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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亦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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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得逊河的秋夜迷茫

(2007-11-01 10:3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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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美国生活札记
夕阳斜照着起伏的山峦,路旁涨满了水的哈得逊河时明时暗的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四周树木依然青绿,见不到一片黄叶。微风从打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一股日晒之后的温热。秋天还只是停在日历上,但我知道,离落叶的季节不远了。
    朋友建国打电话让我下班后去他家一趟,他的父母又来了,还给我带来了一些东西。
    我和建国是小学同学,下乡也在一个公社,现在家也离得不远。但这一阶段忙,我已经有半年没有去他家了,只是通通电话。看来最近他情绪不高,有时说话唉声叹气的。
    下了高速公路,又在小径上拐了几个弯,天色就暗了下来,建国的大房子也出现在我面前。
    建国的母亲来开门,热情的打着招呼把我迎进客厅。我问候了两位老人,把带来的水果交给他们,就坐下闲聊。建国父亲告诉我走之前看到我父亲,他给我带了些家乡特产,说着就拿给我,又让茶,请我吃他们带来的东西。
    ‘建国呢?’我问。‘啊,厨房忙着呢。'‘这小子,有什么忙的?嫂子呢?’两位老人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私慌乱的神色。‘还没有下班吧。’我起身走进厨房,和建国家非常熟,我自己不见外。建国正在往一个盘子里放着切成块的西瓜,另一个盘子放着华人市场里卖的所谓的哈蜜瓜。‘来了?’他随便的说了一声,端起一个盘子,让我拿进去,自己端着另一个也随我进了客厅。
    虽然已是秋天,但是还在伏末,暑热未消。先是茶,然后西瓜,再又是哈蜜瓜,吃得我很快消去了浑身暑气。这美国好吃的水果不多,西瓜还真好吃,至於‘哈蜜瓜’,不像国内那种真正的新疆产的,华人市场这么叫为了好销而已,但是也挺甜。建国父母已经在餐厅摆好了碗盘,见我们吃完了瓜果之后就喊开饭,红烧肉,溜肉段,烧茄子,清蒸鱼,建国又嘴里哈着气从烤箱中拿出了锡纸包着的烤牛排。‘哈,真能干呀,我那独家绝活你也学会了?’我转头问建国。他笑着切下一块牛肉尝了尝,高兴的说,‘不错’,就把牛排推到了我面前。美国人做的牛排没有味道,我自己改良了一下。,加入酱油,蒜,酒,蜂蜜等烤,很好吃。建国常在我那儿吃饭,没想到竟敢偷学师艺。
    我又想起了建国夫人和孩子,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建国说他们到另一所房子去看看,大概今晚不会回来了。於是我们开吃。我早都饿了,这些吃食除了红烧肉我都不会做,现在闻着味就禁不住食指大动。这顿饭吃得痛快,我干掉了不少米饭,建国知道我不喝酒,也不多让,和他父亲喝掉了一瓶五粮液,一瓶红酒。吃完饭,我和建国父亲喝着茶聊天,建国出去一会提着一套茶具回来了,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於是我就起身跟着他到了另一个房间。这是间临河的房间,视野很宽,透过大落地窗,能看见外面月光很好,哈得逊河波光鳞鳞,平静,舒缓的流着.‘你到底怎么回事,嫂子和孩子呢?’我问。他苦笑着摇摇头,‘我就想和你说这件事呢,帮我出出主意看怎么办。’
    建国原来和我一样,都在公司里混到了管理阶层。那时我们几个境遇差不多的朋友,经常在电话上感叹我们命运不济,在别人的国家里看着玻璃天花板无可奈何,也设想着有朝一日出来做自己的事业。我们有过好多美丽的设想,但毕竟是书生意气,纸上谈兵,到了真正要行动了,谁也舍不得辞掉工作去冒那前途不定的风险。所以几番反复之后,都失去了兴趣,不再纸上计划我们伟大的事业了,改谈股票,期货,钓鱼打猎。后来有一个朋友不幸失去了工作,找了好长时间也没有找到能跟原来相比的,老婆天天给脸色看,他一气之下,自己按照我们当初的一个计划干了起来,发誓发了之后要把老婆休了。没想到,真做了起来,当年就赚了75万。不久,建国也因为他们公司改组整个部门被砍而丢了工作,於是也学着那个朋友的样子自己做了起来。那时做生意的人逐渐多了,相对难度增大,建国花了三年才做起来。后来又过了一两年,就开始买地在一个好风水的地方建自己的深宅大院,以后房子不断增多,车子也不断换新。那时每次见他太太都能看到满脸幸福,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现在怎么突然出现了变故呢?
