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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片断(2009-04-29 20:12:59)

 

 

 

 

    每个周六下午,我必须去一趟张小萃家,将换下的衣服送进张小萃家的洗衣机,等吃了晚饭,再将洗干净的衣服带回来。吃晚饭时,张小萃老是要骂她儿子,有时也骂那个民警;骂儿子是因为儿子不肯吃饭,骂民警是因为民警没有回来吃饭。民警常常不回来吃饭。张小萃从来不骂我。有一次张小萃骂人的范围很大,将我也包括了在内,但她马上作了更正。张小萃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张小萃随即又说,像我们家小固这样的老实人现在越来越少了。

    张小萃以前从来不会骂人,人家骂她一句,或者说她两句,她就开始掉眼泪。

    张小萃是铁路小学的老师。做老师的第一天,张小萃红粉着脸回来对我说,他们太可爱了,都叫我老师了!但是第二天张小萃就哭了。张小萃说有一位男学生不听话,她批评了他几句,男学生怀恨在心,课间将一只死老鼠放进了张小萃的抽屉。张小萃拉开抽屉时,发出长长的一声尖叫。张小萃又是吓的,又是气的,便哭了。这样哭过几回后,张小萃就开始骂人了。张小萃骂学生时,通常把学生的家长也带进去。跟民警结婚后,张小萃进一步拓宽了骂人的领域,骂儿子,骂民警,骂民警时也顺便骂骂民警的娘。张小萃可能不知道,她骂人时的样子非常难看。有一次为了门前堆放垃圾的事,张小萃与对门的女人对骂起来。对门的女人比张小萃更会骂人,骂人的词汇更丰富,张小萃骂不过,火了,上去就是一脚。结果对门的女人在医院里躺了三天,张小萃掏的钱。

张小萃这样骂人骂下去是很危险的。

去年春天,张小萃对我说,小固你已经二十八岁了,但你好像只有十八岁,什么都不懂,你看看,马立强的儿子都会走路了。那时候,张小萃已替我介绍过两个女的了。

    张小萃说,你脑子里倒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张小萃说,你说你倒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那天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陪张小萃的儿子看电视动画片。张小萃的儿子以为张小萃要骂人,也没有说一句话,只顾收着脖子看电视。结果那天张小萃没有骂人,吃饭时,张小萃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等我要回去时,张小萃才开口说了话。

张小萃说,唉! 

 

 

    我在铁路小学读了五年书,又在本城二中读了六年,一共是十一年。马立强和陶利青也是这样。读高中后,马立强的个头一下子超过了陶利青,学习成绩也赶上了陶利青。马立强常常在班级里和全校师生面前发言,而且马立强的嗓子听起来相当不错。马立强越来越会说话了。有一次团支部组织春游,去爬山,到达山上时大家喘着气喊口渴,但没有一个人记得带水壶,带队的老师也没有带。不少人争着问,谁带了?谁带了?马立强说,陶利青带了。大家就去看陶利青。陶利青傻了。陶利青说,我没有带呀。马立强得意着说,你们看,陶利青的眼睛里不是有两汪清清甜甜的水吗。陶利青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陶利青白了马立强一眼,说,马立强你要死了,乌鸦嘴乱叫!这以后,我发觉陶利青好像有些生马立强的气,回家也不同路了,学校里常常避着他。有时陶利青明明在跟同学说话,一看见马立强走过来,马上就住了嘴,然后扬着脸,一本正经地看着别处。马立强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应付一下,心不在焉的样子,还有点慌忙。我觉得这样有点不大好,我们三个人之间是不应该有什么问题的。有一天放学时,我边走边跟陶利青说,陶利青你不要生马立强的气,他这个人说话就是这个样子,他那天说你带水了,只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陶利青一下子站住了,目光直愣愣地看着我。我就没有再敢说下去。陶利青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起来。陶利青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碎碎的,晃晃悠悠的,像播撒在湖面上的一波波阳光。陶利青喘着气说,张小固张小固,我发现你怎么越来越可爱了!

    陶利青这样说的时候,还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陶利青和马立强仍旧不多说话,但他们还是很关心对方的,经常通过我了解对方的一些事情,这一点我感到比较欣慰,毕竟我们三个人同住一幢楼,从小一块儿长大。

 

 

    我读高三时,我爸的眼神出了点问题,看上去有点不太正常。在我面前,我爸的眼神老是弯来绕去的,那种眼神像一个头上不轻不重挨了一闷棍的人的行径线路;有时候的目光又笔直笔直,长时间的僵在那里。张小萃那时候刚刚结婚。张小萃盘着时髦的新娘头,雇了三四个小车司机和一个城里刚刚组建的铜管乐队,绕城一周,一路尘土飞扬地嫁过去时,家里已经借了好几千块钱。我那时读书很紧张,我爸也跟着紧张,我爸小心翼翼的对邻居说,如果我们小固考上了大学,又得一大笔钱啊。我爸说完类似的话后,通常要重重的换一口气。那时候我爸还不到六十岁,可头上已经飘着小半层雪花了。

