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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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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根人物】之一:三嫂子

(2005-12-12 13:33:34)

许是古训,家家的老三,再老实,也逃不掉调皮鬼的名份,所以家家的老三,还没落草,就都有了绰号,叫三搅棍。其共同的个性是:爱干坏事,但要挨打,或要叫他出卖朋友,怕是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响屁来。这事我一直没弄明白,天底下,张王李赵,好几千姓,那么多老弱不齐、胖瘦不均、美丑不一的女人养娃娃,生下的老三咋都是调皮鬼?一个可能的原因,家家的老三在未出世之前,丑名就远扬了,所以老实的也就不老实了,不老实的呢,更不老实了。

我们家老三,也有那么一点点三搅棍的味道。他经历过的四十多年,最辉煌的业绩是,刚当兵就上了越南战场,但没消灭一个越南鬼子。最文雅的表现是,三年当兵回来,学会了一口陕西腔,把二念两,念一二三四是一两三四。爹听得耳根难受,说,说古浪话,没几天,老三就说家乡的土话了。老三的辉煌史与文明史从此结束。

老三面临的现实任务是,到了说媳妇的年龄。

据说给老三介绍媳妇的是邻居杜五,他介绍的是他们亲戚家的一个山里女子。三哥结婚那年,我已经考上了中专,离开故乡学习医学,夜夜搂着死人的脑壳子入迷,研究穴位,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也就不知道三哥的媳妇俊不俊。 

放假回去,爹娘都下地了,院子里没人,庄门却畅开着。那时节乡风纯朴,家家除了几间破屋,没几件值得别人觊觎的东西,庄门就不锁。进到屋里,感觉有点累,就一人在书房炕上躺着,闲看一本小说。不多时,一个女子飘进了屋里,扎一个马尾,脸有点黑红,象山风吹的,我斜望了一眼,不认识,只好微微地给她一个友好的笑。以为是谁家新娶的媳妇,串门子或借东西来了,便没在意。那女子走到炕前,也给了我一个渐渐的微笑。笑着,手就伸了过来,在我的脸上摸了一把,说,你就是老四吧,我知道的。我怀疑地望了一眼,嘴应着,心却想,谁家的媳妇,这么臊。长这么大,除了我娘,还从没有一个陌生的女人这样大胆地摸过我的脸。我努力回味着那摸,我断定那摸是趁人不备,不怀好意。就觉得那只手的皮肤很干燥,摸在脸上像沙石头搓。

那女子又笑着出去了,说,你睡着,我到厨房做饭去。

我这才一下椤过神来,原来,她就是三搅棍的媳妇,我的三嫂。

随着日子的慢慢流失,三嫂给我的印象却越来越那个。就像她那只第一次给我留下不好印象的手一样。这种印象,不是娘在我的耳根下嚼的舌头,娘从来不对我说媳妇们的坏话,更不说三嫂的不是。也不是村里人给我打的小报告,而是来源于我对她的直觉判断。在上卫校的三年或后来参加工作的两年里,我回过十几趟家。每次回去,都发现娘的眼睛红着,像刚哭过。有一次,娘还一个人坐在炕上抹泪。我问娘怎么了,娘总是不说。硬问,娘就说,我是替你高兴呢。世世代代的农民,能有你一个出息的,娘真的高兴。我当然不信,私下里问爹,爹说,女人们就是眼泪多,没啥。轻描淡写得啥事也没有。问哥嫂,不说。问妹子,不说。他们都把我当成了外人。跑去问三爹、三妈,老人叹了一声,唉!一言难尽!

直觉告诉我,娘是遇着伤心事了。我知道,娘是一个坚强不屈的女人,几十年,是她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不到伤心处,娘不会落泪,更不要说眼红。吃饭时,我怀疑地望了望三嫂。但三嫂跑进跑出,见爹娘碗里没饭了,赶紧去盛,双手递碗,奶奶长奶奶短,叫得比自己的亲娘还亲。见我闷闷不乐,三嫂以为饭不对胃,对我说,怕奶奶爷爷嚼不动,饭里的菜煮得烂了些,你担待着吃。这样的女人,难道会欺负我娘。我觉得,我错怪了三嫂。

但娘成了我心中的一个结。每有闲暇,娘那红红的眼睛,总在我的眼前浮现。

一次去兰州开会路过,我突然觉得想娘,就回去了。我们家在庄子的最南面,一到村口,远远地就能看到我们家的庄门,看到门前的那棵沙枣树,那个猪圈,还有那个草垛。我一到村口,就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远远的,一帮孩子围在庄门前看热闹。爹蹲在门前,两手抱头,额垂在膝盖上,像一只黑黑的萎缩一团的刺猬。三嫂就用鞭子抽打拴着夹板的老母猪,边打边骂,你个老不死的,你个吃了睡睡了吃的懒货,我叫你吃,我叫你睡。骂着,娘就从门里出来了,你比猪骂狗的,还没骂够啊?三嫂就把对猪的态度还给了娘,就没骂够呢,你个老不死的。两人就吵起来了,指头对着指头,唾沫对着唾沫,越骂话越难听。爹像一个死人,一动不动,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望着婆媳对垒,仿佛眼前是两个陌生的女人,与他没有丁点的关系。

