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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洛日报:《千里走洛河·洛河上的百年人家》/刘剑锋

(2019-07-24 16:4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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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

河洛文化

洛河

散文

文化

分类: 我的散文

长篇系列散文《千里走洛河》之63:

洛河上的百年人家

100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一个17岁的小伙儿用一根扁商洛日报:《千里走洛河·洛河上的百年人家》/刘剑锋担挑了他全部的家当,离开丹凤的龙驹寨老家,一路北去,逃荒要饭。他无法预知自己的未来,他更不知道北边有一条洛河,那儿将是他的归宿。他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洛河知道,她将以自己宽的胸怀,容纳又一个饥寒交迫的游子。洛河就是这样,在已经流走的和正在流走的时光里,她接纳、包容并养育了多少人?

从丹凤到洛南

公元1912年冬天,一个17岁的小伙儿,带着自己的母亲,挑着一副扁担,一头是一只破风箱和铁锅,一头是个同样破烂的桐木箱子。对于这个小伙儿来说,这是他的全部家当。在漫漫的飞雪中.这个小伙儿挑着他的家当和母亲离开了今丹凤县丹江边的龙驹寨,向南禹禹而行,开始了他前路未知的乞讨生涯。他离开故土龙驹寨的原因很简单:家里太穷,穷得吃不饱一顿饭,穿不上一件能够遮体的衣服;他的哥哥出嫁做了和尚,一个妹妹或已嫁人或因家贫送给他人,不得而知。所以,他只能离开风雨飘摇的老家。

谁也不知道100多年前的那个冬天,这个小伙儿是怎样和母亲忍饥受冻、一边乞讨一边盲目又执着地穿过老君峪,翻过大蟒岭,一路向北的,只知道饥寒交迫母女需要一口饭吃。过了蟒岭,他和母亲到了景村当时一个叫作宝山沟的村子。村子有个地主,他收留了他们,让他们住在自己厦房里。从此,小伙儿给地主家扛长工,平日里放牛、种地,打理家里家外的事;而母亲则在村里替人纺线织布,打个短工以补贴生活。

这个生于公元1895年小伙儿姓刘,名锡财。

刘锡财很懂事。他知道一副扁担的家当无法给他想要的生活,能够给他的只能是一身的力气。所以,在地主家他格外的卖力,人又老实、勤快且聪明伶俐;和自己过去一贫如洗风吹雨打的生活相比,现在的刘锡财觉得自己犹如进入了天堂,有了宽敞干净的住房,不再为吃饭穿衣发愁,不再颠沛流离。

而对这家地主来说,有了这个小长工,简直就是捡了一块宝。这个孩子勤快老实脑子又灵便,眼里有活儿,舍得出力气,把家里家外春种秋收的事儿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省心又舒心。他喜欢这个从丹江边讨饭过来的小伙子。于是多年后,他张罗着给小伙儿找媳妇。他找的媒人遍地撒网,几经周折最后在洛河岸边的柏峪寺打听到了一位15岁的叫王聂罕的懂事又乖巧的姑娘。这小姑娘的家境很好,或许因为怕王家嫌弃刘锡财是个要饭的,媒人说是要把姑娘嫁给地主家的儿子。公元1922年,地主张罗着给27岁的刘锡财成婚。结婚那天,地主对从洛河边赶来成亲的王聂汗说,晚上你住厦房吧,和刘锡财住,你嫁的是他。这个漂亮懂事的15岁小姑娘这才明白自己上当了:他嫁的并不是地主家的儿子,而是眼前这个个头矮小、又黑又瘦的小伙子,一个要饭的。姑娘茫然而伤悲,但木已成舟,她别无选择。于是,在后来漫漫岁月里,她经常用抱怨而又幸福的口吻对自己的儿女们说:我是让你大骗了的。

