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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女伶龄官诸事考究

(2018-01-23 16:59:52)
标签:

红楼梦

龄官

文学

杂谈

原创

分类: 小品文

 文   清风介立

龄官诸事考究

 

  “十二女戏”是雪芹先生的鸿篇巨制《红楼梦》中的贾府戏班的称谓是由十余位十几岁的苏州女孩子攒集而成的。小说用“十二女戏”之名来称呼这个戏班或戏班里的那十二个妍丽的少女;其中有个唱小旦的叫龄官,面目姣好,天资聪,戏份最高,她与芳官等跻身众伶色艺俱佳者之列。

 

贾府戏班设立初衷本为元春归省之用,这件事的缘起首见于十六回里,话说贾蔷从珍哥那里讨下一个差事——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兼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务——他来荣府讨贾琏的示下;这是因为营建大观园工程的是贾珍并贾琏带领几个管家、清客专司的(贾政不理俗务,赦老爹只在家高卧);贾蔷从贾珍处得到的差事于情于理也需要贾琏的认可,当然蔷哥此行也仅仅例行公事而已。没料想贾琏却是毫不留情面,单刀直入,一语道破此事”里头大有藏掖”的玄机。看来,琏爷对珍哥一意择定的人并不以为然呵;再说到这件差事,是肥差无疑,必然人人都看在眼里的,想要耍弄瞒天过海的伎俩实是不明智的。不过这个美差到底还是归了贾蔷的,这是得了凤姐之力,也是照顾到贾珍的面子,两家虽久已分爨,毕竟还是同属一个世族大家的兄弟爷们,打断了骨头连着筋,肉烂烂锅里嘛。此乃题外话,但不得不交代下。

  话归正题。到了十八回,十二个女孩子已自姑苏带了回来,她们的演习之所就定在了梨香院。书里没有点明她们初到贾府的年月,不过到本年度的十月将尽时,她们已经学会了二十出杂戏。孰不知古时学戏实属不易,有所谓打戏之说,是指伶人学戏得忍受其师傅荆楚加身的荼毒。另外古时白屋男女多不能阅读,优伶不仅完全靠脑力来死记那一出出的戏词儿,还要磨炼那类“唱念做打”的功夫;而且学戏除了吃苦,也需要一定程度的悟性与天赋,否则即便使上吃奶的劲儿也无法臻于佳境。总之功夫不负有心人,元宵省亲筵上的演出,优伶们“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其中天资聪慧的龄官因演技特出,大受元春的赞赏:“龄官极好。”因之而赐她金银锞子、荷包、宫缎、食物,并谕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元春的赞誉及赐物之丰,都是从侧面烘托龄官唱戏的天分高出众伶之上的事实(大概她也是不惧吃苦的)。其实她戏也确实唱得最好第三十六回书有所表述:宝玉观《牡丹亭》曲子,“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个小旦龄官最唱得好,因出了角门来找她”,这段话再明白不过了,龄官唱功确实盖过众伶。再者,由于龄官面目姣好,身段窈窕,楚楚可怜,因而易于博得众人好感,专司戏班事务的贾蔷便是她的倾慕者之一。说她风流婀娜,艳压群伶,也非为她虚言邀誉,此亦雪芹先生的意思,可参看第三十回“龄官划蔷”一节,形容她“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就是确证。

  第二十二回,宝钗十五岁庆生宴那节,伶人里有个十一岁的小旦和九岁的小丑,其柔弱的情态颇令人怜,贾母一见,顿时慈悲心大发,又赏肉果,又另赏钱,并大大的叹息了一回。其中那十一岁的小旦,湘云说她:“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众人也都附和。这件事还讴得黛玉生了一阵子气。关于这个小旦,有人便猜想是龄官。其实也不尽然,因为本节内容确没有交代清楚此小旦与诸戏班间的身份隶属关系,只能存疑。请看本回书:“至二十一日,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的小戏,昆弋两腔倶有。”这“小戏”是贾家班(贾府自有的十二女戏)还是外班(社会上以演戏为业的戏班)?书里并没言及;不过我以为,是外班的可能倒是更大一些。何以有是说?这完全可以从五十三、五十四两回书的情节叙述来间接推断。此两回书的主要内容集中在贾府元宵家宴上,是夕,“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酒,定一班小戏…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妇等家宴”,饮宴观戏以取乐。唱的是《西楼会》《八义》《观灯》等剧目,最后又令小戏子打了一回“莲花落”。中间唱《西楼会》,那扮演文豹的古灵精怪的九岁小男戏子临时加了戏词,插科打诨,引得贾母大悦,赶紧命封赏。到戏演至献元宵,“贾母便命将这“外班”的戏暂歇歇:‘小孩子可怜见得的,也给他们些滚汤滚菜的吃了再唱。’”过了好一阵子,当有侍候的媳妇回说要开戏时,贾母没有应允,而是让人去梨香院把姑苏十二个女孩子组成的“贾家班”唤了来,先令她们用箫管吹了一套《灯月圆》,后来大概文官、葵官等又演了《惠明下书》《寻梦》两出戏。最后是贾府放烟火取乐,放罢,“又命小戏子打了一回“莲花落”,命那孩子们满台抢钱取乐”。从这两回书里交代的情况看,可以肯定是年元宵家宴在贾府唱戏的这一班“小戏”即是社会上以演戏为业供人娱乐的演艺团体,这是无可疑的了;据此推断,那么出现在二十二回书里,在贾府表演的那个戏班,即书里所称的“小戏”,就不一定是贾府设立的自娱自乐的“贾家班”;而隶属这个戏班的小旦、众人拿来戏谑黛玉,认为其身段、气格与之非常相像的十一岁小女孩便是龄官,猝下此结论便太武断了。难道非要固执于三十回龄官划蔷一节,刻画她“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的口实,我们就必然判定其(十一岁小旦)为龄官吗?这理由似乎太牵强呀。

