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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桥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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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姓“贲”的朋友

(2008-01-30 23: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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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那个姓很少见:贲,薛埠山里人都念“PONG”。

实际上,应该读“笨”。因为,我就有个姓“贲”的朋友。

我第一次接触这个姓,是1991年冬天的一场雪后。但远没有今年这场雪大。镇里的人武部长被县里临时抽调一个月。团委书记是“万金油”,哪里需要就擦哪里:镇里让我把他手头快结束的征兵工作接过来,由我“扫尾”。

前面,人武部长戴田夫,已经把体检、初步政审的工作做的差不多了,甚至全镇12个兵员的名单都基本定好了。我的工作,就是等兵员正式确定后,为他们戴上大红花,然后组织敲锣的打鼓的,弄俩车,把12个小伙子送到县上就完事了。

我办公室后面就是宿舍。晚上,不大的镇政府院子里,安静的出奇。院子前面是破旧的电影院,每天晚上都从不隔音的窗户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电影台词。

因为刚下完雪,路上泥泞得很,看电影的人少,电影队正好休息一天。那天晚上,前面的电影院和后面的政府院子都是黑咕隆咚一片,除了因为征兵而夜办公的我这里,还有一盏灯亮着。

忙活了一天,打盆热水在办公室,准备烫一会脚就上床。

“笃,笃笃”,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怯怯的。还没反应过来,门卫老陈那里的草狗倒先“汪汪汪”叫唤起来。

打开门,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女的很壮实,一看就是割山草、种山芋的好劳动力。后面的小伙子没有女的高,也瘦。两个人,从脚到裤管都沾满了泥,甚至辨不清他们究竟是穿的布鞋胶鞋还是雨靴。我知道,是从山里哪个村子里赶来的。

赶紧把他们让进屋,炮了两杯茶,然后请他们到白炽电灯泡下面,暖和暖和身子。

女的倒也大方,先开了腔。大约一讲,知道了情况:他们是东进大队相依为命的姐弟俩,姓“PONG”。从小到大,一直是姐姐汗巴雨淋地干活挣钱,供弟弟读书。弟弟刚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想当兵谋个出路。但傍晚从大队干部那里打听到,虽然体检合格了,因为名额有限,镇里只好按高矮划界,正好把他切在初定名单外。

看着这一对苦命的姐弟,听着他们说那些苦情,还有对面四只巴巴的眼睛和满裤子的泥浆,我想装模做样都不行,“吧嗒吧嗒”,我自己倒先落下泪珠子。

“不急,不急,我来想办法”。先把老戴部长留给我的初定名单从抽屉里取出来,然后眼睛在这些陌生的名字上转悠。

忙得头上出了汗,可我还是实在找不出理由把哪个替换掉。感觉到姐弟俩的眼神从我肩膀后伸过来,背上冒热气。

再翻名单上的家庭成员,心里想着最好能找个富家孩子把名额让出来。忽然发现,信用社主任的孩子也在名单里。

有了。我急忙摇通镇邮电局的总机,接通了信用社主任家:“杨主任啊,是这么回事……”主任是个开通人,听我一讲,立马表态:“没事没事,本来想把我家那小子送去吃吃苦的。既然这样,要想吃苦锻炼在哪里都行,我代儿子做个好事,把名额让出来”。

一直看我听电话表情的姐弟俩,还没等我把电话撂下,“扑通”双双跪在地上。赶紧把他们搀起来。屋子里,三个年轻人都泪汪汪的了。这才想起,让小弟弟把名字写给我:贲。这是我头一回识得这个姓。

临出门,姐姐不晓得从哪里端出来两条“红塔山”,推啊拉的,像要打架。“再罗嗦,名额作废”,听我一吓,姐弟也不硬塞香烟了。“那怎么报答你撒?”姐姐问。我告诉小贲:好好当兵,过几年把军官帽子戴起来,就是最好的报答了。小贲也不说话,只是在门口轻轻点头。

好几年过去,98年的时候,我到薛埠采访农村集镇改造,党委书记陪我看新建成的“百花市场”。一个卖服装的女摊主,胖乎乎的手上一只大得稍显夸张的金戒指,笑吟吟地连声叫住我:“喂,喂,小沈书记,格认得我了撒?”说实话,还真不认得了。是小贲的姐姐。

说话不带标点,一口气告诉我:小贲当兵第三年就考上了军校,现在海南琼海市,已经是武警副中队长,提干后两次探亲,每次回来都打听我的下落但都没有遇到,这次无论如何要我把电话号码留下……说着说着,小贲的胖姐姐眼里已经潮潮的了。恰巧,隔几日,我正准备参加金坛市政府的一个活动要去海南,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小贲姐姐了,但具体去的时间我也说不清。

半个月后,我们快离开海南的时候,小贲忽然出现在我在三亚住宿的宾馆,让我很惊讶。

又是立正又是敬礼,弄得我好点不自在。

小贲听说我要来海南,他费了许多周折打听我们的行程,请了事假,从海口追到保亭追到东方再到陵水,总是晚一脚,终于在三亚截住我。

他告诉我,他已经提前在三亚住了两晚上,就为了等我,就为了告诉我,他已经“把军官帽子戴起来”了。

直到现在,我们也偶尔通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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