结婚后的刘锡财随去了趟妻子的娘家。他看见一条清澈的河流在他面前轻轻流淌,才知道他已经从长江流域的丹江来到了黄河流域的洛河。他误打误撞地娶到的妻子的老家叫张河村。柏峪寺沿洛河而居,虽然被不长树木只长荒草的群山围着,偏僻而荒凉,但是洛河岸边却有着一片片肥沃的良田,这里的人们尽管也为吃饭而发愁,但是相对于龙驹寨,简直就是在天上。他决定就留在这里。于是,尽管喜欢他的地主一再挽留,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带着母亲和妻子来到洛河边的张河村落脚。

接纳这个无家可归的叫花子的,是在门前日日流过的洛河水。

他的一生就此定格在这里。

洛河边的日子

生于1907年农历7月的王氏王聂罕,其娘家算半个地主,家境富裕,有一套四合院。

刘锡财和妻子王氏住在四合院的三间东厦子房里,算是做了上门女婿。

在柏峪寺,刘氏家族不多;而在洛南,洛河边的这个刘氏家族,是唯一从丹凤迁居而来的外姓。

或许是因为是外姓之人,聪明过人又老实厚道的刘锡财,隐忍,谦和,勤快,在漫长的岁月里,像洛河边的人们那样,只做两样事情:种地,养家糊口,洛河岸边的地,种金收金种银收银,只要勤快,舍得出苦力,就不愁再逃荒要饭。他所做的另一件事情,就是与妻子王氏生儿育女。

在洛河边的张河村,刘锡财与妻子共生养了5男6女11个孩子,最后只有6个孩子长大成人:两个女儿,4个儿子。

100多年后的2018年,洛河边的张河村唯一的刘氏家族,这个叫花子出身的刘锡财的家族包括已经去世的,共有65口人。

面对着慷慨的洛河,以及洛河给予他的大片的良田,或许是因为逃荒要饭的痛楚深入骨髓,刘锡财从不让自己闲下来,屋里屋外,田间地头,手脚不停地忙活。他要养活孩子,他要在洛河岸边打拼出属于自己的生活。当然,这日子不仅仅属于他,也属于孩子们。孩子一个个出生了,他说他只能养他们一时养不了一生,所以,他和妻子按照自己的人生观管教他们:要忍辱负重,要善良宽厚,要正直诚实,不能偷奸耍滑,不能有害人之心,否则,你们将来的日子走不长……

刘锡财和妻子都不识字,但是他们却知道读书的好处。刘锡财要求儿子们必须要上学读书;至于女儿嘛,那就算了,女儿家读书没用。因此,他的4个儿子均读书求学,知书达理;而两个女儿却未踏进学校一步。

生于公元1923年的大儿子叫刘久长,聪明伶俐,写得一手好字,据王氏说,儿子曾被国民党部队看中,在军中干事。在生了大儿子刘长久后,王氏又连续生了6个女孩,但只存活两个:生于1933年的刘玉莲和生于1938年的刘赖娃,长大后她们分别嫁到张河村后的杨砭和张河村西边的双庙村。

公元1941年,刘锡财决定带着大儿子刘长久回一趟丹凤,去认一认老家龙驹寨。回来后,18岁的儿子得了一种无法医治的病,浑身生疮,最后,已经墙头高的小伙子死掉了。抹干眼泪的若干年后,刘锡财又决定带他的排行老六的儿子刘玉锁回老家,王氏不愿意了:“你把我大儿子带过去,死掉了,还想把我儿子再弄死不成?我有多少儿子给你弄死?”脾气向来暴躁的刘锡财竟默然。从此,他再也没有带儿女们回过丹凤,甚至连丹凤都不说一句,仿佛刘氏家族的根就在洛河岸边这个张河村。直到现在,他的儿孙子、重孙子对老家均一无所知。

上个世纪50年代初,已经56岁的刘锡财,不懂得什么叫作“土改”,但是“土改”却给他带来了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家产——作为贫农,他分到了一座3间大瓦房。虽然是土木结构,但它是富足人家修的,屋内梁木均是比腰还粗的原木,隔间木板还饰有雕花格窗,而屋顶则一律是令人艳羡的青瓦。在那样的年月,这样的房子称得上“豪华”了。

