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台湾旺报专栏而写)
四月的昆明,理應花團錦簇、春色宜人,方不辜負「春城」的稱謂。但我所來到的這個地方,位在昆明市的西邊城鄉結合部,是中國大陸所謂的「城中村」,擁擠著外來打工人口,在這裏絲毫感受不到「春城」的浪漫情調。導演林稚霑用他的二手電動摩托車載我穿過此地的街道巷弄,路邊學齡前的幼童滿街跑;稚霑告訴我說,「少數民族來到城市裏,就會超生,因為計劃生育的官員沒辦法有效管理這個區域。」
2007年,稚霑來到昆明,透過此地NGO組織的介紹,認識了深山之中被劃歸壯族的少數民族部落平寨。他最大的發現,就是看到這裏居然有年輕人在種植原生種水稻,於是便舉起攝影機,展開了將近兩年的記錄工作。
對已經完全習慣農業科技與雜交作物的現代人來說,聽到這樣一個消息,彷佛無意中從衛星天線上接收到一句來自遠古蒼芎的絕唱,斷斷續續、似有若無。當接枝、插枝、農藥、化肥、高產…等等已經完全馴化了現代人的腦袋、口腔與腸胃時,原生種水稻之於我們,除了跟恐龍化石擺在一起作為博物館裏頭的特藏品之外,現實意義是什麼?
但事實上,雜交稻來到平寨,不過是二十年前的事情;短短的時間,此地的原生種水稻在品種上少了近四分之三。如今,不僅原生種水稻少了,牛也跟著少了、魚少了、鳥少了、青蛙少了、壯族小調少了、年輕人少了;耕耘機多了、柏油路多了、瓶瓶罐罐的垃圾多了、貧瘠的土壤多了、流行歌曲多了、稻飛蝨多了…;這些正是除了經濟上的高產量之外,跟著雜交水稻所一起帶進平寨的,而這些也是全球幾乎所有進入「現代化」發展主義階段的農村的共同遭遇。
對於農民來說,他們無法理解,區區幾個外來稻種的引進,為何給家鄉帶來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在影片中,主角埋怨學校老師要孩子們往外走才有前途,以致找不到幫忙插秧的勞動力,另一方面也對於近年來田間蟲害大增感到疑惑:「以前種老品種都沒什麼蟲…」、「難道蟲卵是夾雜在新品種當中進來的?」農民的這個奇想,看似荒誕,卻不禁讓我想起古希臘神話的木馬屠城記;當年特洛伊的居民,大概也不搞不清楚一匹木馬如何可以毀了一座名城吧。
唉唉,這難道不是當代版的「木馬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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