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新

黄良琴

院正洪

家乡的歇后语（一）

■本报记者 黄旭升 文/图

    时间：2008年5月31日
    地点：荆门、钟祥广播电台
    主持人：黄旭升
    嘉宾：李永新，1957年出生于沙洋县拾回桥，现为英博金龙泉（湖北）啤酒有限公司工人，爱好写作；
    黄良琴，上世纪70年代出生于沙洋县毛李镇，现为市城市客运交通管理处干部，网络写手；
    院正洪，艺名阿乐，1966年出生于钟祥，现为钟祥人民广播电台工会主席。创作并演出大量相声、小品等曲艺节目，2006年获湖北省“金话筒”一等奖。

    阅读提示 歇后语是我国劳动人民在生活实践中创造的一种特殊的语言形式，短小、幽默、风趣、形象、便于记忆，在民间流传甚广。歇后语具有鲜明的民族特色、浓郁的生活气息，耐人寻味，脍炙人口，为广大群众所喜闻乐见。在我市，歇后语有哪些地域特色？歇后语反映出哪些历史印迹？主持人经过大量收集整理、逐一访谈嘉宾，解读了部分歇后语。
 

之一：沙洋篇

    主持人：歇后语由前后两部分组成：前一部分起“引子”作用，像谜语里的谜面；后一部分起“注释”作用，像谜语里的谜底。李先生，在你出生的沙洋一带，有哪些你记忆犹新的歇后语？   
     李永新：歇后语是民间“口头文学”。它形象、易懂、易记、诙谐、幽默，反映一个地域、一个时代的现实，从另一个层面来看，歇后语是一种文化现象。
    比如：放鸭子的睡早晨——不捡蛋（不简单）。鸭子一般是夜间产蛋，放鸭子的人先将圈内的鸭子赶下水，然后把圈内地上的鸭蛋捡到筐里，再将鸭圈打扫冲洗干净。如果鸭蛋一天一卖，早晨就更忙了。一个人放鸭，一个人将鸭蛋挑到集市上去卖，这样资金回笼快，在鸭子产蛋期天天有活钱，以保障生活开销和为鸭子购买饲料的费用。这个歇后语，利用了谐音和双关手法，使熟悉养鸭生活的人，过耳不忘。在乡间，如某人买了一辆轿车、盖了一栋楼房、供完几个孩子上大学、为女儿办了几万元嫁妆等等，周围的人就会说：“唉呀，放鸭子的睡早晨——不捡蛋（不简单）。”
    袜筒子里别胡椒——辣腿（拿腿）。这里的“别”，与“别枪”的“别”意思相同，是“插进去”“安放”的意思。“胡椒”是家乡对辣椒的习惯称谓。试想，将辣椒放进袜筒里，肯定会让腿辣得难受。而“拿腿”的“拿”，是迈动的意思，意思是“离开”。“辣”和“拿”是谐音。有时三五人相约在某家喝了喜酒或打了牌，想“客走主人安”，便不直接说“咱们走吧”，而是来一句“袜筒子里别胡椒哦”，其他人便心领神会，与主人道别后，旋即“开路”。
    有些歇后语，因为带有明显地域特色，只能在当地流传。如：全昌达写对联——慢慢来。我老家村子里有位老私塾先生叫全昌达，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每遇春节，左邻右舍，甚至邻村人都来求他写对联，于是，在农历腊月二十几，常常忙得不可开交。有年农历腊月三十上午，等他写对联的有十几号人，一些人都急着回去吃团圆饭，便争先恐后向前挤：“先生跟我写！”“先生，我最远，求您跟我写了我好走！”而全昌达仍不急不躁，横平竖直、提顿勾斜，一丝不苟。老先生反复重复一句话“都别急，慢慢来。”等到将最后一人的对联写完，已是中午以后，错过了乡里公认为的最佳团圆饭时间。打这以后，人们便在某些场合引用老先生的话：“慢慢来。”打牌时，有人催快点出牌，对方便答：“慌什么，全昌达写对联——慢慢来。”喝酒时，有人提议：“来，都一起干了。”那不善喝急酒的人便说：“嗨，全昌达写对联——慢慢来。”
    阉公鸡打水——表表情。阉公鸡类似过去皇宫里的太监，想和母鸡交配，自然是力不从心，仅表表情而已。在大集体年代，某些生产队干部不爱参加劳动，有时只是在劳动现场走一走，蜻蜓点水般做一些轻活，社员们便背后议论：“唉，他那不过是阉公鸡打水。”
