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完成的一个系列短篇。7篇。青春。对结构的小实验。平均每篇8000字。需要的编辑给我留言。
《环型天桥》《迷雾中的灯》《诺亚与方舟》《地下迷宫》《树林里的7只蚂蚁》《黑衣新娘》《钟蓝在我的梦里》
另外有《失·乐园》系列两个。都市,言情。
《失色》8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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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毛主席
发于《小说绘》第2期
一
我们的关系是这样的。
大头文是我的跟屁虫。
黑猫是我的堂哥,我和他有一个共同理想,那就是干掉我们的那个赌鬼加醉鬼小叔叔,这是贯穿了我们整个少年时期的秘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黑猫和我说,要是被大头文知道了这件事,我们就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其实黑猫是我们三个中最矮小的一个,又黑又精壮,他的眼神非常凶,说是天天盯着一根针练出来的,他在念初中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拜了一个师傅,练了几年散打。不过,他也因此练就了一双斗鸡眼。大头文因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长斗鸡眼的猫”被他打掉了半颗牙,但是这个外号还是这么被叫开了。黑猫总是指着大头文说:“你头这么大,我一拳就能把你击倒。
大头文就是喜欢给人乱起外号,而且都有定语。比如“有鸭屁股的公鸡。”“被狗啃过的炸弹”“脱裤子放屁的洋葱”等等……自然,我也被他起了一个外号,不是太好听就不说了,反正也有个定语就是。
而为什么他会成为我的跟屁虫,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就一最普通的学生。
二
黑猫大我一岁,从小调皮捣蛋,一年级的时候留级了,之后和我同班十二年。我们从来就没想过我们会有分开的一天。
我们都住在市文化宫的附近,那是这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有露天电影院,有图书馆,有各种游乐场所……从小学高年级开始那里就是我和他的地盘——更确切地说,是在那尊巨大的毛主席雕像的方圆百米之内都是我们的底盘,除了偶尔我们的小叔叔会带一些流里流气的青年在这个范围内逛荡,在毛主席雕像前的那块空地上打牌抽烟喝啤酒。那时候我们必须躲开他的视线,不然就会被他掏走身上所有的钱还要被他教训一番。
于是我们就在毛主席雕像下很庄重地发了誓,等我们长大了有能力了一定要干掉这个让全家人都厌恶的小叔叔。
我一直记得,我们发誓的那天阳光明媚,“风吹过四周那些高大的树木发出很舒服的声响,有好多欢快调皮的小鸟把阳光从树间衔出来,丢得满地都是。我抬头看着毛主席,阳光落在他的肩头显得格外恢弘明亮,我顺着他向前伸出的手望向那遥远而神秘的远方,我突然觉得,那里会是我的世界……”这是我上初二时写的一篇作文的一段,得了全校作文大赛的一等奖,我被“逼迫”在全校师生面前朗诵这篇作文,不过“那里会是我的世界”被老师改成了“那里有我的梦想。”
因为那张奖状,我那参加过万里长征的爷爷奖励了我五十块钱。我用这五十块钱请黑猫去文化宫的游戏机房打游戏机,很不幸撞见了我们的小叔叔,他像驱赶广场上最可爱最快乐的小鸟那样把我们赶了出来,还抢了我那好不容易得到的五十块钱。
他就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淹没了我们的整个童年,还要继续吞噬我们的少年。我们一旦想在游戏机房或者台球室里玩的时候他总是会突然出现,然后把我们所有的快乐都扼杀掉。
似乎那些地方就是他的世界,不容我们踏入一步。我们最终也对那些娱乐失去了兴趣。
我们宁愿没有这个小叔叔,就好像爷爷用拐杖在毛主席的雕像下追打他时所说的那样,他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儿子。
三
不得不承认,大头文是我所认识的最“贱”的男孩。
他是我们高中时的同班同学。他爸爸是改革开放最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他从小就活得很滋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戴着一副小眼镜使得他的脑袋更大了。
