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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天明的故事

(2014-03-07 15:46:07)
 ——以此文悼念吴天明先生

2008年春,我从网上看到一个编剧研修班的招生启示,说是将邀请美国的编剧讲师来授课。我便立即报了名。说来惭愧,我立即报名的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这个编剧研修班不但不收学费,而且食宿费也免。我当时还颇有些困惑,时代已被黄金破了金身,谁还愿意将白云白白奉献给蓝天?我急忙查了一下,想知道是谁在这雷人的时代干雷锋的事情。查的结果是:研修班的主办单位是曲江影视集团,负责人吴天明。
哦。原来是他。其实,也只能是他。
2008年4月底,全国一百多学员聚集西安。编剧研修班开课。吴天明管吃管住的有五十来个,我在其中。为了能让知识惠及更多人,吴天明临时加了一些旁听名额。研修班大本营在一所师范大学。每天上课下课、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我都有些恍惚,因为我从小到大没占过别人和组织的便宜,但这次我知道是实实在在地占了一个大便宜。
就是在这个班上,第一次见到了吴天明导演。现在算来,他当年应该是69岁。但他精神矍铄,走路生风,看上去就是一个没有年龄感的中年人。他每天跟我们一起听讲,吃饭,上课,下课,中间做一些组织、协调工作。跟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并无两样。
第一个开讲的是来自美国加州大学的剧作教授理查德·沃尔特。沃尔特教授仙风道骨,语出不凡。他字字珠玑,以相对论来诠释剧本原理。但是,沃尔特教授没有想到,他面对的不是一群笃定的电影信徒和剧作家,而是一群如饥似渴的想赶紧用剧本来挣钱的机会主义者。换句话说,他们根本不想听电影剧本是怎么回事,他们想听的是,到底用什么技巧能写出好的电影剧本。一个学员直接说:能不能给我们讲点有用的?
学员们将这个问题抛向了吴天明。他们希望吴天明能去跟沃尔特教授说一下,让他珍惜珍贵的时间,多讲有用的,少讲没用的。我记得那是一个傍晚,惶惑不安的沃尔特教授下课走了,吴天明站在讲台前边,他在这个教室里年纪最大,但却比那些年轻人心明眼亮。他说:世上哪有写剧本的灵丹妙药呢,如果真有,人家也不会告诉咱们呀。但他的话无法熄灭学员们想要学习技巧的熊熊怒火。他说:晚上我请沃尔特吃饭,跟他说说。
不知道吴天明怎么跟沃尔特教授说的,沃尔特教授第二天开始传授编剧技巧。一场戏是两个人在酒吧里见面,酒吧太常见了,那就换到游泳馆里嘛。学员们这才听懂了,不再觉得被冒犯了。吴天明也轻松了一点。他花钱请来这些人,但他特别在乎这些花他钱的人。高风亮节,不过如是了。
晚上不上课,放电影。我之前没看到过吴天明导演的电影。在这次研习班上,我看了他两部电影。一部是《老井》,一部是《变脸》。范儿很正,很中国,很诗意。的确如吴天明导演所说:西影厂出品的电影里,能看到中国人是怎么活过来的。
研习班结束后,我跟曲江影视有了一次交道。他们喜欢我一个电视剧剧本,但因为涉及传销不能投拍,吴天明导演说:好剧本先买了再说,别的不管。他们就把剧本买下了,但因为其他原因,我们终于没有合作成。真是憾事!
那次研习班期间,有记者采访吴天明,为什么要免费做这样一件事。吴天明说了这样一段话:“现在曲江是钱多人傻,你们快来,我们希望能出来几个得道成仙的剧作家,如果不久的将来,参加这个学习班的学员里面,能有几个剧作家写出震撼国内外的电影,曲江的钱也算没白扔,我们也算没白忙活,希望在学员成名后的回忆录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公元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前夕,西安曲江电影编剧高级研习班使我受益匪浅。”
现在重温这段文字,感慨万千,惭愧不已。五年过去了,我从未写成过任何一部电影,从未将任何一部电影送进电影院,但吴天明导演,我必须要说:“公元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前夕,西安曲江电影编剧高级研习班使我受益匪浅。”
把时间的胶片往前倒转到1987年,那时我还是一个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小小少年。听说邻县高密拍电影,我骑自行车飞奔前往,但没找到拍电影的地方。很多年后看到了那部电影,是张艺谋导演的《红高粱》。张艺谋在闻听吴天明仙逝后,说:没有他,就没有《红高粱》。哦,原来是他。其实,也只能是他。那么,1987年夏天,那个少年,骑上自行车在乡村大道上往电影之地奔驰,也是因了他的缘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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