他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先后从这三间瓦房里走出去,当了兵,后来有了工作。老大老二老三儿子也在这三间土屋子先后结了婚。然后,他有了孙子。

长房长孙刘书贵是他的跟屁虫,走到哪儿他都要带着。虽然性格暴躁,但是对自己的儿女们却是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的。对孙子依然。大儿媳脾气不好,打骂孩子成家常便饭。他不乐意,但是对儿媳他能说什么?他有她的办法,在儿媳再次动手打孩子的时候,他拿来一根粗壮的木椽递到儿媳手上:“你拿这东西打,一下就能打死,打死了,省得你生气。”说完,搂着孙子睡磨盘了。你想想,这个刘锡财个头有多么小,搂着孙子居然可以在窄巴巴的磨盘睡下。

在天上掉下般的三间瓦房里,刘锡财走过了自己最后的岁月。

公元1970年,75岁的刘锡财去世。妻子王氏时年63岁。

王氏和她的儿孙们

像所有洛河边的女人那样,王氏善良,温柔,勤快,隐忍。谁也无法想象她是怎么养育了那多的孩子并让他们长大成人的。她说,她怀孩子的时候,丈夫就在门背后给她淹一大缸酸菜,什么时候饿了,就捞一碗来吃。她是吃着酸菜养育了一个个儿女的。

对于儿女,王氏给予的就是唠叨,唠叨他们什么事情没做好,什么事情耽误了,甚至训斥他们;在她的训斥里,儿女们低眉顺耳,像犯了错的小孩子。在她的一生里,他们的儿女们一直就这样在她面前低着头,言听计从,温良恭顺如绵羊,不敢呛她一句。在她没完没了的唠叨里,你能够感受到的更多的是欣慰:在洛河边长大的儿女们,个个温顺听话,隐忍敦厚,不事张扬,又聪明勤快。

大女儿刘玉莲继承了母亲贤惠,温柔和善良,一生辛勤操持,闲时带着好吃的下到张河村,来看母亲。

生于1941年的大儿子刘玉锁,出去当兵,后在煤矿工作,直到去世。在所有人眼里,为人挚诚善良的刘玉锁就是智慧的典范,在煤矿,似乎没有他捣鼓不清的技术难题,没有他干不了的工作,而且在原则面前从来没有半点含糊。在煤矿作保管时,不管是领导还是工人,不管关系好歹,就是想在他那里多领一副值不了多少钱的手套,简直都是做梦。

在大儿子当兵后,二儿子刘锁牢高中以优异成绩毕业,要报考陕西省警官学校。谁知在这之前,她给儿子刘锁牢托人介绍了个对象,并订了婚。政审时,发现刘锁牢的未婚妻家里是富农成分。学校领导长叹一声:“唉,这么好的苗子,又聪明,又老实……可惜了。”上警官学校告吹。没有别的选择,刘锁牢坚决退婚。王氏暗地里抹着眼泪:是我害了娃啊。退婚之后刘锁牢才再次当兵,退伍后,先后在西安和704厂工作,直到退休。他同样是让父母放心并感到自豪的儿子,很少有人看见他这辈子给谁发过火,脸上永远谦恭和蔼的笑。他是厂子技术骨干,人品又好,人人信得过,已经退休了,厂子还要返聘他继续工作。

三儿子刘福满,虽然是农民,却是远近闻名的“二诸葛。”同样的一块地,别人种什么他偏不种,他知道种什么东西才会有好的收成而且还能卖钱;他能预知到这一年是雨涝还是干旱,并据此来选择种什么。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他更有了用武之地,靠着洛河岸边的责任田,他成了张河村收入最高的。儿子女儿先后工作了也成家立业了,日子越来越好,但是他依然在地里捣鼓。他觉得地里种庄稼不合算了,种高粱。别人笑他瞎胡闹,高粱能卖几个钱?但他就是卖钱了,他用高粱做成了一把把的笤帚,拉到城里卖掉。

