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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慧诗歌的南方(代序) (2008-06-29 23:01:27)

2008年春节期间,盛慧和他夫人从广东回故乡宜兴,途径南京,与我匆匆见了一面。那个下午,我们坐在秦淮河边的茶馆里聊天。盛慧谈了他即将创作的一本书的构思。他还说,不久的将来有可能因事去北京一趟。而我也准备春节后启程去北京工作,我便和他说好北京再见。2月份我到北京后,盛慧来电话说暂时不北上了,这样我失去了和盛慧多见几次面的机会。

我和盛慧交往,也有好些年了。在2002年左右,我们经常在网络上的一个小说论坛,交流小说写作经验。那时他在贵阳的一家网站工作,工作之余勤奋写作。从那时起,我开始了解盛慧的短篇小说,我很喜欢他的《没有人知道》、《我又不会吃了你》等小说中弥漫的南方气息。近几年,盛慧开始了长篇创作,他的长篇小说《白茫》透露出惊人的创造力。盛慧生于1978年,今年刚好30岁,已经有了这么好的成绩,将来的创作前景可想而知。在我目前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中,盛慧是我很愿意在未来的有生之年长期沟通思想的朋友。

2月23日,我收到盛慧的信,他说他准备出版自己的诗集,托我写一篇序。我当即回信表示很乐意写,并表示会很快写成。怎料我这次来北京后工作任务比较烦心,居住又不安定,两个月中就搬了两次家。这样我的心绪就有点乱,我一直在心中念叨着要给盛慧诗集写序,可是我却一个字也写不了,就像得了失语症一样。直到四个月之后的昨天,我感到自己可以写了,才开始动笔。

我通读了盛慧编好的诗稿,他的诗歌给我的印象,可以用几个词来描述。

第一个词应该是“南方”。这是盛慧诗歌的重要特性。在所有盛慧的诗歌中,场景和情感都是属于南方的。当然,盛慧一直生活在南方,其诗歌具有南方气质也并不奇怪。让人感到欣喜的是,盛慧很好地将南方生活的肌理在诗歌中表现出来,而不是仅仅给自己贴一个“南方”的标签。他用诗歌记录贵阳、记录他故乡的亲人、记录他的童年、记录他的爱情,这些记录都体现了他个人的观察视角。他在诗歌《观水街》中写道:“这是我每天必须经过的街道,/ 每一家店铺,都有一处 / 未知的角落。”他的诗歌,就是他对熟知的南方里那些未知角落寻找的结果。盛慧有一首诗,题目就叫《南方》,在那首诗中,我们可以了解,“南方”对盛慧来说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个信念。那诗中说:“即使,在我弥留之际,/ 最后的光线打在我的脸上,/ 我像一具等待腐烂的豹子,/ 我也要说出这个词,/ 仿佛这就是我一生的秘密。”

“南方”对于盛慧的诗歌和他小说的重要,盛慧在他发表在《海峡》杂志上的访谈《甜蜜的绝望》中也自己提到过:“南方……这个词蕴涵的东西对于我来说,的确是非常重要的。围绕在这个词周围的是阳光和雨水,以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形成的阴凉与幽暗,像一只漆黑坛子的内部。我生在南方,然后,到达了更南的南方。南方教会了我爱,以及对于甜蜜的最初体验,在那里我第一次被美击中心脏,第一次喜欢一个少女,第一次听说火车,第一次恐惧。在那里留下了我的第一个脚印,也会留下我的最后一个脚印。在一首诗里,我不停地提及这个词,仿佛这里隐含着我一生的秘密。南方,这个词,它隐含着哀伤,可以让我的手指抽搐,它有忧郁,就是我的忧郁。在这个世界上,南方和北方,只是心理上的一个场。最后的南方,就是北方。南方这个词在我的经验里,代表着青草弥漫的池塘,夏日里空旷而灼热的午后,强烈的光线下若有若无的人影,以及大片大片的阔叶树林。南方,有着棉花糖一样柔软的方言,陈年的酒酿,散发出霉迹的气味。一片树叶落下来,南方的夜晚从水底缓缓上升。黄昏只不过是一只被吃剩的桔子。”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南方”在盛慧的创作思维中,并不是一个与“北方”相比较而得到的认知;南方对于盛慧来说,是一个整体,是客观世界的全部。盛慧无论用诗歌还是小说的形式描写南方时,他最急切想到得到的,是隐藏在南方内部的秘密;而这秘密是如此之丰富,所以他必须不断变换角度和姿势,以便更好地挖掘南方的矿藏。

