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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天亮时分,箭杆般疾的雨,短暂地歇了。拐子刘三哥胸中隐隐有一种不安在躁动,便趿着鞋,拿个斗笠,出门向江堤走去。
拐子原先作过船老大,水性好,人又仗义,二马路的人就一起推举他为二马路的“防洪委员”。 每年的汛期一到,就经常和一些当官的一起开会,到大馆子去喝酒,拐子认为很有面子,防洪的事就做的好认真。
拐子今天有一股沉郁的感觉,象一团没嚼烂就吞下肚的罗卜苕,沉甸甸地梗在心头。他朝江堤上走几步,发现有当兵的在巡逻,于是睁大眼,往江面上打量着。在斑斑点点的青色晨光中,滚滚的江水,闪着梦幻般的浊光,在天水相接处有一线白光在腾跃着,发出闷雷般的隆隆声。
拐子晓得,那洪水的前峰己经到九江了。
拐子长叹了一声,呆望着那骤然展宽的江面,看水鸟惊惶地在掠水飞行,发出声声凄厉的尖叫。巳经变得混浊的江水,泛着一团团泡沫,带着低低的咆哮,开始漫上十里长滩,并在不住地往上涨。
一阵“哔哔剥剥” 的声音,在拐子刘三哥的斗笠上响起,他陡地一颤。嗬,又下大雨了,他感叹着。脚下,江水还在不住地上涨,并散发出一种湿漉漉、寒森森的气息。上游的天,仍旧是黑沉沉的,偶尔还可以看见几道灰白的闪电,在钝黑的天幕上闪过。
江水,己经拍打到脚面,从上游漂流而来一些死猪、木头、房檩、家俱、甚至死尸……拐子心就像被箍桶匠上箍了一样,一阵阵发紧。他冲下江堤,朝屋里跑去。
他刚跑到街上,江水开始倒灌回龙开河,很快便小溪般从龙开河的土堤上四处漫出。
拐子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背心一阵阵发麻,他脚底攒劲,急急忙忙朝屋里窜去。他跃进屋,从门背后取下一面铜锣。
“咣咣咣咣——”一阵急促的锣声在二马路上响起。
“涨水啦——”拐子死劲地喊,震得满街的青石板都在抖。
天刚蒙蒙亮,正是睡觉的大好时光,二马路上老老少少还在做着好梦,拐子的锣声和吼叫,惊醒了大家的清梦。他们擦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门一看,呀,黄泥汤般的洪水巳经平了门槛,屋檐的雨水像瀑布一般猛泻。大家慌了,急忙去收拾东西。喊声、嚎声,开门闭户声在二马路上回荡。
拐子松囗气,赶紧折回屋,从门后拖出一只大木盆,这是老早在乡下挞谷时用的,一米多长的木盆,平时在龙开河下网捉鱼时,当划子用。
拐子和老婆胖三婶将铺盖、衣服、锅碗、吃食及铜锣统统捡了进去,拖着老婆和六个伙板儿向沙子墩方向转移。
街上,巳是汪洋一片了。家家户户都在搬东西。米桶、门板、八仙桌都成了运输工具,大家推着、拖着,将一切能搬运走的家什,统统往沙子墩上搬。
洪水,像是掉进陷井里饿了几天的猛虎,一窜丈把高,向沿河的二马路猛扑过去。沙子墩上,布满了一顶顶用帆布、凉席、木板搭起的帐篷。在帐篷里头,有无数双眼睛在呆望着,淹没了街道的洪水,那汤汤浊水像灌进他们胸膛,大家的心,变得越来越沉。
好大的水……拐子刘三哥不禁喃喃地念道。这样大的水,他一辈子冒见过。
“轰隆” 一声,一栋屋子倒坍了,黑色的屋顶溅起几丈高的水花,在一片震天动地的水响声中,一忽闪,便消逝了。一霎间,除了洪水冲撞着屋墙青砖的砰啪声外,街道上一点别的声音也没有,全淹没在洪水中了。
唐巴子不晓得从哪个死角下冒出来,他扯着拐子刘三哥直吼:三哥赶紧去救人,你不去,她们死定了。
拐子问:救哪个?
唐巴子说:“怡红楼” 几个女人冒见过这么大洪水,吓得脚都软了,被水困住了。
拐子说:我们赶紧到龙开河搞条船去救人,你敢去啵?
唐巴子迟迟疑疑地冒作声。
拐子火了,眼睛瞪得像牛卵子,蛮声蛮气地道:你是不是阉公鸡?要不,我拿把刀子将你的鸡巴割了,免得丢男人的丑!看见街坊邻居遭了难也不伸手,以后还么样在二马路上混?
唐巴子马上装得像英雄样:冒有话说,去就去呗。
拐子和唐巴子喝了几囗红苕酒,“咚”地跳进水里,游向了龙开河。他们在那里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船,但两个人巳经累得跟条丧家狗样,顾不得喘息,又赶紧划向二马路。老远,就看见吴姐、蓉儿几个人,站在阁楼上拼死喊救命。拐子将船靠了几次才停稳,拐子用槁子将船杵死,唐巴子将美人一个一个抱上船,硬是过足了瘾。也冒觉得累。人上齐了,拐子就将船撑向沙子墩。
小船在洪水中挣扎着刚离开,“怡红楼” 的房子就轰地坍塌了,溅水声像放炮样震耳……吴姐和蓉儿几个女子,脸色刷地变得铁青,眼里闪着吓人的泪光。
在经过“翘秀小学” 时,拐子隐隐听见学校被淹的屋顶上,有个女老师在呼救。拐子说:我们划过去救人。
唐巴子说:船己经装不得了,再装一个笃定要翻的。
拐子说: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让老师上船,我下水游回去。
吴姐关心地对拐子说:三哥,要小心呀!
几个人将船划近了一看,却是个洋女子。个子大的好吓人哟,恐怕有二百来斤。众人将洋老师七手八脚搞上船时,拐子实在累得不得了,脸色都发了青。昨晚在“怡红楼” 歇一夜,拐子硬是伤了精气。要是平常,困两觉就会冒有事,顶多会像多喝了两囗红苕酒,头犯晕。这会儿有些虚的拐子,被冰冷的洪水中一激凌,就很致命了。
洪水继续咆哮着,唐巴子撑槁,几个女人划桨,小船奋力地向沙子墩靠拢……可怜了,曾经在二马路风流一时的拐子刘三哥,离小船却越来越远了。他连喊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兀地淹没在了洪水中。没有一个人回头望一眼,大家都在集中精力拼命划船,身后是涛涛的洪水和箭疾一般的豪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