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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

(2014-11-02 09:19:13)
分类: 文章

    《告别》      

 

那在尘世的我,请再看一眼这无比宽广美丽的世界吧,因为你已然领悟、已然觉察、已然明白了:这一生将要过完。

你已然明白了:那一直以为还很遥远的时间,忽然已经近在眼前,一直以为那还要经过许多年才会来临的时刻,已然乘着年月的车轮滚滚到来了。

总以为那看不见的无形的,离这里还很遥远,总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现在当你摊开手来,才感到了战栗和凛然:那大把大把的时间不知何时已从手指间流走了——被不息的风抽走了,被无情的流水带走了,你能握住的时间,已经剩了不多的几束了。

那在尘世的我,你已然明白了:这一生就要过完了,死亡的车轮声已隐隐滚动在远方,正日日夜夜地向这边靠近,你知道,你很快就要被它从这个世界上带走了!

你很快就要被它从这个世界上带走了,你再也看不到这个广阔美丽、辉煌灿烂的世界了——你再也看不到辽阔无垠的大地,再也看不到蔚蓝澄澈的天空,再也看不到滚滚西沉的夕阳、壮阔而忧郁的黄昏,再也看不到年年夜夜的满天闪烁的繁星了。是啊,你再也看不到每年归来的春天了,春天里万物生长,繁花依旧在树上盛开,在树上凋落,然后繁茂的树丛依旧在风中、在阳光下轻轻摇舞,这世间蓬勃的生命、绚烂的年华,你再也看不到了,是啊,你再也看不到地上的河流、茂盛的树林、无边的旷野、远方的壮丽的群山了……

你已然明白你在这一尘世的生命就要度尽了,你不明白的是:那光阴、那岁华,为何会消逝得这么快呢?似乎不久前的昨日,你还在度着你的浪漫的青春、你的梦想的少年、纯真无邪的童年,可是忽然间,你抬头望去,发现这一切不知什么时候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你的生命已然度进了百木转黄衰凋、万物即将归去的秋天,你已然看到了生命归去后、万物归去后,那世界上的空阔、沉寂。

而那昨日的一切,却还仍如在眼前,如此清晰、明澈——

多少个童年的早晨,当你一觉醒来,杏花已盛开在院落边,桃花已绚烂地开放在天空下,柳树的新枝在清泠的春风里摇摆,世界上正是繁花满枝、鸟语花浓、柳绿花红、蝶飞蜂忙……

又有多少个年少的春日上午,阳光淡白地洒落地上,树木间游走着细细的风,黄鹂和布谷鸟不知藏在哪棵树的繁茂的树丛中,偶尔“嘀哩哩嘟”或“布谷谷——谷”地叫一声,听起来满是悠远,满是空灵,于是,淡白飘渺的阳光、细细的风、繁茂的轻舞的树丛,一切的一切,便都悠远起来,空灵起来了……

那满怀梦想的少年时间,你一次次地站在原野上,向极目处眺望:那远方,那幽明、那未知,那无限,那远方的事物、芬芳、昂扬……

而当青春浪漫,你一年一年地漫游于大地,你看尽了河流、树丛、高山,以及远方的森林、旷野、雪山之颠,那一切还如在眼前:夜晚星空的垂落,河面宽阔的平静的伸展,树丛的舞动、幽暗、神秘,河岸边、道路旁、山坡上,那知名和不知名的树木上,繁花的怒放、寂寞、绚烂……以及山的明亮、高远、旷野的沉寂、森林的轰响、群山那起伏的连绵不断的忧伤……

以及春天的田野上,风中白杨树的闪亮,喧响;

以及秋天,大地上,百木的炫煌,如灯,照耀;

以及冬日里,雪寂静地落在原野,落在山冈上,而在天晴后,高高的南山上,雪的覆盖、闪耀、明亮……

那一切的一切,忽然间都到哪里去了呢?那光阴、自然、岁华,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呢?你抬眼望去,只看见滔滔的长河、时间的无情、光阴的即将度尽、消散……你想向那带来万物、带来这一切的去问寻:为什么把那美好的光阴、自然、华年给了我,却又把它们从我这里拿去呢?为什么,把那一切给了我,却又、却又,无情地把它们拿去呢?

那尚在尘世的我,尚拥有尘世的生命,尚能开口说话,尚能注目世上的一切,请与这个世界、与世间万物作个告别吧:用一年、五年、十年……与这欢乐与悲愁的、广深而美丽的、无比热爱和留连的世界,缓慢地作个告别吧——

再见了,无垠的大地,感谢你承载我、养育我,给了我宽广和辽阔;再见了,蔚蓝的天空,感谢你庇护我、笼罩我,给了我深邃、无限、虚无、空阔、宇宙的精神和思想;再见了,夕阳,感谢你给了我西沉的忧愁、壮阔而凄凉的黄昏、遥远的故乡的影象、一生的眺望、痛苦、欢乐、归去的路途、温暖、方向、时刻……

再见了,辽阔的满天的繁星,感谢你们给了我一生的照耀、遥望、永恒、闪烁;再见了,地上的河流、树林、山峰、远方的群山,感谢你们给了我命运、孤独、流逝、时间、喧响,以及远方、高耸、光明、沉默、连绵的无边的惆怅……

然后再见了,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再见了,二月、五月和十一月,感谢你们给了我四季的更替、循环与往复,给了我繁花、盛开、万物的凋落、夏日的雨、冬日的落雪。

而这一切的一切,我要感谢你,那带来万物、带来这一切的,感谢你给了我尘世的生命、给了我今生和今世,给了我今生一颗极其浪漫的心,它永远向往着高远,纯粹,永远不接受人群里的平俗、庸常、阴暗、卑琐。然后感谢你给了我人间的童年、白昼、夜晚、时光、家乡,给了我春光、岁华、流年、转瞬即逝,给了我纯粹、精神、光芒……

那尚在尘世、不久就要归去的我,请向这欢乐与悲愁的世界、向无垠的大地、天空、星辰、向远逝的夕阳、黄昏、向远方的河流、树林、壮丽的群山,说声再见,再说一声再见吧!

此后的每一年、每一天,都是永逝,都是告别——

再见了,我爱……

再见了,我爱……

再见……

 

 

                                                              2008227

 

 

(刊于《星星》诗刊“诗歌理论卷”2009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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