打着纸灯笼,红蜡烛的光亮一下子洇开了夜景。两旁的花草树木,脚底的坑坑凹凹,倏地呈现出神韵,有了性灵。灯笼在前,身影在后,青山在左,绿水在右,四周的一切被红蜡烛的温馨笼罩得枯涩浓淡,大有意趣。
竹篾做的框架,四方形,糊着浅白色的草皮纸,薄薄的像蝉翼,蜻蜓点水般用淡红浅绿画上几笔,但见一只精巧的鸟,一朵盛开的花,神散意闲跃然于眼前。猛一看,好像悬挂在连环画里大殿下的宫灯,从历史的屋檐跳到现在。
我童年时的农村,手电筒还不多见,走夜路就在手里提一方纸灯笼,既好看也实用,有股朴素的喜气。
纸灯笼的光,柔和,晕晕一团,推开了黑却旋即被更大的黑所淹没,远看像只巨大的萤火虫在一步步飞移。夜色的下世界不可预知,像梦境里的海市蜃楼,而纸灯笼却将一切照出原形,带领我们进入了黑夜最真实的核心。它是夜行者的灯火,是人间的,又属于仙境,映照在脚下,隔着远山近水,荒村小舍。
我至今还怀念纸灯笼、红蜡烛的生活。灯提子握在手中,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但它散发出晕黄如月色般的光亮却能让行走成为一次诗意的跋涉。
坎坷不平的山路在脚下缠绵延伸,像点点圈圈的古文,读不懂,看不明。但只要提方纸灯笼,一瞬间眼睛便有了解密那些复杂文字的能力,双脚也变得机敏起来。是纸灯笼的红烛之光让我们得以深入每一个隐晦的角落,踏着酸麻的脚板,带着探寻的目光。
我的祖父生前从事纸扎工作,每年春节前,总会给孙儿辈做几方纸灯笼,要是兴致高了,还扎一些花花绿绿的狮子、兔子、老虎之类,在肚心处点一根红蜡烛,用圆木做轮子,用线穿起来可以拉着跑。
那时候我已经读小学了吧,有一次把灯笼烧坏了,吓得不敢回家,最后还是母亲在屋后的柴棚里把我给找到的。上次回乡,我和叔父们谈起这件事,大家都很开心地笑我胆小。我也跟着快乐,突然想到祖父已经过世十多年了,心里不由难过起来。
也是那次回乡,在县城小弄里的工艺店,很意外邂逅了几方纸灯笼,我顿时看见了古典风雅的诗意,它们像楚辞里的陈艾,不无寂寞地挂在寻常百姓的门头。上面是青瓦白墙,头顶有蓝天白云。
纸灯笼带着淳朴的乡村风味、民间风味,但它是精致的,不带丝毫匠气。它属于视觉,也属于感觉,只有见过纸灯笼的人才能描绘出它的样子。
我最后一次打灯笼,是在族内一个老人的葬礼上,行走在他生前常去的地方。走着走着,只见头顶的星火依然那么润朗明亮,但一个望星人却永归寂灭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悲怆顿时涌上心头。
这些都是沉睡在心底的往事了,凝固在我的印象里,时间消磨不去,它们常常不期然在某个时候苏醒过来。
纸灯笼,挂在记忆之门,许多年呵。红蜡烛,旧时的颜色,我快淡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