    除了带有明显地域特色的歇后语，还有一些是周边地区“通用”的，比如：顶起碓窝子唱戏——人又吃了亏，戏又不好看；扬叉打兔子——尽在空里搞。
    主持人：在我市流传的歇后语中，最“著名”的莫过于“南桥的包子——吃了后悔，不吃也后悔”“毛李公社——嘎始”这两句歇后语。“南桥包子——吃了后悔，不吃也后悔”这句歇后语，本报（2007年10月20日《南桥包子，不再尴尬的记忆》）做过专题访谈。“毛李公社——嘎始”这句歇后语，有什么背景故事？   
    黄良琴：我所掌握的歇后语，都是从父母那里听来的、学来的。“毛李公社——嘎始”这句歇后语产生的年代，我还没出生。听父亲说，上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正是“人民公社大跃进”年代，各个公社都有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活跃在农村的文化阵地。那时的宣传队都有报幕员，相当于现在的节目主持人。在演出前，报幕员都有一段较为统一的开场白。一次，报幕员用普通话夹杂着方言报幕：“毛李公社毛李大队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文艺演出，现在嘎始，嘎始嘎始嘎始。”“嘎始”是流行于江汉平原一带的方言，“嘎”，读ga，四声，是“开”的变音，“始”，在方言中读四声，“嘎始”就是“开始”的意思。以后的岁月，这句歇后语不仅在荆门流传甚广，甚至在江汉平原也非常流行。当人们在一个活动即将开始时、在聚会进餐前都会说：“毛李公社。”故意省去后面的“嘎始”，大家都明白活动要开始了。
    “毛李公社——嘎始”这样的歇后语，背后有故事，在表述时，普通话与方言“杂交”，非常幽默，反映出那个年代特殊的时代背景。在我们沙洋地区流行的歇后语，除了上述李永新说的，还有许许多多。前几天，我专门用笔记下了我父母的“口授”。比如：瞎子扳车梁——光拐。“车梁”不是我们平常见到的“车的横梁”，而是指农村脚踏水车上像电风扇叶片一样的踏板，试想，一个盲人去扳水车的踏板，他是不是感觉到全是“转拐”呢？“拐”在方言中的意思是“不好的事情”，我们常说的“拐了”，是“坏了”的意思。“光拐”当然是“全是不顺利的事”。
    一个地方的歇后语与该地方的方言有很大关系，用方言表述更生动、更耐人寻味，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有些歇后语只能口口相传而不能付诸文字的原因。“长湖里赶‘弭究子’——越赶越深”，很多人不懂“弭究子”是什么，其实就是野鸭、水鸟之类的水禽。我们生活在长湖边上，当有人劝别人不要赌博、不要“赶本”时，就会这样说：“不要赌了啊，如果想去翻本，那无疑是长湖里赶‘弭究子’——越赶越深。”形象生动的歇后语，所起的教育效果远远大于那些大道理。“老巴子吃饭——扒（巴）之不得”中，“老巴子”是荆门人都懂的方言，是“老婆婆”“老人”的意思。“癞巴狗落碓踏——舂（充）瘊。“癞巴狗”就是癞蛤蟆，“碓踏”，指农村用来舂米的碓窝子，“瘊”，是瘊子，指癞蛤蟆身上的癞包。这句歇后语是讽刺不懂装懂的人、喜欢充能的人。“茅房里扒铺——离屎（死）不远”，“扒铺”就是打地铺的意思。
    蚂蚁子游筲箕——丝露（思路）多；屁股头挂炸弹——响（想）不得；小伢子爬鸡窝——玩（完）蛋；歪嘴吹火——斜（邪）气；茅房里打灯笼——照屎（找死）。这类歇后语，是利用同音字或近音字相谐，由原来的意义引申出所需要的另一个意义。这类歇后语，往往要转几个弯，才能领悟它的意思，因而也更饶有兴味。
    半夜里梦见做皇帝——一步登天；矮子爬楼梯——步步高升；叫花子打年鼓——穷欢乐；懒婆娘洗碗——一转；关门作揖——自己恭贺自己。这些歇后语是运用比喻形式，非常贴切，一下子能使人记住。