与盛慧诗歌有关的第二个词,是“忧郁”;也可以更准确地说,是“明亮的忧郁”。体现在盛慧诗歌里的忧郁,更多的是类似宗教情感的忧郁。这也许与他外婆信仰基督教有关。盛慧在散文《我的飞翔史》中提到过,他小时候被外婆带去参加基督徒的聚会,耶稣的画像、基督教的祈祷语,给他留下了很深的记忆。尽管盛慧本人不是基督徒,但一个人小时候的记忆,无疑会影响到他成年后的情感特性。我们在盛慧的组诗《哈利路亚》中,可以看到基督教与他本人的关系。在盛慧的全部诗歌中,这《哈利路亚》是唯一的一组直接描写宗教的诗歌,这组诗写了盛慧对幻想中的天国的想象。当然,其中也提到他小时候在外婆房间看到耶稣画像的情景,那情景使得幼小的心灵增加了罪的意识,“我想,我是有罪的……我学会了祷告”。

盛慧对“南方”的理解,对“南方”的执着,似乎也与这种宗教意识有关。“南方”是盛慧的宗教,也是盛慧忧郁的源泉。在盛慧的南方里,大姑妈的死亡、阴暗的街角、破败的房屋,这些生活中不尽如意的事物,都成了笼罩在巨大的宗教情感之下的自然的现象。也许童年盛慧在外婆的影响下,已经意识到死亡之必然、生活之必须忍受。而由此展开的、脱离了“俗人的生老病死观”的忧郁,也就使我们这些俗人更感到盛慧忧郁中的明亮。当所有的阴影都不是世俗意义上的阴影时,忧郁也就明亮起来。

盛慧诗歌的第三个词是“凝聚”。盛慧的诗歌中,纯粹意义上的抒情诗歌并不很多,他大多数诗歌里都隐含着一个故事,这故事或者是他的童年生活,或者是他的爱情生活,或者是他旅行经历,或者是他幻想的生活。由于有故事的存在,所以盛慧诗歌读起来都很流畅,他的诗歌语言也就更凝聚。这种诗歌方式,避免了诗歌写作中语言的支离破碎、思维的不集中。很多年轻诗人,包括年轻时的我,在诗歌写作中都经历过语言破碎时期,就是语言不足以支持情感表达的时期。而盛慧却在年轻时就避免了这一点。即使他写幻想中的爱情,他也能做到不空泛:“秋天  碰落第一颗露水的 / 肯定是洁净的少女。/ 她神情忧郁—— /穿过惺松的树叶和麻雀,/ 让我一次次想像古画或瓷瓶。”

诗歌写作,对于爱好文学的人来说,就像一场梦。现在盛慧整理出版自己的诗集,也就是把这场梦固定下来,成为现实的一部分。这是很奇妙的事情。对于诗人来说,出版诗集是一件既奇妙又美好的事情。当然,这本诗集的出版,也表示盛慧想终结自己的青春时期,进入更成熟的写作。这篇一再被耽搁的序言,是我作为好朋友,对盛慧的祝福。由于这篇文字出现在盛慧的诗集里,所以我也就成了与盛慧的梦有关的人物,我是感到很荣幸的啊。

 

                                                       2008年6月29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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