他几乎什么都不会,但是他又要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懂得。他像是有软骨症,连800米都跑不完更不要说参与打篮球或者踢足球这样有身体对抗的运动了,可他又偏偏总喜欢在场边对每个人评头论足,取笑他们是多么差劲——他说起NBA或者欧洲顶级足球联赛里的那些球星如数家珍,就连那些战术体系也无一不晓。他那副对一切都头头是道的贱模样不知道被多少个球给砸过,据说他小时候脑袋并没有现在这么大。
没有一个男生愿意做他的朋友,当然,也没有女生愿意和他做朋友,他那张嘴巴比所有的女生加起来还要八卦得多,只要他出现的地方必然会有是非事。
我知道他是个是非人,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就粘上我了,我也没想过要刻意去甩掉他,因为我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好让他搬弄是非的,他爱跟就让他跟着吧。
我不是个很爱说话的人,但是也不怕别人话多。多了他在身边,就好像多了台收音机在身边一样,随便我要哪一个频道都可以。要是实在嫌他太烦了,只要把黑猫叫来了,他立马就会噤声。
四
后来,黑猫直接把他当成了隐形人,其实我一直觉得大头文更像是一只猫,每次黑猫出现后,总是三个人一起走着走着他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而我和黑猫分开后,他又会从某一个角落里跑出来。
不知不觉,我和大头文也算是成了不错的朋友,他甚至说要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学。除了黑猫,他是和我在一起时间最多的人,要承认的是,跟他聊天其实是件蛮有趣的事,在我们这个年龄段里他算得上是博览群书了,他也有很多希奇古怪的念头会吸引到我,当然,还包括他那么多最新最好的玩具书籍等等,在分享这一点上,他也是个顶大方的朋友。
黑猫难免有时候会怪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一点。
男生有时候是很小气的。他怀疑大头文别有用心,甚至怀疑大头文是个背背,因为他是个娘娘腔。黑猫还当着他的面警告过他,如果他刚离间我和黑猫,他的脑袋会是现在的两倍大。
大头文虽然是个娘娘腔,但是他倒也没什么大的心计,也不会像黑猫所认为的那样会离间我们的感情,相反,他倒是挺喜欢黑猫,“要是我有他那么厉害就好了。”真正尝过他的拳头之后,他不无羡慕地和我这么说过。
所以后来我和黑猫说,要是他真是个背背,喜欢的也会是黑猫而不是我,吓得黑猫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说他会直接一脚把他踹成一个女人。
五
天天喊着打打杀杀的黑猫,到了高三,我们都真正成年了,还没找到机会实现我们的誓言。不过,我们也忘记已经有多少年没见过我们的小叔叔了。有人说他吸毒死了,有人说他抢劫进了监狱。反正都没什么好结果,家里人也都没人再提起过他,爷爷也因为他一病不起了。
再次见到他,是爷爷去世的那段日子。他佝偻着身子出现在灵堂里,四十出头便已经有了花白头发,早已没有了当年那种嚣张跋扈的模样,他没有和谁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爷爷的遗体火化,默默地守了几天的灵堂,他看我们的眼神也变得无比柔和,好像有很多的话想要和我们说,却又始终没有说出口过。
后来他又消失了。
黑猫跟我说:“算他识相,跑得快,要不然等爷爷入土为安,我一个勾拳一个鞭腿就能把他解决了,让他侍奉爷爷去,哼。”
这话被我们的大姑姑听到,被她呵斥了一顿,说无论如何他都是我们的亲叔叔,不能这样不尊重。
黑猫很是不服,说爷爷都被他气死了,他不认这个叔叔。
大姑姑抡起巴掌想要打他,看到他那固执的眼神,叹了一口气。
六
文化宫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了,只剩下了那尊孤零零的毛主席的雕像,树木也都已经被砍伐干净,四周盖起了高楼大厦,我根本已经看不到毛主席所面对的远方了,前面只有不断在增高的房子不断在加宽却越来越拥挤的马路。
原本显得无比宏伟的像座山一样的雕像也不知不觉地变小了不少。
高中后,我们都突然一下都长高了,特别是大头文,他换了一副大点的眼镜后整个人变得斯文了很多,加上近一米八的身高和全身的小名牌让他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一样。
