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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正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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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路,遍地枭雄

(2013-05-07 01:53:17)
分类: 世俗之恋

严正冬

 

要说我们小城道路的命名,还真是邪乎!对于在此生活的人来说,每条路每个名字每种气味,就像醒目的商标贴在心口。比如:走在桑园路的树阴里,那感觉真是既诗意又鬼气;东大街西大街的闲散自在处处应证着本地人心领神会的“穷快活”;针织路的灰尘比针尖还扎人,交通路汇通路你就慢慢挤吧……而这条上海路,则完全忽略了日月和季节,任凭一股浩荡的江湖气在半空中驰骋。

上海路,一条四五米宽的街,由东往西一径顺延下去,差不多三四公里,里头的人影声息像小河的水哗啦啦流淌。活泼,疏狂,佻达,不管不顾,不拘小节。上海路与人民路交叉这一圈,本地人称之为“小上海”。小城的平头百姓,自有一份通透和识相——这里的“小上海”怎么能跟真正的“十里洋场”“东方巴黎”国际大都市相提并论呢?挺直了腰杆,鼓足了气,此处不过算作一条热气腾腾的市井之街。尘嚣甚上的时代,“市井”这个词被曲解糟蹋得不成样子了,真正的市井决不是贪小便宜,不是叽里旮旯的算计,更不是被刻板化甚至妖魔化的道德词汇。经年累月,衣食住行,都依附着上海路,在我这个外来者眼里,它的市井是入情入理的,是气象万千的,更是拥有大胸襟大智慧的。简言之,“小上海”实在是一个诱人的磁场,于其中,我看见生命的本质——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若能有滋有味地活着,那就更加迷人了!

啰嗦了半天,还是赶紧到“小上海”来走一趟吧。

外贸时装、裤子专营、格子衬衫连锁,还有五颜六色的童装店,门面不大,装饰也很一般,如要问生意怎么样,看看这扎堆的裁缝铺子就知道了,这些都不是真实意义上的裁缝,做的活计多是去裤脚、改腰身、补破洞,等等,从他们手头经过的衣裳堆起来可是一座不可小觑的山呵!这山里藏着小城的流行风、当家女人过日子的本事,以及腿短腰粗等不完美的人世真相。这样的店铺多是夫妻档,男人只负责画线等辅助事务,全靠女人一双巧手方才站得住脚。常去的一家缝补店,是一对下岗的中年夫妇开的,女的以前在服装厂待过,心明眼亮,男的很壮硕,常见他拿个剪刀坐在矮凳上拆线头,一入神汗珠子就从鬓角直滚下来。女人脾气很好,从不对他指手画脚,倒是他自己像个背理的小媳妇,绷着脸忙里忙外,天天把饭菜烧好了送过来,然后去接孩子,他还把店铺的一面空墙布置成了房产中介信息栏,清闲时他就骑着三轮车出去揽生意。其实他也很健谈,那时候他常跟我抱怨世道的不公平,而我却只关心这来来去去的小生意也没有凭证,会不会出差错,于是那一桩诡异的旧闻便从他的肚子里跑了出来:

同一天,甲乙两女前后拿来两条一模一样的新牛仔裤去裤脚,隔一日,甲女取走改好的裤子,安然无恙;乙女也来取裤子,上下一抖,口袋里掉下来一张旅馆住宿的发票,是丈夫签的名,她心里大概有数了,一不吵二不闹,只说裤子被人拿错了,但店里也没有客人的联系方式,于是只能干等,这一等竟等出了事端:甲女再次露面时,身边多了一个三四岁的男孩,从鼻子到眼睛,惊人得熟悉,这下子乙女再也没法冷静了——原来,她丈夫已在外与人同居并生子。

这则有些骇人的真人真事为上海路增添了一点香艳,实质是时代风浪里人心飘摇的一个暗影。但这点腌臜气在风里很快就没了影,因为紧邻的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声势浩大地停放在空地上,周末午后,阳光朗朗地照下来,很快,这儿就有了沙场秋点兵的阵势。此处的二手车有的是赃车,买主多是附近的大学生。好几次都遇见这样的场景:双方讨价还价时,卖方拍胸脯赌咒发誓,买方憋着笑掂量着差价不吭声。都说生意人是一把快刀,可在他们僵持的瞬间,分明感到一种旺盛的悲凉。是啊,谁说生活不能表演呢?

在这些亮闪闪的车辆中间,有一家推拿店,自从那次落枕匆匆跑进店里后,颈椎病、肩周炎、腰椎间盘突出症等病症在师傅们曲折的分析下也结伴而来,于是我当即办了诊疗卡,成为这里的VIP。店里好几个师傅是盲人,开朗,聒噪,其中两三个还喜欢斗嘴,一递一回,像在表演对口相声,躺在按摩床的客人没有不被逗乐的。老板是从市区医院里辞职单干的,从一屋子的熟客和好几摞会员记录本可以看出生意做得“滴溜转”,老板娘也很活络,牵引和拔火罐的手法很是家常,尤其是她端着托盘里火罐的样子,犹如主妇出入厨房一般。靠手艺吃饭,技术是一方面,但说起来还是熬时间,于是就要天南地北地侃。老板是医学科班出生,一肚子的专业学识,但他隐隐有些不老实,时不时话头会往“下三路”上拐,碰到皮厚的中年妇女,对阵数回合,他便败下阵来,那窘形像个犯错的孩子。这并不宽敞的空间里总是流动着狎昵、亲切和欢笑,与门廊春联上所写的“和气生财”达成无声的契合。老话说生意经就是一把火,旺不旺看看老板的嘴皮子和手腕子就可以了。偶尔一次,听老板谈教育问题,方才晓得何谓通天本领:女儿从幼儿园、小学到中学,一路拖后腿,每个路口都找了关系,才勉强搭上重点学校的快班车,眼下面临高考,成绩一般,关系早已打点到位;儿子才上小学,不在学区范围,竟然不费力进了实小,还一分钱不花;小舅子在中学里跟人打群架,老师打电话来老板声称走不开,待到放学,老板带一伙人守在校门口,道具是墨镜、棍棒、口哨等,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一切都心知肚明风平浪静了,且慢,事情还没结束,回去他还要给小舅子上一堂“政治课”……

我很热衷于听他讲这些暗流,谈不上什么新奇,最吸引人的是他浑身透露出的从容自信坦荡——这年月,能有“世界一切尽在我掌握”如此气度的人真是少之又少!

再往西走,经过一个小学校的后门和菜场的入口,就是挨挨挤挤的饭店杂货铺理发店等等。这些店铺一律狭小灰暗,其中一家面馆干脆连名字也没有,可是早饭光景,每天门口都排着长队,不拘是退休老人还是上班一族,眼巴巴地站在热气滚滚的锅炉前,没有一点避嫌,而再看旁边那矮而油的桌凳,一海碗结实的面条,一个瘦小的摩登女郎——哦,几乎就是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画作。

一条上海路,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景呵!那些真假莫辨的细节是树缠藤萝、藕断丝连。那些漂浮的话语是午后睡梦里的呓语和尖叫。浪花滔滔的上海路,千人千面的上海路,藏污纳垢的上海路,光影声色的上海路,藏龙卧虎的上海路……根本上,这个微型世界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潭,而我们每个人,不过是无名的石子,还没回过神,就已经沉下去了。不知道要在其中摸爬滚打多少年,方能真正领悟到为人处世的真滋味?

 

201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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