  后来,时势的不容许,贾府的戏班还是解散了。事情起因于朝廷一位老太妃的薨逝,凡冠缨之族、爵禄之家为表示国孝期间的庄重、悲戚,因而“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发”,贾府自然不敢例外,也便顺大流,把自家的戏子也解散了;十二个女孩子自便,愿留则留,愿去则去,各遂其心愿。她们的大致归宿,五十八回有专门文字叙述这件事;案本回书,我们获知,十二人最终所愿去者仅四五人(小生宝官、正旦玉官当在去者之列,因其名不见于留下的八人之中。这两人出场见于第三十回,书中言,宝玉淋雨急回,扣门不开因之激怒而误踢袭人一节;睹此一幕者,有晴雯、麝月及在怡红院玩耍的宝官和玉官诸人。其余两去者在书里则根本无名姓可寻见),“将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贾母留下文官使唤,正旦芳官给了宝玉,小旦蕊官跟了宝钗,小生藕官给了黛玉,大花面葵官给了湘云,小花面豆官给了宝琴,老外艾官给了探春,尤氏讨了老旦茄官,按以上所叙,可见有八人知其确切下落。由书里所言“所愿去者止四五人”(两人无名姓可考),可见“四五”当是约数,既然留者八人,那么走的便是四人,二者累加恰合十二女伶之数,此亦确凿无疑。关于十二女戏之亡故者,书里明确说明的只有药官中途不幸夭折这回事(详见第五十八回,清明节,小生藕官于大观园山石后杏荫下焚冥钱,祭奠小旦药官惹纠纷一事可知),而恰是蕊官后来补上了夭折的药官的缺。有一件事颇令人费解,这就是十二优伶中最重要的龄官却偏偏未提及她的去留,这到底是为什么?疑前八十回书之内容情节增删润饰的工作未完具,作者便一病不起。而龄官的死于痨病之说也与书里揭示出来的事实不合(书里明确阐明病卒的只有一个药官)。大约龄官在去者之列也未可知呵。不过事情的真像我们永远不能知道了。关于她的去留,作者虽没有直言,但我们仍然可以在小说里寻到蛛丝马迹,体味到话里话外隐约透露出的线索,根本不必凭空揣度;第三十六回书考其事实,便知真相已隐藏在情节之中,书中交代:宝玉观《牡丹亭》曲子,“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个小旦龄官最唱得好”,便来梨香院央她唱一套“袅晴丝”(《牡丹亭·惊梦》里的套曲),不想竟被她以“嗓子哑了”为由婉拒,宝玉“见如此光景,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厌弃,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恰在这时,只见贾蔷兴冲冲提了一个鸟笼并一只雀儿回来,原来他是想要拿这鸟哄病中郁闷忧伤的龄官开心的,不料龄官却并不领他的情,反招致了误会。宝玉目睹这一幕情状,深深体会到了“划蔷”的深意,又痴了一回。请诸君好好体会龄官满含哀怨的话吧:“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干这个浪事。你分明弄了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好不好。”这番愤懑凄切之辞分明已将她的心迹表露无遗了,龄官原是从心底里厌恶唱戏这个“装丑弄鬼”(王夫人之言)的行当的。虽然她唱戏倾注了心血,表现得出类拔萃,但只是出于不得已;既然一得了可以逃离的机会,她离开贾府这个让她身心忧悴不得自在快意的“牢坑”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文无余味(言外之意)等同于嚼蜡,《红楼》是一部锦篇绣帙的洋洋大作,随处可见作者寄寓的深意,不仔细琢磨是无从体会到的。至于龄官的最后归宿,即她是选择回归苏州老家,抑或追随她所倾心的贾蔷(蔷乃家道中落、家境零落不堪、依靠珍哥勉强过活的一落魄公子哥儿),她归家事可不具论,单道她若委身于贾蔷,以贾蔷的境况和纨绔习气,她的前途也必是渺茫凄凉的。谈到她,让我想起《红楼》里几个不幸女人——受诬被逐,凄怆缠绵死去的晴雯,出嫁不久即被那凶残本性胜过“中山狼”几分的歹人折磨死的迎春,还有那几个分给宝玉及姑娘们作侍儿的女孩子(除去跟了贾母的文官和被尤氏要去的茄官),一年之后抄检大观园便被尽数逐出园子,或配人,或做了尼姑……悲哉,她们结局各各不同,而受到的无情磨折则一,总之无一不令人废书而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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