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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人家(2009-03-23 10:54:52)

    一篇未发的稿子。贴在这里。

 

    一条山路蜿蜒如蛇,是常年生活在大山里的人们出入鹰嘴崖的唯一通道。两年前,偏僻闭塞的新德庄才刚刚通电通路。这个只有32户人家的村落,地处甘肃的最南部——文县以北约100公里的群山深处——

                                   山里人家
(小标题)从“外来户”到“山里人”
    2月18日,天气略显阴郁,有点湿冷,本打算到山地里敲打土疙瘩平整土地的徐景山夫妇没有出门,和父母一起坐在厨房地板上的火盆边闲聊,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柴火燃烧后特有的味道。在他们头顶,一根长长的杆子上,挂满了20多条大小不不一腊肉。
    去年腊月,徐景山家宰了一头270多斤重的年猪,一部分肉过年食用,更多的则被制成腊肉挂在这里,留着今年慢慢吃。火盆里的柴火快烧败的时候,徐景山赶紧往里加了两根干柴,腾起的烟尘直直吹到了正上方的腊肉上,一个多月来,腊肉已被反复升起的烟尘熏烤得有些发黄发黑。
    “拿下来洗干净就可以吃了。”新德庄的家家户户每年腊月都会做腊肉,储存下来的肉终年都可以吃。制作腊肉的工序并不复杂。宰完生猪,将整扇的猪肉横着切成条状,把食盐洒在猪肉的表面,然后用手仔细地搓,直到食盐被均匀地擦至肉块的每一处表皮,最好是在搓的过程中,让食盐融化后的液体渗进去,更利于腊肉的保存,否则,腊肉存放的时间就会缩短,甚至生蛆变质。
    徐景山对做腊肉的工序耳熟能详,妻子袁彩虹说他是家里干活的能手,然而,这里的一切曾经让他很不习惯。
    11年前,徐景山到袁彩虹家当了上门女婿。那年,徐景山到新德庄所在的文县天池乡(又名屯寨乡)帮人割漆,与正值妙龄的袁彩虹相识相爱。袁彩虹家两代都是独生女,她的父亲就是新德庄的上门女婿,所以,一家人都希望两人婚后徐景山能留在村里,种庄稼侍奉老人。
    徐景山的老家在四川省南充市蓬安县近郊,虽然是丘陵地带,但交通便利。当时,很多人家都已装上了电话,盖起了二层砖混小楼,出门也都骑自行车、摩托车,花5元钱坐两个多小时班车就可抵达南充市区。而新德庄的情形截然不同,出门就得爬山,买东西要走到20多公里的桥头镇赶集,而且必须得等到每个月农历初一、初四、初七方能逢集,天刚亮就出发,回来时往往都是星星满天。村子里也没有通电,漆黑一片,崎岖陡峭的山路上,新来乍到的他战战兢兢,时常紧跟在袁彩虹的身后。
    “是去是留?”初到新德庄时,徐景山的心里一直犹豫不决,每每上街赶路总会抱怨几句。细心的袁彩虹看破了他的心思,坚持如果徐景山不答应留下来,就不结婚。要么在闭塞偏僻的山村渡此一生,要么舍弃心爱的人,在困苦思索了整整8个月后,最终,徐景山留了下来。
    新婚燕尔,徐景山内心的喜悦和陌生环境带给他的苦楚相互交织。他很少说话,因为语言不通,两地的习俗也有很大差异。最让他痛苦的事情是吃饭。“早饭是玉米面团,中午蒸玉米馍,晚上才能吃一顿白面。”徐景山说,家里的最主要的食物就是玉米面、黄豆面,吃玉米吃得他想四川老家。
    转眼冬天就到了。新德庄终年气候温和,冬季最冷时气温也不过-7℃左右,所以多年来新德庄的村民养成了烧柴做饭、火盆取暖的习惯。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要进山打柴,并且存够一整年的柴禾。新德庄以南的大山峡谷里,生长了数十种不同的树木,为了保护植被,大家进山走将近一个小时后,才选择那些已经枯黄或无碍树木生长的树枝砍伐。柴禾砍来后,一排一排垒在墙边或院外,高高的柴禾堆要像墙壁般整齐,因此柴禾一般要砍成3至4尺长。   
    徐景山不会打柴,就手提打柴的弯刀跟妻子学,打得很慢。身旁的打柴的人越打越多,他就越紧张,还一不小心砍伤了左手的手指,流了不少血,让袁彩虹既紧张又害怕。徐景山打柴时的憨态,袁彩虹每每想起来都会忍俊不禁。每次,他砍得柴禾都长过6尺;砍好后捆起来,为了便于下山行走,大家都是横着背在身后,唯独他是竖着背的••••••
    冬去春来,枯荣变幻。十一年间,彼时的乘龙快婿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也不再是那个笨手笨脚的毛头小伙。
    “冬天耕地松土,开春要把地里大一点的土疙瘩全部敲碎,平整土地,然后再耕一遍,把地整好。种玉米的时候起垄盖塑料膜,一垄种两行,每行玉米必须保持一尺的间距。”打柴、种庄稼、平整土地、做腊肉,徐景山样样精通,袁彩虹赞许丈夫是家里干活最好的把式。
    十一年来,在夫妇俩的努力下,家里生活条件也越来越好:砖混结构的门面,花样新颖的地板和三合板材质顶棚,彩电、木质沙发等新式家具也是样样俱全。坐在火盆边的条凳上,徐景山不时地挑挑火心儿,十分惬意。他说,现在,他喜欢上了这里的生活,人少,安静,空气清新。
 