而黑猫虽然依然在为一米七的海拔所努力,但是他在高三的时候突然就疯狂地喜欢上了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是我们年段那个冷冰冰的段花。
整个寒假他都在和我谈论着她,他的罗嗦程度比大头文有过之而无不及了,我常常故意打断他的单相思或者转移话题,但他自顾自地说得兴起并完全投入在那又幸福又忧伤的情感里。他甚至会为自己在小时候曾经偷拔过她自行车的气门芯而懊恼不已。
他的感情一直都是单纯而热烈的。他有时候注意到我的不耐烦以为我认为他冷落了我,一再强调说他是不会因为她和我分开的,他从来就没想过会因为别人而和我分开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我真实的想法,确实是在他喜欢上她之后,我开始意识到我们早晚会有分开的一天。我们的学习成绩差很多,我们会考上不同的大学;我们都会谈恋爱,都会把精力放到另一个人身上去;我们会有不同的工作;我们会认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活圈;我们会组建各自的家庭……
这些,大头文帮我分析得更要深刻些,他说我和黑猫注定会慢慢淡掉彼此所以为的会永不分开的这种男孩间的友谊,他甚至给我列了一个公式:男孩,男孩——男孩,男孩,男孩或者女孩——男孩,女孩——男人,女人……
然后,他又给我们规划好了我们的未来,以我们的成绩考上同一所大学不是什么问题,然后我们可以住在同一个宿舍,可以好好在大学里谈恋爱。
虽然我知道,我和黑猫之间的分开在所难免,但我不知道怎么去和他说起这件事,希望等到那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能自然而然的接受这个事实。我也不允许大头文和黑猫说我们约好了要报同一所大学的事,我怕他会以为我因为选择大头文而放弃了我们间的亲情和友谊。
他是个太激烈的人。不能由别人来告诉他,而是要他自己明白了才能接受。
我认为自己很懂他。
七
高三下学期,黑猫想请她来参加自己的生日宴会,然后趁机向她表白,又怕她不肯同意来,他从来不会认输,不肯做有失面子的事。于是我出了个主意,让大头文去搞定这件事,因为他现在颇受女生的欢迎,他脸皮又厚,如果那女生拒绝了,也没人会取笑黑猫。更何况,大头文很大方地表示,黑猫的生日PARTY可以在他爸爸开的娱乐城里举行,费用他全包了,说算是他送给黑猫的生日礼物。
开始的时候黑猫表示反对,他觉得那样很没诚意,可他又实在没胆子去约那个女生,他为自己扭扭捏捏的行为找到最低级的理由——他太喜欢她了。
他也不接受大头文对他的好。他依然不喜欢大头文,也从来没认为他是自己的朋友,平时能一起玩,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
但是在我的劝说之下,他还是同意了我的建议和大头文的好意(黑猫还是说服自己把这当作是我的好意,我对他好,而大头文对我好。)。这是他十八岁的生日,我希望他能好好过一个开开心心终生难忘的生日,其中多少有我的私心,为了纪念我们的这份友情。
我们给大头文一个星期的时间去把那个女生约来,开始的时候他还不肯同意,说不愿去当这个冤大头,帮人当红娘,搞不好还惹得一身骚。后来黑猫急起来了,说他就是娘娘腔,根本就约不到女孩子,说他要真能把那个冰美人约出来,他肯定会把自己以前对他的鄙视全部收回,并让他报那断齿之仇绝不还手,也会亲口承认自己是“长斗鸡眼的猫。”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你再拒绝就不算个男人了。我这么和大头文说。
他脖子一硬,应了下来。
八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大头文没有再来找我,我则是一直陪在陷入情网里不能自拔的黑猫身边。
偶而会看到大头文和那个女生在一起说着什么,也很难得地看到那女生的笑容。
大头文这家伙对付女生还真有一套。我不无感慨地说。
黑猫显得更忧伤了,他的眼睛不再斗鸡眼了,时而灰暗抑郁、时而焕发光彩,比以往要柔和很多。
在某些时候,我看着他,会不自觉地想起我们的那个小叔叔来。
想起他最后看过我们的眼神。
黑猫生日的那天,我们给大头文打去了电话,问他搞定了没有,他说没问题,让我们先去了娱乐城,他已经在那定好了包厢。
我和黑猫早早就去了那里,大概六点的时候,黑猫约的朋友们都来了,大头文还迟迟不到,打他电话不是占线就是暂时无法接通,后来他发来短信说他正在陪那女孩子逛街,他说女孩子总是很麻烦,要我们先吃饭,他一定会把她带到的。