    结果我很争气,没有让我爸的头上雪上加霜。

    十多年前考上大学还算是件稀罕事,我们班只有三个人考上了,马立强是其中之一。陶利青也没有考上。

我没有考上,我爸就长长地换了一口气,但那口气听起来并没有舒畅的感觉,像一片树叶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落下来。陶利青没有考上,周围人的反应就比较强列了,都有点不相信,觉得不正常。事实上,那个学期的陶利青的行为一直有些反常,整天显得心事忡忡,还有点儿忧伤。这大概就是预兆了。公布上线分数那天夜里,我去看过陶利青。我去看陶利青是因为那天我在楼道里见过她爸,她爸那张公朴脸像是一下子被降了好几级。我有些担心,想跟陶利青去说说话,有点患难与共的意思。那天陶利青的房间如同刚刚经历过一场里氏八级地震,满目苍痍,使人不由触景生情。结果我一句话也没有说。陶利青倒是爽快地说了一句。陶利青说,你马上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上陶利青的,也许是她让我滚出去那个晚上(那个晚上我莫名其妙的在楼道里坐了很长时间,莫名其妙的掉下了眼泪),也许是我送马立强上火车那一天。

    马立强走的那天,好些同学去站台送他。很会说话的马立强,那天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他只是嗯嗯啊啊的应和着,眼神一次次的闪动着,展翅欲飞。火车启动后,马立强的眼神还在车窗口扑腾。那个车窗,让我想起一只被牵制着的风筝。

    回去的路上,我发现陶利青依靠在站台上的售货亭背后,一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我当时心里很痒痒,像有许多蚂蚁在爬呀爬。这种感觉后来一直伴随着我。

    那时候,夏天还没有结束。以往夏天(也就是暑假)的线路特别短,是二楼到一楼的模式,一转弯就到了。那年的夏天,走的是一条长征路线。张师傅常常对我说,做人要一步一个脚印。那时我居然开始对脚印发生兴趣了,在一楼到三楼的楼梯中间,我始终在研究脚印问题,研究我和陶利青的脚印会不会重叠在一起;我甚至一次次的换着不同的跨步方式,以便进一步扩大重叠的可能性。我在研究脚印的同时,也在研究与陶利青面对面相遇的多种方案。

    陶利青越来越神秘了。我去敲门时,陶利青老是在门里面说,谁呀?我说是我,小固。陶利青说,有事吗?我说没什么事。然后陶利青就打发我了。陶利青当然不知道,我为了这样敲一次门,常常要准备好几天。有一天我站在阳台上,看到了陶利青走出家属楼的背影。当时我就产生了那种蚂蚁的感觉,一只蚂蚁在我的嗓子眼里滋溜滋溜地往上爬,可它怎么也爬不上来。随后我听到了我的脑袋里哐的一声,一下子响亮了,随即我听到了我的脚步像车轮子一样从楼梯里滚着追下去了。在二楼楼道的转弯处,我把一个人撞倒了。那个人刚从楼下倒垃圾回来,手里提着一只空垃圾桶。结果垃圾桶又回到了楼下,而且比我率先到达。那人在我身后说,你见到鬼了张小固!

    那天好像是午后,一个莫名其妙的午后。一个叫张小固的人在城市的街道里四处奔窜。

一辆洒水车唱着“幸福不是毛毛雨”溅了张小固半身。  

    一条被牵着的通身雪白的小狗回头对张小固警觉地大声说:滚!滚滚!

    我后来在一个橱窗前,看到了那个叫张小固的人。张小固的脸上闪烁着兴奋和落魂交织着的光芒,一颗一颗的阳光正从他的额头上往下滚落。

    我不相信真的见到鬼了。

    许多年以后,我问过陶利青有关那天她的行踪。那天在我的记忆里存着彩色的底片,我说。陶利青说,什么底片?陶利青根本不知道那天究竟是哪天。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不停的写字,写了一页又一页。后来我才发现,身下的席子洇湿了一大片,全是汗。

    那年的夏天特别热,尽管已经快结束了。我早上起来时,常常是一头大汗,晚上躺下时也是大汗一头。这缘于阳光对于顶楼的贴身关怀。我家那台落地电扇已经老了,它常常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停在那里嗡————地喘气。炎热里,我无法入睡,席子和地面的温度,常常比我的体温高出一些。我别无选择,我只能做一件让我更加大汗淋漓的事。

    我觉得我这样下去是危险的。

                                                              原载《百花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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