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戏里见惯了生死,何谓生,何谓死,到底还是模糊的。
以前曾与一韶关好友戏言,夜半回家,过黑巷而无电棍,不妨高唱广东粤剧,保管十里无人,安全无比。
越剧便起不到这样的效果,有一次凄怨不足,反有人循声来道,姑娘,唱的黄梅戏吧?俺最喜欢黄梅戏了!
那便得不偿失了。
印象里,身边死去的第一个人是太太,那时尚小,几个孩子扛花圈上山,兴奋如春游。
第二个死去的人是重男轻女的爷爷,于焚化炉中见端坐的红骨,于窗口见面粉般磨碎的骨灰,几个叔伯放火烧衣物,弟弟在笑,烟的气味不怎么好闻。
有人说我怕死。但从小到大,死亡于我的阴影几乎是零。
但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身边在意的人消失是什么感觉。对于我这种初时无感,后来越来越难受,难受感迟迟不能退去的极品来讲,自然希望身边一个人都不要消失。
但是悬崖之上,拉跳崖之人的代价极有可能是与之同坠,纵使冒了这样的风险,有几人黄泉之下能真的不怨呢?
有人道,真正欲死之人,不会把生死挂在口边。譬如洪承畴,连衣上的灰都不忘掸去,这样的人怎会殉国?
但在洪承畴降清之前,谁能断定他是生念未断,还是想要干干净净赴死呢?
因为在意,大多数的人都冒不起这样的风险。
但人终究是会累的,透支到了极处,若不及早抽身,只能玉石俱焚。
为朋友两肋插刀是天经地义的,但如果两肋已插满了刀,最后能予这位知己的,只欠一条残命。
士为知己者死,士至少还能获得举生赴义的满足。但如果这知己言道,我让你死,是为了成就你,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与我何干。
所有死去的士,是不是都应该吐血复生?
士的尊严无关得失,但有谁热爱死,会超过对生的渴望?
昨日去医院复诊,老头老太们纷纷插队,看其年老,又不便争执什么。
在诊室内站立一个多小时,终于坐下,一插队老太去而复返,欲与医生谈心,久久不去。遂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扬头对老太道:您想听鬼戏吗?
老太遂铩羽而归。
有人道,人之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这我认同。
但如果有人想绣秋香姐的像,手上只有石榴姐的画样,她是不是就只能先绣石榴姐呢?
千针万线绣石榴。
不要告诉我,这世上只有生死才是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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