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破水工作室玩。他马上做了这个本子送给我。纸是他自己手工做的。他也把制作工艺传给我了，只是我没材料和工具。用东巴的一种树皮，做了三个月。这个本子里有三种纸，带树皮的，去了树皮煮和煮了去树皮的。现在他在采集种子自己做颜料。破水女友做的饭很好吃，他朋友自己酿的药酒也不错，就是度数高了点哈。谢谢破水饭后给我买水还坚持给我付车费。也感谢才女的冷锅鱼，小尹的电影，刘川的火锅以及小辉的羊肉还有宽巷子那个老伯的茶和吹的笛子。哈哈，开始说感谢的话。因为我想回福州了。好好写作，好好画画，打篮球，打台球，喝茶。我终于是来到了这座城市，又终于要离开这座城市。现在在等一笔稿费，因为刚好够我买火车票回去。42个小时，看书，发呆，画画。迷人的火车旅程又在等我了。

鱼儿从来不睡觉    呢喃的火花 2009 10 泸沽湖

 

你也经常失眠吗？为什么还不睡觉？

其实有很长的时间，我并不像现在这样坐在阳台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翻来覆去……有时候我数数，有时候我数绵羊，有时候我也数一条条游来游去的鱼。

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有时候我念自己记得的所有的诗。

然后是我认识的人的名字。

然后，我开始学会睁着眼睛做梦。

我做的梦从来不会断掉，因为我一直都睡不着。因为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活在梦里。

睡不着，也醒不过来。

 

我坐在阳台上，我本来是想来数星星的，因为小时候，我总是在奶奶的大腿上数星星，数着数着我就睡着了。

可是这座城市没有星星。

于是我就数那些路灯，数完路灯我再数那些还亮着的窗户。

我数一个窗户，那窗户就暗掉一个，好像我是一个魔术师一样。

只有对面那个窗户一直亮着。

窗台上坐着一个女孩，穿着百褶裙子，抱着一个金鱼缸，里面有一只红色的小鱼在不停地游来游去。

 

你也经常失眠吗？为什么还不睡觉？

她没有回答。

她听不见。她在自己的梦里。

 

第一道曙光从长街的尽头照过来的时候，她猫儿似的从窗台消逝，带走那条鱼。只剩下那个金鱼缸空在那里。

我开始琢磨今天的早餐，接着要想下一顿。而她却像是从梦里来，又从梦里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我叫她小鱼儿，小鱼儿昨天晚上坐在那儿。

我一边刷着牙一边看着那个空阳台。

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她。

她像我遇见过的那些女孩，都来去匆忙。

 

今天我在去上班的路上。突然发现所有的女孩手里都用塑料袋提着一条鱼。

在电梯里。

在公交车上。

在办公室里。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遇见过她们。

甚至连那个买早餐的女孩，她那个移动的餐车上也放着一个小鱼缸，里面有一只一直在游来游去的鱼。

红色的，黑色的，金色的，银色的，七彩缤纷的，鱼。

长尾巴的，大眼泡的，带刺的，会发光的，鱼。

在橱窗里，在马桶里，在灯泡里，在矿泉水瓶里，在咖啡杯里。

游来游去的鱼。

 

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活在梦里。

 

这个晚上，我又遇见了她。

坐在窗台上，穿着百褶裙子，抱着一个金鱼缸，里面有一只红色的小鱼在不停地游来游去。

 

夜风带来了陌生的清香。

我的小鱼儿，她的光华如白银。坐在窗台上，撕着一本空白的本子，撕下的纸页变成花朵。在陌生的夜风里轻轻飞扬。

那些花长成一条条小鱼，游过这条长长的街，绕过那些不眠的路灯。

我听到了小提琴的声音，一音符一顿挫。我的心，新鲜一跳。

 

我想起，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在这个梦以外。

还是我曾在那个梦以内。

 

