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有大幅的挂像版本，在奈良安崎家的大堂里悬了几十年，安崎佐智子自然一眼认出。看军刀倒下的位置，刀柄在后，应该是原先插在腹中，日后皮肤肌肉组织分解，军刀无以支撑，才倒在台上。关键仔细观察那具骷髅，左侧的一根肋骨的软骨组织有被切开的痕迹，可能是剖腹时不慎伤及。

“如果这人不是我的祖父，而是被我祖父所杀，他不可能将对他这么重要的家庭纪念品遗留在此……没想到我父亲毕生找寻的答案，却被我不经意发现。”安崎佐智子的声音有些沙哑。

“其实还是你特意付出努力的结果，只不过是间接的。”关键说。

“猜猜看我的想法，这里原来是个什么地方？”

“一个类似731的地方。”关键其实在看到安崎宗光的尸体前，就有这样的猜测。此刻，安崎宗光军医的身份，大东亚药物经营局那神秘的“装修”，自己幻觉和现实中的解剖台，仿佛都在证实这个猜测。这地下建筑的构造，那一个个小小的单间，不正是用来关押做为实验品的囚徒？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屡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唯一的线索是，记得黄诗怡提起过，他好像正是在任教授的实验室搬到中西医药综合研究所大楼后，实验里才开始出现这长长的走廊、铁台子、尸体。

为什么又预见了死亡呢？

那恐怕是他永远无法解释清楚的难题。

安崎宗光为什么会自杀在这台子上？

三个人在台子附近仔细寻找，没有再找到任何线索，就一起返回。往回走了一段，他们才发现，走廊的另一个尽头，其实是扇门。

“这大概才是真正供出入的门。”走到这两扇看上去十分厚重的铁门前，关键握住了钢制的把手，转不动，也拉不开。

钢把手下方是个茶杯口大小的十字形锁眼，刘石材鼓捣了一阵，和关键又一起转拉两扇门的把手，大门纹丝不动。“没准儿是被反锁了。”

反锁？一个念头在关键脑中掠过，如果真的是反锁，说明这黑暗世界之外，还有人掌握着进入这个地下魔窟的关键。

一直以为，自己是整个悲剧的关键。

他忽然说：“我在想，山下雅广可能也在这儿服役过，你想，他也是军医，和你祖父是好友。我想，也正是在这儿，他有可能看到了惨不忍睹的事儿，才申请提前退役，毕竟，我感觉，他是个有着柔软心肠的人。”

安崎佐智子说：“多半是这样。”

“快看，这儿有不少好东西。”刘石材略带兴奋地叫着。

所谓“好东西”，其实一点儿也不好。在不远处的一间大屋子里，摊着一地的碎玻璃。关键蹲在地上看了好一阵，说：“好像是试管和烧瓶之类的碎屑，更证实我们的猜测。”刘石材忽然说：“你手电别乱晃，看那个，那个总不是什么试管烧瓶吧。”

那是一块深色的陶瓷片。

安崎佐智子小心地将陶瓷片拿在手中，说：“再仔细找找，还有没有。”

又找到了十余片，有的和第一片颜色接近，有的则截然不同，大小形状也各异。安崎佐智子挑出其中几片，和第一片一起在地上拼凑，渐渐拼成一个如花瓶样的形状来。关键越看越惊：“这是……”

安崎佐智子起身，手中的一块残片递给关键。那残片上，有个关键熟悉不过的昆虫形状。

“萤火虫相望！”关键惊呼。

“对和不对。”安崎佐智子说，“这的确是《萤火虫相望》的形状，但是个赝品。真正的《萤火虫相望》，上下两端开放，到大致五分之一处封口，因此可以摸出陶品的厚薄。我们学习过这件经典艺术品，其厚度在六毫米左右，而这件，虽然极为貌似，但看得出来，厚度只有三毫米左右。”

“有人在这儿，将一件《萤火虫相望》的赝品砸碎。”关键调整着思路。

“另外几件，从大体的颜色和形状判断，正是五年前陶艺品劫杀案里丢失的那批珍品，都是山下雅广先生的杰作，或者说，是那批杰作的赝品。”安崎佐智子说。

“凶手一定也发现了这些是赝品，气过头，才将这些陶品摔碎。这么说来，山下雅广也是早有所备，已经把真品保存了起来。”关键自言自语。

安崎佐智子说：“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些真品肯定离开了日本，因为日本艺术协会做事很认真，参展作品、尤其像《萤火虫相望》这样的杰作，在出关前都做过专家鉴定，有真品的鉴定书，我曾经看到过。这么说来，山下雅广一定是到达江京后，才把真品藏好，会在哪儿？为什么这么多年，警方都找不到？”

两人在黑暗中互视一眼，仿佛心有灵犀，忽然一起向回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