(小标题)山里山外
    由国道212线行至文县桥头乡赵家坝,顺着紧邻洋汤河的赵天公路(赵家坝至天池的道路),逆洋汤河而上一路向西,两岸皆是连绵不绝的高山,走30多公里方能看见峡谷南侧的鹰嘴崖。下了公路,越过清澈见底的洋汤河,有一条曲折的山路迂回通向山顶。几百米高的大山,年轻人走路快的爬上去得花一个小时,老人和小孩则需要更久。
   “我们这地方好,冬天不冷,夏天还可以避暑。”孟新荣从小在新德庄长大,45岁的他也始终没有离开过家。和徐景山一样,孟新荣也非常喜欢山里恬静的生活,而且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每年春节,是村民们最为悠闲的时刻。一元复始,从二月初春开始一直到当年的冬天,村里人就又要在山里忙活了。山里有很多宝贝,茂密的丛林中,生长着数十上百种野菜、野果和药材,孟新荣一年中有很多时间是在鹰嘴崖后的深山里渡过的。开春忙完耕种,4月到5月进山打野菜,有野山花、洋蕨,还有野绿韭;到了6月份,山里的不少野果子开始熟了,这是孟新荣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可以吃到口味甘甜的山珍野果:有一种紫色的野果叫八玉瓜,六七寸长,形状酷似番瓜,但味道却和香蕉一模一样,孟新荣只要进山,就会采来解渴;8月和9月以后,又是收获柴胡、芍药、大黄、胖地龙等四五十种药材的好季节。
    新德庄的田地都是分布在村子四周的山坡上的旱地,是典型的靠天吃饭的山区,村民们种植的农作物以玉米、小麦、土豆、黄豆、核桃和花椒为主。好在气候湿润,村民还可以靠卖山货、核桃和花椒获取一定收入。孟新荣一家共有5口人,一双儿女都在十公里外的天池乡政府所在地读初中,此外,孤身一人大哥也跟他过日子。去年,孟家的核桃和花椒总共卖了2700多元。这些钱远不够全家人一年的开销,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外出打工,孟新荣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妻子唐凤梅体恤丈夫,主动挑起了这个担子:2007年,女儿刚上初中,唐凤梅远赴河北沧州一家砖瓦厂打工,辛辛苦苦一年攒下了4000多元;2008年,在天津一条高速公路的建设工地上;2009年,忙完春耕,唐凤梅又盘算着要出去了。
    在新德庄,许多家庭的经济收入情况都与孟家相似,几乎家家有人外出打工挣钱。
    鼠年腊月,32岁的王育才(化名)从河北沧州的砖厂独自回新德庄过年,妻儿留在了当地,刚过元宵节不久,王育才就急切就地想要出去。
    大山僻壤,世世代代爬山赶集、人背马驮的情景,在幼年王育才心里留下了太多刻痕。10岁时,王育才到山里放牛,误食了一种能致人昏迷的有毒野果,心急如焚的父亲背着他到艰难下山后,一路小跑赶到了十几公里外的卫生院,幸而生命无虞。15岁,不堪承受偏僻深山里的苦,大叔父的女儿和外省上门女婿悄然离开回了婆家,其后不久,大婶也跟着女儿一去不回,于是,刚从小学五年级辍学的王育才被过继给大叔父。18岁,新德庄大旱,庄稼欠收,家里缺钱,王育才和养父想拿出一点粮食换钱,两人各背着一袋玉米天不亮就出发赶往20多公里外的集市;父子俩互相心疼,都争着要背重的那一袋,养父当时已经50多岁,仍然坚持背了重的一袋,每走一里多路就得停下来歇歇。卖完玉米,匆匆在集市上买了点干粮,他们便开始往回赶,路上渴了就喝点洋汤河水,回到家已是晚上10时。到了20岁,为了给他娶媳妇,养父四处托人到别的村子说媒,但一连说了几个,亲事都没成,原因只有一个——新德庄太过偏僻。王育才的妻子是本村乡邻家的姑娘,同村嫁娶,这样的婚事新德庄里有好几家。
    1997年,王育才开始出门到四川九寨沟景区附近的工地打工;2007年,他首次踏上了东去的列车。列车驶上华北平原的时候,面对一望无际的辽阔大地,王育才久久盯着窗外,近乎入迷。在河北沧州砖厂打工期间,闲暇时分他最爱看当地电视台的一档农民工维权栏目,并从中学到了不少劳动法律常识。在王永贵看来,外界的发展很快,信息也比较通畅。去年,问题奶粉事件发生后,王育才不断通过电视关注着事件的最新进展,而在他的家乡,很多人还对此不甚了解。
    王育才邻家的小妹今年18岁,去年刚上完初中,没有继续读书闲在家里,她也想出去闯一闯,经常跟外面回来的人打听。说起打工的事情,小姑娘满是欣喜。“想去哪里,干点什么?”提到这个问题,小姑娘顿时一脸茫然。