要不是亲眼所见,我实在难以想象,一个论岁数比我还小,却给我当嫂子的女人,一个在我面前,对老人亲热无比的女人,面孔的另一面竟是这个样子,那嘴里吐出的话,比老母猪的屁还臭。我真想上前括三嫂一个响响的嘴巴,为娘解气。但她是三哥的女人,我没权力括她。后来,大哥也想括正在骂娘的三嫂一铁锨,高高地抡起铁锨,却又无可奈何地落到了别处。我站着,无所适从,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三嫂还是看见我了,风也似地闭了嘴,旋进了庄门,娘一椤儿,忙抹一把泪,迎上前来,努力地微笑着,儿子回来了。眼泪却又极不争气地从那爬满皱纹的脸上滚落而下,滴湿了我的心的荒漠。

三嫂在我的心中的印象,从此跌到了冰点。在娘面前,四个儿子的尊容,被她戏弄得荡然无存,没有颜面。这趟回家,三嫂露了馅儿,村子里,有关三嫂的种种言行,就开始不断地敲我的骨吸我的髓。村子的人说,三嫂爱串门子,爱捣闲话,张长李短,惹事生非。她给人说闲话时,总是说她在家里怎么怎么的勤快,怎么怎么地起早贪黑,早饭做好了,婆婆还在炕上睡着。而这,恰恰与实际的情况正好相反。村里的人还说,三嫂怕出力气,好吃懒做。一遇着苦活、累活,就找借口开溜或回娘家了,把四个孙子扔给老娘。四个孙子总是穿不干净,穿不整洁,衣服总是脏兮兮的,头发总是很乱,一度时期,孩子的头上长满了虱子,也没人给洗梳。象四个无娘的孩子在村子里乱跑。但这,又成了她打婆婆的借口,说婆婆无情无义,冷血冷肉,不管孙子的冷暖。一次,我问侄女,你妈是不是好人?侄女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是头懒猪。三嫂不仅伤害了老人,伤害了我们,也伤害了孩子的心灵。

娘决定分家。娘的注意很坚决,四个儿子,没有谁能说服她。娘跟那个儿子都不过。实在没有办法,爹娘和三嫂分家了。一个院子,两个厨房,西厨归三嫂,东厨归娘。爹娘住北屋,三哥住西屋,爹娘的地由三哥种。但这,除了各吃各的,各喝各的,并没有消除娘在精神上的不快。同在一个院子里,三嫂进进出出,还是打鸡儿骂狗,脾性不改。儿子如夹在风箱里的老鼠,两头不是人。

爹娘,就在这种人生的无奈与辛酸中走完了一生。爹死后,娘成了一人,每天仍然要为那一碗饭生火,添水,做饭,洗碗。好端端的娘,蹲下生火时,再也没有起来。永远结束了她的苦难。爹走时,我们哭得悲天恸地,但娘死后,我没哭,儿子们都没有眼泪。我总认为,在几分钟的时间里,娘能如此干净利索地走了,再不受媳妇的磨难,是娘的造化。乡村里,千百年不断上演着悲欢离合的故事,但都随着人死灯灭,一了百了。面对三嫂,我也说不出什么,看看同根连襟的三哥,恨字随着爹娘烟消云外,只能在心里为娘庆贺,办一个好好的喜丧

又是一个清明,我到老家给爹娘上坟。进到老三的院子里,仍是空空如也,没有一人。推开书房,爹娘的遗像、还有灵位静静地供在柜台上。炕上摊晒着一堆冥国票子。三哥三嫂还没回来,我有要事得当日回城,只好一个人把炕上的冥府票子,和我城里买的烧纸全装在一起,出了门,烧给了爹娘。家也没回,就从爹娘的坟上直回了城里。

后来,我听到了那天戏剧性的故事。

三嫂从地里回来,见炕头的冥票不翼而飞,吓得瑟瑟发抖。刚开始,她猜测是羊进到屋里,把纸吃了。可羊还在山上没有回来。屋子里也没遭遇任何鸡猪狗遭踏的痕迹。三哥还在地里浇水,家里谁都没去上坟,冥钱却上了天。三嫂越想越怕,忙跑去问三爹三妈,三爹说,前两天,我倒是梦见二嫂了,可二嫂没说话。三爹的二嫂就是我娘。三嫂复又回来,忙上了香,献了果子,跪在爹娘的遗像前,嗑头求饶,奶奶啊,你原谅我罢,你大人不见小人过,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孙子们的面子上,饶过媳妇这回吧,以后我会按时给你烧纸,送寒衣,好好孝敬你老人家的。正说着,院子一股风旋进来,桌子上的供果就滚到了地下。三嫂更吓得筛糠似地抖,一惊一吓,三嫂的肚子疼了起来,头上直冒冷汗。到医院一查,才发现自己得了胆结石。她认定,这是报应,是娘收拾她哩。

农村的女人,大多都是怕死人,不怕活人。

三嫂请来了神婆子禳灾。神婆子掐掐算算说,都是你做的孽。接着,就对我娘说,你走啊走了,还记恨活人干啥?媳妇已经知错了,你就保佑家人吧。等上了表,烧了纸,神婆子又说,你婆婆已经原谅你了。但若以后对儿女不好,她下次会撕你的胃,敲你的头,让你疼不欲生呢。三嫂跪在娘面前,诚恐诚慌,头不停的捣蒜似地动磕。

自那以后,三嫂对死了的爹娘毕恭毕敬,孝敬有加了,每逢清明、七月十五、十月一,早早儿就把冥钱、寒衣备好,催儿女们给爷爷奶奶上坟了。爹娘在天之灵有知,也该原谅媳妇了吧。但每到晚上,三嫂一人仍不敢到书房来,她怕看见遗像上娘那双忧郁而愤恨的眼神。

2005-11-12-于凉州悟易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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