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结束后,关键和安崎佐智子来到研究所后院那古怪的小铁台子前,刘石材没有爽约,已经等在附近。
“我差不多想好了,明天就去自首。”刘石材劈面就说。
关键说:“我后来想了想,你并没有犯罪,谈不上自首,反而是协助破案。”
“我没底,谁知道一旦进去,啥时才能交待清楚,连你不都被关了几天?”
关键说:“你还跟踪得我挺紧。”
“没办法,谁让开始你跟上我了呢。自首前,我还有样东西要让你们看看。”刘石材蹲身,将右手忽然伸到了那小铁台子的柱底下。
他先是从地底下拖出了一柄半尺长的园艺用铲刀。
用铲刀刮开一些土,他又从地底下抽出了一个长扁的塑料袋。袋子里是被压得严严实实的土。
紧接着,他从地下抽出了一袋又一袋的土!
一个直径不过一米的“坑”现了出来。可以清楚地看见,撑着铁台子的铁柱,直向下延伸,已深入地下至少三、四米,仍似没有尽头。
关键和安崎佐智子惊讶地看着那铁柱,好一阵后,关键才说:“原来你每天半夜不睡,都是在这里挖土!”
“我还能咋样?我姥爷给我的,只有这个铁台子的剪纸,我也只能想到在这铁台子上做文章。半夜没人看见,我才敢来挖,还不敢动静太大,还怕挖好了被人发现,所以把土装在塑料袋里,埋在挖好的坑里,这样即便有人踩在坑上,也不会怀疑。我就挖了这些,越挖越觉得纳闷儿,怎么好像挖不到头似的。就这么一个小台子,台柱子需要埋那么深吗?”
关键看了一眼安崎佐智子,说:“你还是和刘大哥说说,今天查来的资料吧。”
安崎佐智子说:“我先是查了关于你们小梁村的资料。刘先生你说得不错,小梁村全体青壮年集体失踪的事儿,在你们县志里都有,绝非传言。小梁村的皮影戏,也的确曾被称为‘陕南三绝’之一。捐赠皮影给博物馆的日本学者,也正是我父亲。”
一声叹息。
“显然,我父亲不知怎样找到了这套皮影,说不定,那正是他给山下雅广写的电子邮件里所提到‘找到’的东西呢。我接着查了研究所的背景,”安崎佐智子深吸了一口气,“才有些后悔,为什么我们没有早将注意力放在研究所上。”
关键说:“之前,我们并没有太多道理关注研究所啊,除了它是姗姗‘提名’的‘十大鬼地’冠军,这里一直是安全的,我们的注意力都在圣母堂、解剖楼那样的地方。”
“我也是在车田先生和井上先生两个人的帮助下,查到了一些珍希的资料。首先是比较容易查到的,研究所大楼是一九二零年代由英国建筑师设计建造,是英租界主要的商务大楼之一,里面有贸易行会、信贷所和银行。同样一个建筑设计师,设计建造了现在的江京美术馆大楼,当时称为‘远东艺术博览馆’。到了三零年代初,大概因为当时局势越来越动荡,商务大楼的各英资部门都撤出了江京,这里成为了江京静生生物调查所,相当于植物研究所。让我很吃惊的,是现在的中西医药综合研究所和江京美术馆,在一九三零年代末和四零年代初,曾合并成一个部门:大东亚药物经营局。”
“被日军占去了?”关键的脑中浮现出前几天看的那两本资料。江京曾一度在日军铁蹄驰骋下。
“确切说,被日本的商人占去了。大东亚药物经营局是个本部在日本的私营药物公司建在江京的营销点,公司的日本名是‘光太制药经营株式会社’,华中、华北、华东一带,日本和中国以及一些东、南亚国家的药物进出口,无论是中药、西药、中成药,军用和民用,都有这个经营局的参与。”
关键想了想说:“这好像也不算太离谱,发战争财的人哪个年代都有。”
“但仔细再查一查,想一想,有三个疑点:一是大东亚药物经营局的性质,存档案馆现存的一些材料看,它们基本上是买空卖空,即便偶尔直接经手药品货存,单单一个美术馆大楼,或者研究所大楼,已经有足够的贮藏空间,为什么要合并这么大一块地盘?还一个是经营局的人员配给。这大东亚药物经营局的员工总数是大约三百人!”
“难怪要这么大地盘,如果三百人都住宿舍,也可能要住掉一栋楼啊?”
“可是,我查到在广州同一个老板经营的‘大东南亚药物经营局’,业务量和利润都接近于这大东亚药物经营局,却只有二十四名员工!”
