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是一次突然决定的旅行，几个月前搁浅的计划在半小时里得到十多人的呼应，让人觉得一下子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
    “发着脾气，他们就来了。”L解释着这支队伍的由来。他的脾气在医院有点名气,若干年前的冬天，因为手术前从来没有热水给医生消毒洗手，他发脾气踢坏了手术室外面的门，当天下午设备科就为外科医生们装上了电热水器。在医患关系如此微妙的今天，也只有他一如既往地用他的大嗓门给病人以忠告，好在病人知道他的刀子嘴豆腐心，竟一再道歉：医生，对不起，您别生气了好吗？
    “发着脾气？”我的声音里透着不解，自愿参与一直是我们邀请同行的原则。“呵呵，我告诉他们今天去武功山玩，他们就发起脾气来，不上班了!凭什么你们游山玩水，我们就要累死累活？走!”

     途中遇暴雨的时候，通通和杰杰在车里正闹得不亦乐乎，这两个年龄相近的男孩比试着所有能比试的项目：期考成绩、“口才”，甚至谁尿得高。倾盆暴雨让他们安静下来，通通开始担心能否顺利登山，以及爸爸的驾驶安全，当我们通电话的时候，又担心被雷击中，抢过我的手机就关上。雨水疯狂地倾泄到车窗上，雨刷的工作吃力而低效，弯弯曲曲的山路边，是十几米深的悬崖和湍急的河流，为安全起见，我们只能在路旁稍作休息。旅行的小插曲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有雨山戴帽，无雨山没腰。”孩子们发现课本里的诗出现在眼前，很开心地笑了。雨中的山就像雾中的仙子隐隐若现，老陈的车里回荡着理查德钢琴曲，音乐总是把人的记忆拉得很长很远，这熟悉的曲子陪伴过我多少夜晚，那些有星空没星空的夜晚，因为有了这些悠扬的曲子而格外宁静深远。
    通通三岁，游泳池边响起《命运》钢琴曲的时候，他“嘘”了一声：妈妈，你听，小偷在敲门了。我说起这件事，小玲在一旁笑了：命运就像小偷，偷走了我们的岁月，没错呵。

    要感谢这场大雨，浇灭了炎炎暑气，雨在我们进入景点时戛然而止，只留下几抹微云在高耸的山峰游走，山色空蒙，涓涓细流汇成激流瀑布，从山下一路震荡着我们的耳膜。
    这次我们的队伍有六个孩子，除了通通，没有一个登过500米以上的山。其中包括刚满三岁的小浩浩，以及五岁的彤彤。而武功山海拔1918米，20多里的山路让人望而生畏。
    也许是我随口许下的承诺效果不错：前三名奖励坐缆车下山。也许是通通和杰杰几番比试仍不过瘾，一上山就冲在最前面，丁丁点点也不甘示弱，把我们甩得远远的，L一路狂奔跟着孩子们，我们也想可力不从心，只能望其项背，闻其声而不见人影。

    在一处岔道口，跑在前面的丁丁点点停下了奔跑的脚步，我问她们是不是累了，渴了，她们摇着头，点点要我带丁丁先走，原来是怕爸爸妈妈不知该走哪条路，真是体贴的好女儿。

    雨后山林的空气最是清新，瀑布像倒挂的云，从绿意盎然的林子里钻进我们的眼里，响声如雷贯耳，惊醒我们的幻觉。雨雾飘浮在空中，整座高山被植被裹得严严实实，岩石也密密地披上了爬山虎、青苔。泉水打在爬山虎的叶尖上，水珠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片片滑将下来，整墙的叶子舞蹈着，相机也好，眼睛和大脑也罢，没有什么能留下它们此刻灵动的身影。
    两个多小时以后，突然峰回路转，武功山神奇的高山草甸沐浴着夕阳，幻影一般美丽呈现。我们兴奋地呼唤着，回音响彻山谷。传说人们在这儿种过很多植物，因海拔、气候的原因都没成林，只留下很少的几棵松树，于是延绵不绝的野草年复一年繁衍不绝，成为高山奇景。

    登山途中一直在想，武功山与其他山麓也没什么不同，山路险不过华山，树木幽不过衡山，文化底蕴深不过庐山，云雾飘渺不过黄山，巍峨不过泰山，连名字也让人费解，传说是一千年多年前因武公夫妇避世隐居而得名，与“武功”没有丝毫联系。在一望无垠的草甸上，阳光像无数双天空的眼睛，默默注视群山，心里充满了柔情和喜悦，这也是漫无边际的青草的心情吧。武功山和任何一座山因此而不同了，每座山都是一个世界，每个人又何尝不是，有了这阳光、风和草地，武功山足以笑傲整个世界。而每一次旅游，都为我们独特的世界增添了新的意义。

    金项一美女赞扬着浩浩——陡步上武功的三岁神童，其实最辛苦的是小玲，真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勇气和干劲，浩浩完全是在她一路不停的鼓励和哄骗下登上山来的。通通有些不服气：“我三岁的时候爸爸又不带我来。”L听了大笑。他有这样的力气，我们也不一定有小玲的耐性。

    彤彤能上山也是奇迹，杨在华山就想带上妻儿登山的愿望，今天终于实现了。刚上山时，我赞叹他开了半天车还有好状态，他笑笑：我开车从来不用大脑，用小脑。他的车开得好，是大家一致公认的。他的幽默也常给我们带来欢乐。记得西安午夜余震，他和L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边逛荡边感叹：老鼠们都回家睡觉去了，我们却出来了。看到路边的“朱军活鱼酒家”，我问司机：这是朱军开的店儿吗？司机用一口标准的西安普通话回答：是加盟的。我竟听成“假蒙的”，被他俩当场质疑，笑声中，我这个可怜的语言文字工作者不幸又多了一个把柄。

    夕阳一点一点，恋恋不舍地离我们而去，山间云雾阵阵，星月在急速变幻的夜幕里若隐若现，时而清晰，时而又伸手不见五指。山顶上捕捉美景的艺术家们也陆续找寻住处了，低矮的木屋次弟喧闹起来。

    半夜醒来，听檐下细碎的雨声，理解了千年前的武公夫妇，为什么要选择这人间仙境渡过余生。

    晨间的山峦另有一番美景，我们站在最高的金顶，没有衡山的香火燎绕，华山的险峻嶙峋，黄山的沟壑深渊，虽然远山也层峦叠翠，我们站着的金顶，却一点儿也没有这名字来得奢华，它是那么平和朴实，甚至没有一个让人驻足的屋檐。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云蒸雾绕的山顶，从山的另一边开始往下撤。

    山间又遇暴雨，众人乘缆车下山，登山的辛苦一扫而光，身体和心灵仿佛经过长途跋涉终于会师了，在大自然面前，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