一直等到九点多,大头文终于出现了,那个女生果然被他约过来了。
只是,他们是手牵着手出现在包厢里的,我当时一下愣住了,然后无比紧张地盯着黑猫,包厢里灯光昏暗,紫外线闪烁,我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黑猫身子一动,我就立马抱住他并让大头文快跑。
不过黑猫一直僵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和大头文以及那个女生说过一句话。
因为气氛过于尴尬,我推说家里人要给黑猫过生日让其他人继续玩,匆匆分了蛋糕就和他先走了。
走的时候,黑猫拿走了我所有的钱,自己买了单。
九
第二天,黑猫没有来上学,一节课后我也翘了课,我在那尊毛主席的雕像下找到了黑猫。那天的阳光明媚得耀眼,远远的,他一个人坐着在微笑着的毛主席那深深的影子里,把头埋在双臂里。那样子让我想起了记忆深处的那些孤独落单的小鸟。现在连那些可以庇荫的树木都没了,那些小鸟去了哪里呢?
我犹豫了好一会才走到他的身边,我坐了下来,不知道可以和他说些什么。
他始终没有抬起头来,只有肩膀在轻轻地抖动着。
后来,大概又过了一节课的时间,大头文也来到了这里。
他说:“黑猫,对不起,我……”
还没等他说完,黑猫突然站起来,一个摆拳打在他的脸上,他向后摔倒在地上,爬起来后,从嘴巴里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我赶紧抱紧红了双眼的黑猫。
大头文突然像个疯子一样抡起拳头朝被我抱住的黑猫冲了过来,黑猫抬起腿一脚又把他踹倒在地上。
大头文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话,说他并没有对不起黑猫,他答应黑猫把她带来,又没答应说自己不能去追她,她喜欢上自己,他也没有办法……
黑猫突然变得特别冷静,他让我放开他,他说他不会再打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会脏了自己的拳头。
我半信半疑地放开他。他跟我说,他不希望以后再看见我还和这种小人在一起。
“你才是小人,你自私,你只顾自己,你以为你能打就最厉害了,别人就要都听你的是不是?”
黑猫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他。我赶紧示意大头文不要再说下去了,但是他像是想要发泄一样说:“我就是要和他说,我们已经约好要报同一所大学,你们早晚会分开这是事实,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去干涉别人的未来和生活……”
“住口。”我大声喊到。
“他说的是真的吗?你早就厌烦了我,早就做好了和我分开的打算,你们已经约好了考同一所大学,你一直隐瞒着我,是真的吗?”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去,大头文又得寸进尺地挡在我的身前:“他并没有做错什么,谁都没有作错什么,谁都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和谁一起生活。”
我能感觉到黑猫透过他的身体射到我身上的眼神,时而冰凉、时而火热的眼神。
然后,他握紧他的拳头,没有说一句话就走了。
我追过去,我脑子里一遍混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但我不想就这样和他断裂。
“你不就是喜欢黄小俪吗,你要的话,我让给你。”大头文在后面喊到。
没等我反应过来,黑猫已经转身冲到他的面前。
十
大头文进了医院,黑猫也没有再来上学。
大头文和他的爸爸妈妈说是不小心撞到了几个小流氓才被打成那样的,他没看清那些人。
我天天放学后去那尊毛主席的雕像下等他,他也没有再出现过。我想起和他在一起的点滴光阴,想起他去学散打是为了想要保护我这个弟弟不被人欺负,想起和他在这里一起发下的誓言。我还能触摸到我们刻在基石上的那些幼稚的笔迹,我们曾经的喜怒哀乐就像这座曾经五彩缤纷的文化宫,慢慢地消失了,变成废墟,然后建起冰冷僵硬的没有任何感情的高楼大厦。
后来的一天,来了好多工人,好几辆大型的吊车,把那尊毛主席雕像运走了。
我就站在那块唯一的空地上,看着毛主席的雕像慢慢到消失在我的视线中。他最终化成了沉重的再也负荷不了的泪珠滚落下来。
直到高考前一个多月,我才再次看到黑猫,是在大头文住过的那家医院。
不过,躺在病床上的是我们的小叔叔,黑猫守在他的床边。
