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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上帝讲个故事

(2014-05-17 07:44:49)


 

——510日在第二届中国电影编剧高峰论坛上的演讲

 

大家上午好。作为中国电影文学学会的一名新兵,来到这个高峰论坛有些高处不胜寒,因为多年来,我一直在电影的低谷里徘徊,到高峰论坛来冒泡儿感觉有些冒失。但为什么来了呢?这要感谢王兴东老师的器重。王老师让我来跟大家交流一下,我不敢不从也不能不从。大家都知道,最近几年,王老师为了电影界的一些问题一直在奔走、呼吁。中国电影金鸡奖从上一届开始,增加了最佳改编剧本奖,就是王兴东老师持续不断的推动与呼吁的结果。这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当然,王老师不光高瞻远瞩地做了很多前瞻性工作,也作了很多普及性和基础性工作。比如,王老师牵头制订了三份编剧合同模板,并将这个模板通过网络免费分享。大家不要小看编剧合同,中国影视界的大部分问题都能在合同上体现出来。合同是一个行业对契约精神的看法。一般来说,合同越厚、条款越细的行业,契约精神越强。在我们影视界,大部分编剧都有签合同的血泪史。等哪一天我们的影视合同厚到好莱坞程度的时候,影视复兴指日可待。

自从王老师制作并分享了标准的合同模板以后,我欣喜若狂,如获至宝,因为这个合同非常详细,充分考虑到了甲乙双方的利益。从此以后,我再没使用过其他合同模板,任何要跟我签合同的投资方,必须得使用这个模板跟我签。我可以告诉大家的是,自从我提出这个要求以后,到今天为止,不多不少,我一份合同也没签成。兴东老师,我的损失非常大啊。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王老师这个合同不标准吗?当然不是。是因为它太标准了!它标准到签这个合同的投资方会肝儿颤。最近还是有些公司在跟我谈合同,合同里写满了包括但不限于某某某某等全球性权利全归甲方、必须要改到甲方满意、甲方可以任意怎么样怎么样等等严丝合缝但又自以为是的既流氓又法律的套话和空话。

很多年来,我们的影视界将没有标准当做了标准,将不讲规矩当做了规矩,他们习惯了吃知识产权的霸王餐。现在你不让他们吃,他们就生气,闹别扭,脑子还拐不过弯来。他们拐不过弯来,对不起,我就不上他们的车了。因为作为一个学过初中物理的人,我知道拐不过弯来的车,将面临三种后果:一,撞墙上;二,掉沟里;三,先撞到墙上又掉进了沟里。所以我决定走我自己该走的路,让他们去拐他们拐不过来的弯。

 中国影视的问题,还不光是合同里充满了戾气,日常交流中也遍布着谎言。在我国影视界,一直流传着两句经典谎言,今天我来戳穿它。第一句谎言在座的每个人都听说过,叫不缺钱。前两天,我编剧的电视剧《手机》剧组的一个场工给我打电话,说,哥,我现在干制片人了,不缺钱,咱们合作吧。我说弟啊,我不能跟你合作。这个场工兼制片人大兄弟问我,为什么呀哥,我说这么多年下来,你不缺钱了,但哥也已经不缺心眼了。第二句经典谎言,叫缺好剧本。这句话我相信大家也都听说过。我开始每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拉低了中国编剧的整体水平。有几年不敢出门见人。但后来我发现无论你递给这帮人什么剧本,他们看完都还是会摇头,说,唉,不缺钱,就缺好剧本。于是我终于发现,中国影视界的很多资本来自暴发户。跟暴发户合作的问题是什么呢,你跟他谈钱,他跟你谈艺术,你跟他谈艺术,他跟你谈钱。面对暴发户,我想莎士比亚恐怕也难以爆发。

我非常喜欢美国剧作家田纳西威廉斯的剧本《欲望号街车》。女主角布兰琪有一句令人心碎的台词,她说:我一直依靠陌生人的善意来生活。这么多年,中国编剧的权利其实也一直在依赖制片人、导演、投资人的善意。一旦他们没有善意,连署名都不能保证。我认为,这样的时代应该结束了。有能力的讲故事的人应该站出来,掌控自己的故事和命运。在这方面,郭敬明老师做得非常好,他创造了版权经济的奇迹。我相信版权时代的来临,对编剧来说是革命性的。机会已经来了,就看谁做好了准备。

我认为,有准备有能力的编剧最好能摆脱掉资本和市场的追逐,最好的甲方是而且永远是岁月和生命。我们应该受岁月和生命的委托来书写世界的故事。我认为我们应该写自己想写的故事,写自己能写的故事,写自己相信的故事,写自己一往情深的故事。现在的中国电影里,有刀枪剑戟,有丰乳肥臀,有复杂的谋杀,有欲望的火焰,惟独缺少善意、从容与深情。美国的乔布斯老师把纯粹的商品手机卖出了价值观,我们这里却把应该卖价值观的电影当成了纯粹的商品。头重脚轻尚可理解,本末倒置实在是荒唐。但不管怎么样,故事我们还是要讲下去。因为讲故事是我们这群人的宿命,也是我们的使命。我们甚至必须抱有更大的野心,给上帝讲一个故事,跟他老人家捉一下迷藏。科学家用数学、物理与化学猜测上帝的头脑,我们用故事、人物与情感来猜想上帝的心意。这世界决不是无缘无故,必有一个终极答案以两种形式分别藏在科学与艺术之中。我们追随在莎士比亚、托尔斯泰、田纳西威廉斯等讲故事的人的身后跟爱因斯坦、牛顿和霍金这样的科学家赛跑,看谁能先猜出上帝的答案,来到上帝的面前。我希望我们讲故事的这边能赢。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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