    '唉,还不就是我想回国的事,也不知她的那些怨妇朋友说了些什么,就一口咬定我回国发展是为了羡慕国内花花绿绿的生活,一定有小情人.'建国轻啜了一口热茶,手里把玩着紫沙壶,幽幽的说道.'那她也一起回去不就得了吗?自己看着不也就放心了?再说她自己不是也常回国,很喜欢和羡慕国内现在的繁华?''你知道女人一般来了时间长的话都喜欢美国的环境,觉得清净.回国跟不上了,孩子到国内学习也跟不上,中国话都说不好,所以就想镖住男人,就这么在美国过了.可问题是她可以只顾家,但我得面对现实挣钱养家啊,在这个国家,没有物质基础怎么生活?'听建国这么一说,我知道他也碰到了无数在美华人现在面临的挣扎.这是一个非常难解决的问题,男的想追求事业的发展,女的想安定保持一个完整的家.就象当年我们来美时很多家庭因为'外在美'长期分居解体一样,现在回流的华人,很多都是'内在美'面临另一种解体,即男人在国内另安一个家.
    我理解建国的苦衷,他这几年生意确实不顺,原来的行业竞争加剧,确实没有利润可赚了.他试着换了几次轨道,都失败了,赔了不少钱.而国内相关行业正飞速发展,不参与其中不但浪费了机会,而且将来自己的公司肯定无法生存.所以他回国考察几次之后,就定下了举家迁回国内的决心,要带着资金和技术及公司的几个人回去发展.用他的话说,既有了自己的前途,也为国家作出了贡献.本来是好事,而且时机不等人,我这半年来一直纳闷他怎么还没走,没想到遇上了这事.
    我呷了一口茶,一股清新齿颊留香.'这茶不错!'我由衷赞道.建国知道我是好茶之人,从茶几下拿出两个精致的铁罐,'西藏雪山茶,我上个星期刚从国内带回来的,你拿两罐吧.'然后接下去说道,'至于说我回国就是为了找女人,你看我是那人吗?我心里想的就是怎么能养家,还哪儿顾上别的?'和建国从小长大,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于是我没有接碴,而是换了个话题问道?'那嫂子要怎么办?''她说若我回去,她就要离婚,带着女儿到另一所房子去住都已经几个星期了!''啊?'我感到很吃惊,'怎么会这样?'
    不好再说什么,我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一会,来到窗边,看着不远处的河面.建国在房间里来回绕着,沉重的说道:'你说我现在怎么办,那边地和办公室都租了,钱花了不少,而且在美国本身的境况就已经决定我没有退路了.可是这边,闹地震的是家里呀!我能扔下她们走吗?!但话又说回来,没有钱她们就是再喜欢美国,又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呢?这对很多家庭现在都是难解的问题.我知道,女儿是建国的心肝,他老婆这一招可是把他治住了.他肯定想过继续留在美国,但是是否甘心呢?是否能够成功呢?还要再赔多少钱呢?我不知道,谁又敢保证?劝劝他老婆吧,喜欢美国的环境可以经常回来,为了家庭和事业做出暂时一点牺牲还是值得的.可是,且慢,就算他老婆同意了,他女儿怎么办呢?回国学习跟不上怎么办?还有要经常来回应付签证的问题,还有...
    里面房间里建国父母看电视的声音消失了.夜已深,只有秋虫的鸣叫声,我和建国都不再说话.我端起茶壶,给自己斟满杯,慢慢的品着.茶已经凉了,现在喝在嘴里是一种苦涩.
    起风了,窗外升腾起了雾翳,河面逐渐变得迷茫,灰蒙蒙一片;风吹过,只听见水流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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