王氏的弟弟没有儿子,她就把小儿子福纳过继给弟弟,改姓王。福纳也同样聪明,喜欢琢磨。学大寨时拉土垫地,别人用架子车出苦力,他却发明出小快灵的小推车;那时村里没有电,他让大哥从煤矿搞来矿灯用的蓄电池,在家里扯起电线,点亮了小灯泡,算是张河村最早用上电灯的。不仅如此,他还用房前屋后的树木,做成各种各样的乐器,二胡,琵琶,三弦,闲时一个人自得其乐地弹着。

刘锡财和王氏夫妻的五个孩子,从来没有过争执和间隙,他们似乎比所有人更懂得谦让、宽容、理解和支持。虽然后来各自成家有了儿女,但是他们好像这个家从来没有分开过,还是亲亲热热和和和睦睦的一个家,没有龌龊,没有争长论短。

每到过年的时候,是四个儿子最能够闲下来享受他们的亲情和智慧的时候。他们都不喝酒,也不讲究吃穿,就玩扑克,打升级。在他们那里,打起扑克来那简直就是一种艺术,谁手里有啥牌,怎么出牌,都计算得精准无比,看得人啧啧称赞。

这个时候,王氏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她的儿子们,目光流淌着洛河水一样的温情与满足。

在后来的日子里,王氏总是在周末的时候,拄着拐棍站在门前的土墹上眼巴巴地瞭望,因为这个时候他的孙子会从城里骑着自行车回来。看到孙子时,她的目光会发出这个世界上最柔软、最温情、最喜悦的光芒,她会深情地喊着他们的名字,然后迫不及待地从柜子里拿出儿女们给她的好吃的,塞到他们手上,然后那么深情而温柔地看着他们一口口吃掉,那个时候,她是那么安详,那么幸福,那么满足……

吃着酸菜养育了11个儿女的王氏,经历了日子的艰难,也经历了生离死别。

三儿媳去世的时候,她70多岁。虽流着眼泪,但是照样拄着拐棍忙里忙外。

公元1986年冬,46岁的大儿子刘玉锁突然病逝。儿女们想瞒着80多岁的母亲,但是,儿子是母亲身上掉下的肉,如何瞒得住?她对儿女们说:“你们有事瞒着我,不能瞒我。”不得已,小儿子背着她来到大儿子家,儿女们不让她看儿子的遗容,她偏要看,还要摸着儿子的脸,把自己的眼泪最后一次洒在儿子的脸上……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是一种怎样撕心裂肺的悲楚?但她依然站着,那么坚强地站着,看着她的儿子远去……

见证喝着洛河水长大的农村女人的坚强的,是这个一字不识的是王氏。

在这之后,她依然像以往那样,拄着拐棍儿满村里走,关心着这个,牵挂着那个。

王氏92岁的时候,依然健健康康,拄着拐棍到处走。这一年秋天,她不小心从小屋的台阶上跌下来,昏迷过去。儿女们把她扶起来放在炕上,她醒来了,还和女儿说了大半夜的话。但是到天亮的时候,女儿发现,母亲已没了气息。

就这样,吃了一辈子酸菜、养育了10多个儿女的这个洛河岸边的女人,悄没声息地走了。

一个善良而贤惠的女人,一个伟大的母亲,总会是这样的:活着,养儿育女,含辛茹苦;去了,一身轻松,不会让儿女们吃半点苦、受半点罪。

她的儿子们是张河村最有出息的,而她的孙辈们也没有让她失望。她的长房长孙是恢复高考制度后张河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随后她的孙子们也一个个均考学走出去,有了自己的工作,现在活跃在各行各业。而她的重孙子们,大的已经参加工作,小的还在幼儿园,还有的在小学、中学或大学……

在100多年漫漫岁月里,洛河,这条母性的河流,在接纳和善待着一个刘氏家族的同时,还接纳、善待并养育了多少人、多少家族?

发表于《商洛日报》2019年7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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