那天黑猫跟我一起住在我家。我们一起躺在床上,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窗口,外面是朦胧混沌的夜空。
后来黑猫和我说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网吧里过夜,他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后来没钱吃饭了,他们很大方地借他钱,后来他们就要求他和他们一起去打架。他们要他去打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孩子,还要他废了他一条腿,他不肯,他们就逼他还他们钱,他实在没钱,他们就要他要么废了那人一条腿,要么就废了自己的一条腿。
黑猫想逃开他们,就和他们打,可是毕竟他没什么真正的打架经验,那些人手里又都有家伙,很快他就被他们打趴下了。关键时候是小叔叔救了他。
小叔叔委曲求全地央求那些年轻人,说给他点面子,说他以前也在道上混过,他跟他们的大哥还有交情。可是那些人打过电话报了叔叔的名字后,更加嚣张了,说叔叔早就背信弃义脱离了原来的那些兄弟,在他们眼里早就是一个废人,没人想搭理他。
实在没办法小叔叔不知道从哪里夺了一把刀,把那些人唬住了,他让黑猫先跑,自己替他挡着,等黑猫报警赶来的时候,那些人早跑了,叔叔的左腿被那些人打断了。
黑猫还跟我说了大姑姑告诉他关于叔叔的事。叔叔是我们没见过面的奶奶最疼爱的小儿子,他一直很聪明,三岁会出谜五岁能咏诗,全家人都让着他,宠着他,认为他会是有大前途的人。后来奶奶去世了,为了能照顾好三个儿子两个姑娘,爷爷另外娶了个老婆,叔叔接受不了,他觉得爷爷对不起死去的奶奶,他开始和爷爷作对,不再去念书而和社会上的一些小流氓混在了一起,不过他并不是别人谣传的那样罪大恶极,他失踪的那几年,是因为他的那些朋友要他一起去抢劫什么的勾当,他不干,又怕他们会去伤害家里人,就偷偷离开了这个城市。他不想拖累家里人,又没文凭没其他的什么本事,在外面打工,生活很苦。后来因为原来的那些朋友被抓的抓,逃的逃,他又偷偷回到了这个城市,只是一直无脸回来见家人。一直到爷爷去世他才后悔莫及。
黑猫跟我说,去了医院后才查出其实小叔叔已经是癌症晚期,和奶奶一样。他说小叔叔把爷爷留给他的那份遗产分成了两份,说是给我们以后念大学的学费。
黑猫还和我说,叔叔希望我以后能当个作家,因为那是奶奶对他的希望。
后来,我们又说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久,然后不知不觉睡着了。
背朝着背。
和以往无数个夜晚一样。
我梦见自己独自朝着毛主席所面对的方向走去。
十一
小叔叔拒绝化疗,回到原来爷爷奶奶住的那个房间。黑猫和我放学后都去他那里一边复习功课一边陪他。小叔叔比原来清瘦了很多,越来越像爷爷了。他有时候会给我们说爷爷以前的故事,虽然爷爷以前也常给我们讲他自己的故事,我们早都听烦了,但是现在由叔叔再说出来,感觉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我们也懂得他当年并不是存心想欺负我们,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逼迫我们远离那些场所。
大头文也过来找过我几次,他已经戴上了牙箍,头倒像是没以前那么大了。我都以准备高考和陪叔叔为借口避开了他。
回到学校后,大头文不再像以前那样爱八卦了,自从他在教室里对着黄小俪大发脾气把她骂哭并分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愿意搭理他了,认为他就是一个仗着家里有钱的花花公子,整天无所事事,就想着怎么欺负人。
有时候我看到他一个人觉得他也挺可怜的,甚至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单单做为朋友来说,他对我已经足够好。可是在友情的天平上,我还是选择了黑猫。其实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正如大头文所说的那样,我跟黑猫的生活终于会慢慢走向不同的轨迹,连黑猫都已经明白了这一点,他也为自己的未来做下了决定。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加珍惜还能在一起的时光。
时间慢慢过去,我突然变得有些不安,觉得大头文看我和黑猫在一起的时候的眼神里都是憎恨。我也有和黑猫谈到过大头文,黑猫说自己有想过,其实并不怎么恨大头文,他说得也有点道理,谁都有权选择自己想要在一起的人。黑猫甚至不像其他人那么讨厌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他这样的人交往。