关键点头说:“的确有些奇怪。”
“最奇怪的是第三个疑点。大东亚药物经营局挂牌在一九三九年四月,真正开始运作,却是在一九四零年十一月。有整整一年半的时间,根据江京市档案馆的资料,这大东亚药物经营局都在做‘维修’。”
“一年半的时间维修,对一个急于发战争财的公司来说,的确是太长了。什么样的装修,要这么久?”关键觉得奇怪,自己以前怎么没有意识到,安崎佐智子有如此冷静和充满逻辑的头脑,不是他印象中艺术系的学生。
安崎佐智子道:“对了,这也正是我的问题!总算,我在档案馆快关门的时候,发现了这张就照片。”
手电光集中在安崎佐智子手中用白纸复印下来的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隐隐可见一群身着燕尾服,戴着黑帽子的人在一个花园里聚餐:“档案馆里有这张照片,应该是当年,就是一九二零年代,商务大楼和艺术博览馆竣工后的party照,你们仔细看,这个角度看,party就是在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关键轻轻叫起来:“这个台子!白色的,像是汉白玉,又像是大理石,大台面,反正不是现在这个铁台子!也就是说,大东亚药物经营局装修的其中一项,就是把原先的石台子,换成了现在这个铁台子!”
一直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刘石材忽然说:“你们真的管这个叫‘台子’?你们听听这个。”刘石材蹲身,敲了一下支撑着台面的铁柱,一阵嗡嗡的响声传了出来。
“空的!”安崎佐智子和关键同时叫出声来。
刘石材又说:“我听得稀里糊涂,但你们是不是在说,我姥爷那拨壮劳力,当年,就是来装修这日本公司的?”
“应该说很有可能。”安崎佐智子忽然止了声,轻轻一叹。
三个人都有感觉,这批劳力的后果,凶多吉少。
安崎佐智子又说:“关键你不要伤心,我在档案馆的借阅记录里,又看到了诗诗的名字。”
沉默。
诗诗离真相有多近?
关键终于说:“感谢你姥爷留下这重要的线索,既然你已经做了这么多工作,我们今天何不一鼓作气,看看这根铁柱子究竟有多长。”
“可是,工具呢……”安崎佐智子问道。
关键正想说他立刻骑车回宿舍去拿,刘石材说:“我这都预备好了。”他跑回那棵大树边,手脚并用,如灵猴般上了树。不一会儿又跳下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柄小铁锨,还有几个空塑料袋。他说:“我在这儿偷偷摸摸地连挖了好多天,不可能每天带来带去,就在那树上绑了一个铁锨,取用方便。”
刘石材也不让关键动手,钻下去又挖了起来。有两个人给他望风,刘石材挖土的效率也大增,半个小时不到,他忽然叫了声:“到头了!”果然,那铁管已被推动,慢慢倾斜着靠在坑边。
关键也溜下去察看,果然是一节中空的铁管道,深入地下,却在五米左右骤然而止。
“这算什么?”刘石材摇着头。
关键摸着铁管想了想,忽然说:“我们得再挖下去。”
“为什么?”
关键说:“假设这研究所的园丁看着这铁台子不顺眼,要挖出来,重新做个石台子,或者,种树,如果已经挖到五米深,才取出这铁管子,他会不会继续挖下去?”
刘石材说:“当然不会,无论做什么,种什么树,五米深已经足够了。”
“对啊!如果这铁台子、管子,真的像你姥爷暗示的那样,引导我们发掘地下的秘密,那么这铁管子绝不会莫名其妙地中断,换句话说,埋管子的人,也不希望有人能轻易地发现,管子下面连着的秘密。”
“我又听糊涂了。”刘石材说着,又翻动铁锨。
不过十几锨,刘石材“啊”地惊喜一叫,又一截铁管的管口露了出来。
“你脑子还挺灵的。”刘石材由衷一叹。
“从口径看,上面这截管口可以正好套在下面这截上。你要是仔细看,上面的管口外面有道淡淡的箍痕,说明以前,这两截铁管是套在一起的,连接处由铁箍收紧。再挖挖看吧。”
半小时过后,“当”的一声响,两人脚下出现了一块铁板。那铁管正是连在铁板上。刘石材又向两边挖去,发现这块铁板竟是向四面铺沿,也不知会有多大。
刘石材倒拿铁锨,用铁锨柄敲了敲那铁板,说:“下面是空的,但铁板好像很厚实。”
“你看,这截铁管下段变宽,像喇叭那样,延伸出的铁皮铆在铁板面上,如果把铁管拆下来,说不定能看到下面的东西,或者,铁板上的口足够宽。”
“看来只好用蛮力了。”刘石材用铁锨头抵在那一小截铁管上,用足全身力气,想将那铁管和铁板分离,关键挽起袖子说:“刘大哥,你抓稳了。”刘石材只觉一股无比强劲的力道压住了铁锨,终于,“嘎”的一声,铁管已和铁板分离,果然如关键所猜测,铁板上现出一个勉强可钻入一个人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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