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电影《碧海情深》我看了三遍,每遍都会衍生出一些不同的解读。比如:成人童话;人类存在的终结意义;突破生物圈;等等。光就形式上来说,它是一部爱情电影,也可以说是一部讲述两个男人之间友情的片子,更可以说是人与自然共融的、像大海那样情状宽阔的电影。电影的英文名字叫《The Big Blue》,显然是一种广泛的梦幻指向。这梦想是可以被环境改变或超越的,从而改变和超越人的身体属性。
影片从神的故乡希腊开始,在爱琴海的某个岛屿小镇上,幽暗的海面在不断的拓展中闪着灵光,海豚的声音如天使在召唤,一个叫雅克的男孩纵身入海……这种气息像一个寓言的开头。雅克是在海里长大的,不管他身在何处,在意大利的西西里或者法国的维耶拉,那一片深蓝色从未停止过向他召唤;即使是在冰天雪地的时节,我们看到的他,也是长时间潜在深水里从事打捞工作。雅克的眼睛是海的蓝色,清澈深邃,他离开海水时间一长,我们会看到他日渐枯萎的表情,像一位陆地上的陌生人。据说,法语中“大海”与“母亲”谐音,而陆地上的所有生物都是从海洋中爬上来的──这是我们无法忽视的影片的外围暗示。
影片中多次出现跟雅克身心相联的幻觉,清晰的心跳声,悠幻的海声。雅克热爱深海里的那种“滑落的感觉”,迟迟不想上岸,他说:“我要找一个浮上来的理由,可我总是很难找到这个理由。”即使是第一次跟乔汉娜枕上绸缪之后,他也急于回到大海中,与海豚(美人鱼)一夜戏嬉。乔汉娜失落地守候在海岸上,一夜孤单。雅克第一次见到乔汉娜时,送给她的礼物就是一只工艺品海豚;后来,他又拿出一张海豚的照片对乔汉娜说:这是我的家人。
爱情没能够留住雅克,反而加速促成了雅克与陆地生活划清界线。我想人活着注定是一种孤独,就算像雅克身边有一个深爱他的乔汉娜,依然无法脱离作为一个单独灵魂的孤独。从这个精神层面来说,执著于某件事情的人,心里的梦想是无法与别人分享的,即使是最爱的人,最亲密的朋友。类似的话,片中恩佐的女友好像也说到过。
在影片之初,法国男孩雅克和希腊男孩恩佐,他们以一种自由的方式在神的住地里成长,蔚蓝的大海像是他们的教父。小镇的一位神父目睹了两个孩子在一枚硬币面前表现出来的不同禀性。恩佐拿着硬币,走了;这时海里又出现了一枚硬币(显然是神父掷下的),神父让雅克去捞上来,等雅克重新上岸时,神父已不知去向。这是导演吕克·贝松的企图,我们一开始就陷入其中,陷入这个充满了优雅和玄机的寓言。影片的前面部分,看上去有点散淡,轻松,恩佐的身上甚至有许多有趣可乐的情节。恩佐的超脱的精神面貌在现实中已经不多见了,他从小就以一种游戏的自命不凡的样子出现;与雅克的腼腆寡言、淡漠名利欲望相比,恩佐显得现实化一些。完全现实化的人,是乔汉娜。乔汉娜偷偷拿走了雅克的心电图,回到纽约的住所后,她把它放在胸前,沉迷地说:他的心跳。
影片尾部,雅克和恩佐又回到了影片出发的那片海域(似乎又是一种暗示),那片被诗人荷马描为醇厚的酒色的爱琴海。这一次,他们入海的目的不是为了一枚硬币,而是去叩访更深远处的波塞冬(希腊神话中的海王)的宫殿。恩佐为了超过雅克的潜水记录,越过自己的极限,一意孤行地沉下去,等浮出水面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心灵相通的雅克按照恩佐的最后要求,重新把他沉入了大海……影片最后,乔汉娜哭着大喊:下面什么都没有,这儿有我,有我们即将出世的孩子。可她无法唤回雅克的心灵走向。乔汉娜在悲憾和绝恋之间拉动了岸上的潜水器。雅克沉入深海,放弃了身上与陆地的最后一丝联系──那根绳索,或者乔汉娜──被大海深处的使者(海豚)接走了。这是雅克精神的归处,梦想的家园。他再也不需要寻找浮上来的理由了。
在这个新希腊传说里,我们看到了一个灵与肉涅磐的过程。导演吕克·贝松给了这世界一抹蓝色的暗示:寻找人类心灵的秘密和出路,更是突破人类的生理圈。他凭此一点点蚕食掉我们精神上累积起来的现实的价值,像一个寓言,扑面而来。
我想,好电影不是为了告诉我们什么,是呈现和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