叔叔在我们高考前一周去世的,他握着我们的手去得很安详。在叔叔的葬礼上,我和黑猫都没有哭,但是到夜里的时候我们都难过得无法在房子里呆下去。于是我们决定骑着单车去寻找那尊毛主席的雕像。
在前往文化宫的废墟的路上,我们遇见了大头文,他正在路灯下溜他家的那只大黑背,黑猫低着头加快速度骑了过去,我和大头文的目光相遇,就在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和他打声招呼的时候,身下的单车没有放慢速度,一下就和他擦身而过了。我没有回过头去看他。
我们在文化宫的废墟里绕了几个圈子,我忘记那天毛主席的雕像是被运到哪个方向去了。
后来在回家的路上,在街边的大排挡附近,黑猫看到有一个人正站在一根电线杆旁尿尿,原本慢悠悠地在我身边绕来绕去的黑猫突然握紧了刹车,他和我说那个就是当时打断了叔叔一条腿的那群人的老大。刚说完,他就把车子放倒在地上,从路边的垃圾堆里找到一根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的棍子就朝那人身后走了过去,我也赶紧拣了一块砖头也紧跟了过去,但是我的手心早已紧张得直冒汗了。
那人已经喝得醉醺醺的,黑猫走到正在提裤子的他的背后拍了拍肩膀,他刚转过身子的时候,黑猫骂了一句,一棍子就砸在了他的右边小腿上,他惨叫一声跪倒在自己的尿上。
听到他的惨叫声,一下从那大排挡的蒙古包里冲出了六七个人。黑猫看到这个场景,转身就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在黑猫一棍子打在那人的腿上的时候就已经全身颤抖得厉害,现在更是两脚发软,手里的砖头握不住掉在了地上。
黑猫回身拉我的时候,那几个人已经冲到了我们的面前。黑猫挥舞着棍子挡在我的面前,其中有一个人抄起一个酒瓶子朝黑猫砸去,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影突然把黑猫推开,只听见“怦”的一声,酒瓶子爆裂开来,等我反应过来,发现倒在地上的人影正是大头文。他的那只大黑背朝那些人扑去,那些人吓得四处逃开。
几分钟后,110过来了,那些人本来去拿了点椅子什么的还想冲过来,听到警笛身声架着那个被黑猫一棍子打得跪在地上的人跑了。
我和黑猫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大头文吓呆了,瓶子都已经爆裂了,可是他却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来,这意味着可能会有更严重的后果,会不会是颅内出血脑震荡。
大头文晃晃悠悠地张开眼睛撑起自己的身子坐在地上,摇了摇脑袋。
我还是很不放心地蹲下身子,把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他一下打掉我的手:“我没事”。
我和黑猫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来他着外号不是白来的。大头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肿起了一个大包,他的头更大了。
十二
大头文的爸爸到警察局来接我们,并一路感谢,弄得我们很不好意思。
因为在做笔录的时候,大头文主动说,那些人是要抢劫他,是我和黑猫救了他。正因为他的机灵,我们才得于能顺利参加高考。那群小混混从那天晚上以后也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
那天临分开的时候,黑猫对大头文说谢谢他为自己挨了那一下。大头文问黑猫,这样的话,他是不是不再亏欠黑猫了。黑猫说他本来就没亏欠过自己。
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变化。只是每个人更安心往自己的方向走去。
高考后结束。
我没有填报原先和大头文约定的那一所大学。
大头文如愿去了那所大学,一个学期后他退学去了英国。
黑猫考上一所大专,后来应征入伍,他准备报考军校,他说他要穿起爷爷留下的那身军装去给小叔叔上坟。
我在大二的时候找了一个女朋友。
毕业前,我和她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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