 

(小标题)变迁中的未来
    早在1980年代,新德庄就用上了自来水。2006年,村民们渴盼多年的一件喜事儿终于来临:村里将集资修路。当年10月,工程启动,32户人家每户集资1800元,出两个人工,当地政府还提供了几百斤炸药帮村民开山辟路,5个月的辛勤奋战,一条几公里长的陡峭山路终被打通,村民们欣喜不已,缭绕于新德庄祖祖辈辈心中的苦愁似乎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双喜临门,同年底,村里也用上了电。
    2008年,由于集资打通的山路过于陡峭,陇南市交通局帮助村民们再次进行重修。两年来,新德庄先后有三四户村民购买了机动三轮车,电视也陆续摆进了家家户户的堂屋。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多年来,由于地域狭小,周边包括新德庄在内的无数山中村落都养成了建二层阁楼的习惯,一层住人,二层敞开,用于存放粮食和杂物。1970年代,村民建房都是先将木材固定成房屋的结构,然后再用一根根木头搭成一个长方体的架子,用土夯成墙壁,或者用模子将泥土夯成大大的土块,再用之砌墙,而覆盖房顶的青瓦也是村民手工制成的。
    新德庄的社长袁有杨曾经就是一名做瓦片的行家。做瓦片前,村民要先到山里背来足够的黄土,把土活成泥,之后将泥摊成一个直径约3米、中间有些凹陷的坑;接着,用脚反复踩踏黄泥,一般都要连续踩两天,直到黄泥看上去和面团一样柔和细腻;第三步,把踩平的泥团再次垒成一堆,然后沿着泥堆的边缘一圈一圈向下踩,使之变成一个1米左右高、8寸宽的长方形泥块;长方形泥块形成后,做瓦片的匠人手持细细的钢丝从泥块的顶部平行切割,每片泥块的厚度有近2厘米;下一步,是用双手平托泥片,慢慢将泥片贴到圆柱状的瓦片模具外表,并用手细细抚摸泥片,让它紧贴模具(瓦片模具是用线绳将数十个窄窄的竹条紧紧串在一起制成的,中间留了一个口子,方便模具展开和收缩),再用手缓缓拍几下贴上去的泥片,确保成形的泥片晒干后能分成四片泥瓦;最后,收缩模具并轻轻从圆柱形的泥片上方取出模具,把成形的泥片立在院落的空地上晒。如果天气晴好,两天即可晒干进行烧制,反之则往往需要等待五天乃至一周的时间。
    烧制瓦片是一道极具难度的工艺,袁有杨只会做泥瓦,并不会将其烧制成青瓦。在新德庄东端的山边,有一个小小的土丘,中间被掏出了一个炉子,土丘下方还有一个专门放柴加火的洞口,那便是村民烧制青瓦的窑。土丘上布满枯黄的野草,显然已很少留下人们的足迹。
    袁有杨说,其实早在1980年代,自从天池乡临近地区有砖厂以来,经济条件好的村民建房已不再烧瓦,而是用骡子或马去砖厂驮砖瓦回来用。手工烧制青瓦,既费时,又费力,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外出买瓦,很少有人再做瓦片,而他在做了一年瓦片后,至今已有将近15年没有再帮村里人做过瓦片了,期间村民如果做瓦片,也多是请来外村的匠人帮忙,也因为村里的年轻一代几乎没有人会做。几年前,村里唯一一位懂得如何烧瓦的老匠人也从搬出了新德庄。
    虽然去年重修的山路依旧曲折,但路面宽而平整,新德庄世世代代人背马驮的生活开始了新的变迁。未来,可以预见的是,随着村民经济条件的逐步改善,更多的砖瓦水泥会通过这里源源不断输送到这个大山深处的村落。
    18日晚将近10时,夜已深,还不断有村民走进孟新荣家,和聚在那里闲谈的中年人聊天,这是新德庄许多村民一个常见的习惯。以前,村里不通电,晚上大家没事干就坐在一起,聊天到很晚。当晚,在旁人的一再要求下,谈兴甚浓的孟新荣拿出了自己年轻时手工制作的三弦琵琶,奏起了当地往往在过年时才唱的《采花曲》,琴声悠扬动人。
    制作这把琵琶的时候,孟新荣才刚刚20出头。那时,他闲下来的时候常常边谈边唱,而在新德庄,他并不算是最能唱的人,每逢冬季打柴,山间总能听到人们或高亢浑厚或婉转低沉的嗓音,偶尔还有彼此仰慕的年轻男女浓情蜜意地对唱。这些曾经村里人多年传唱的曲子,如今,已甚少有年轻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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