之二：钟祥篇

    主持人：院正洪先生，在没见到你本人之前，我曾看过你在钟祥电视台谈钟祥方言的节目录像。你生在钟祥、长在钟祥，会讲钟祥境内不同的方言，可谓“钟祥方言大师”。在歇后语方面你也有一定研究，请你谈谈吧。
    院正洪：歇后语是我国人民在生活实践中创造的一种特殊语言形式。它一般由两个部分构成，前半截是形象的比喻，像谜面，后半截是解释、说明，像谜底。在一定语言环境中，通常说出前半截，“歇”去后半截，就可以领会和猜想出它的本意，所以称它为歇后语。
    最早出现“歇后”这一名称是在唐代。《旧唐书•郑綮列传》中就已提到过所谓“郑五歇后体（一种“歇后”体诗）”。但它作为一种语言形式和语言现象，却远在先秦时期就已出现了。如《战国策•楚策四》：“亡羊补牢，未为迟也。”意思就是说，丢失了羊再去修补羊圈，还不算太晚。这就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歇后语。
    歇后语具有鲜明的民族特色、浓郁的生活气息，幽默风趣，耐人寻味，为广大人民所喜闻乐见。古代的歇后语虽然很少见于文字记载，但在民间流传肯定是不少的。如钱大昕《恒言录》所载：“千里寄鹅毛，物轻人意重，复斋所载宋时谚也。”这类歇后语，直到今天还继续为人们所使用。
    主持人：在地方歇后语方面，从你长期从事地方曲艺创作、表演的知识积累来看，有哪些是你比较感兴趣的？
    院正洪：钟祥文化底蕴非常深厚，群众的日常语言也非常丰富。
    钟祥的歇后语大致可分为以下几种：一是谐音类歇后语。如：长虫碰壁——蟒（莽）撞；二两棉花上弹床——免弹（谈）；屙屎不带纸——想不揩（开）；狗头上长角——装羊（佯）；公鸡头上长肉疙瘩——大小是个冠（官）；家（读ｇａ）公爹爹死儿子——无舅（救）；黄连水洗头——苦脑（恼）；老太太打哈欠——一望无牙（涯）；怀胎妇人过独木桥——挺（铤）而走险；麻雀子打架——封（丰）上嘴（丰上嘴，钟祥丰乐一地名）；黑驴子推磨——转陡（斗）弯（湾）（转斗湾，钟祥地名）。正如黄良琴所说，这类歇后语，是利用同音字或近音字相谐，要转几个弯，才能领悟它的意思。
    二是喻事类歇后语。如：矮子踩高跷——取长补短；棒头捅鸡窝——捣蛋；扁担上睡觉——想得宽；跛子拜年——就地一歪；穿着蓑衣灭火——惹火上身；大年初三贴春联——晚了；戴着斗笠亲嘴——够不着；高粱秆子抬轿子——担当不起；盖匠师傅拉大锯——你来我往；狗子咬剌猬——张不开嘴；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后颈窝的头发——摸得着看不见；吹鼓手办喜事——自吹自擂；地上滚到席子上——高一篾片；脚踏西瓜皮，手里抓着泥——滑手滑脚；大炮打蚊子——大材小用；鸡肚子里挖鸡蛋——最后一招；苦瓜藤攀黄连树上——苦命相连；万里戈壁——长滩（钟祥一乡镇名）。这类歇后语，是用实在的或想象的事情作比方。如果对设比的事情特点、情状有所了解，也自然能领悟后半截的谜底。
    三是喻物类歇后语。如：粪坑里的硪脑——又臭又硬，“硪脑”是石磙、石头；屋檐沟里的沤麻——干沤（呕），沤麻是要水的，屋檐下没水，当然是干沤；阴沟里的泥鳅——翻不起大浪；烘笼子靠水缸——你热我不热，“烘笼子”是过去一种供人们烤火的陶器，内用木灰垫底，上面放木炭；扁担头无钉——两头滑。这类歇后语，则是用某种或某些物件作比方。了解设比物的性质，也就能领悟它的意思。
    四是故事类歇后语。如：安安送——米。理解和运用这个歇后语要有一定的戏曲知识，《安安送米》是流行于钟祥的传统楚剧名，如果要说“米”，就会绕圈子说“安安送”；草屋上安兽头——不相称。兽头，指屋顶或者飞檐上的野兽石雕，既有装饰效果，又能避邪，在草屋上安装兽头，显然不协调。关羽降曹操——人在曹营，心在汉；包公斩包勉——正人先正己；包公斩驸马——公事公办；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这类歇后语，一般是引用常见典故、寓言和神话传说等作比方。上述几例，只要知道曹操、包公、刘备的故事，一般也能了然。
    除此之外，还有些歇后语讲究夸张，听完让人忍俊不禁。如：苍蝇过面能识公母——眼力过人；胯巴丫里夹扁担——自己抬自己；木匠师傅吊线——睁一眼，闭一眼；王大妈赶小鸡——一哈一哈（方言，意为一下一下）地来。
    有些歇后语还可以视为顺口溜。如：杀猪杀尾巴——各有各的搞法；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技术；公鸡不屙尿——各有各的窍。当然，各个地方流行的歇后语，也有许多不健康的、低俗的，这需要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加以识别，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主持人后记：
    几位嘉宾在接受访谈的时候，列举了许多读者喜闻乐见的歇后语，但由于篇幅所限，不能一一写进访谈文章。这里，主持人把“空间”留给广大读者，请关注地方歇后语的读者与主持人互动，把您所知道的、带有明显地域特色的歇后语提供给我们，不在乎多少，一条、两条都可以。或写信、或手机短信留言、或打电话、或发电子邮件，只要我们认为是新颖的、幽默的、高雅的歇后语，我们都摘录下来，并在下期登出来。来稿请注明您的真实姓名、手机号码和工作单位。
    （2008年06月08日《荆门晚报•都市假日》12版“文化沙龙”）

http://news.idoican.com.cn/jingmwb/html/2008-06/08/node_8385.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