她喜欢站在窗台前拉着小提琴。

我喜欢站在后面看着她。

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

我们可以一起奔跑，一起歌唱，一起把脚放在小溪里，看那些游来游去的鱼。

那时候我们只要累了，困了。随便找个地方就能好好地睡去。

 

我的小鱼儿，和她来到这个城市后，她就渐渐地睡不着了。

她总有做不完的工作，我也总有做不完的工作。

累了我们就喝咖啡。

休息的时候我们就看电视。不停地跳台，跳台。电视从来不睡觉。

白天黑夜，所有的车都不睡觉，来来去去。

她说她越来越焦虑。

她说那些声音让她睡不着。

睡不着她就喝咖啡。

睡不着她就看电视，不停地跳台，跳台。

所有的车都不睡觉。来来去去。

我总有做不完的工作。

她总有做不完的工作。

她的小提琴，不知道去了哪里。

 

开始的时候，她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翻来覆去……有时候她数数，有时候她数绵羊，有时候她也数一条条游来游去的鱼。

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有时候她念我给她念过的所有的诗。然后是她认识的人的名字。

然后，她开始学会睁着眼睛做梦。

她梦见自己总是一个人穿着百褶裙子游荡在那长长的街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那条街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去。

后来，她就坐在阳台上数星星。

可是这个城市没有星星，于是她就数路灯，数那些还亮着的窗户。

她一边数一边笑，因为她数一个窗户那窗户就暗下去，好像她是一个魔术师一样。

有一个晚上，她转过身来跟我说，她刚刚数到对面阳台的时候，那阳台上的男人就跳了下去。

她跟我说，那个男人有一个金鱼缸，养着一条小鱼，那条小鱼总是在游来游去，从来不睡觉。

一直陪着他。

 

我陪她去买了一条小鱼。一条红色的小鱼。

每天晚上她就抱着那个金鱼缸，坐在窗台上。

鱼儿从来不睡觉。

一直在游来游去。

 

小提琴声戛然而止。

夜风带来滚滚的尘烟。

对面窗台上的女孩，我的小鱼儿，穿着百褶裙子，她的光华如白银。她抱着那个鱼缸在轻声哭泣。

那条小鱼睡着了。

那从来不睡觉的小鱼睡着了。

现在只有小鱼儿睡不着了。我站起来朝她挥手，我要告诉她，还有我，从来不睡觉。

小鱼儿捧起那只小鱼，站在窗台上。

轻轻一跃，像猫一样从窗台上消失了。

夜空中开出一朵光华如白银的百褶花。

缓缓地飘落下去。有一条红色小鱼，绕着她慢慢地游来游去。

 

夜空里飘荡着幽忧的小提琴的声音。

割伤了我的心。

夜风带来陌生的气息。

比水更浓的气息。

 

街上空空荡荡。

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活在梦里。

 

我出门，站在街边。路灯明亮。所有的车都不睡觉，来来往往。

我打开小鱼儿住的那套房子。

我有那套房子的钥匙。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套房子的钥匙。

我开门进去。里面空空荡荡。

里面不是空空荡荡。在大厅的中间，躺着一只小提琴。

一只断了弦的小提琴。

和一把断了弦的琴弓。

我来到小女孩坐着的窗台。

窗台上有一个空空的金鱼缸。

我看到对面的阳台上有一个男人，抱着一个金鱼缸，里面有一只小鱼在游来游去。

我看到所有的路灯都亮着。所有窗户里的灯都亮着。

我看到每个窗户前都站着一个或者两个人。他们的手里都抱着金鱼缸。

鱼儿一直在游来游去。

鱼儿从来不睡觉。

我把那个空的金鱼缸拿了回去。

 

我买了一个大浴缸，每天晚上我就半躺在那个浴缸里，抱着那个空金鱼缸。

有时候我会放满水，潜到水底，看到漂浮着的金鱼缸，我看到一条一直在游来游去的鱼。

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做梦一样。

我活在鱼儿的梦里。

因为鱼儿从来不睡觉。

所以我也从来不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