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天。晨起,夫轻语一声“今天是母亲节”。闻后我的心似被重锤猛地敲了一下——这是有生以来面对的第一个没有母亲了的“母亲节”,或许是带“高三”走火入魔,繁杂的工作霸占着所有的神经,自己竟忘记了这个不该忘记的日子,一种痛楚隐隐作祟。
有母亲的日子里,尽可以无度挥霍母爱,以为那是伸手可及看得见摸得着的“不动产”,永远属于自己,永永远远不会消失。然而在没有了母亲的日子里才倍感母爱的美好和弥足珍贵,那怕只想再享受一丁点儿母爱便都成了一种奢望。从未体尝过这种滋味,心底里泛起的是无尽的酸楚。
思想在经过无数次地反刍后得出结论,母亲的病倒与儿女们的粗心密切相关。母亲发病前脑血栓的征兆已经显露,虽然父母商量好似的总是轻描淡写极力隐瞒病情,但倘若那一个儿女有心,仍可以在关键时候拯救母亲。然而我们却都忙着各自的工作,母亲的刚强使得病情愈来愈重,直至最后轰然瘫倒。疲惫一生的母亲给自己放了长假,一口气睡了半个月,醒来时已处于植物人状态,任由儿女们千呼万唤,母亲却目空一切、不理不睬,完成使命般无欲无求、超脱淡然。哥姐们虽然捶胸顿足追悔莫及,但,已经与事无补。母亲丧失记忆、生活不能自理时只会本能地说着一句“妈妈不好”。我握着母亲日渐枯瘦的手,哽咽着纠正说“这个世界上你最好,是我们不好……”可母亲依旧重复着那句听了让人心碎的“妈妈不好……”我猜想,倒下之前,母亲可能意识到会给儿女添累赘,便把“妈妈不好”永远刻在潜意识里。我就是在那时随夫南迁深圳的,依照“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自己当属于不孝之子,何况母亲还重病在身,负罪般的歉疚感始终追随着自己,良心总处于惴惴不安中。来深圳后的几年里,每逢“母亲节”即将到来之际总要掰着指头算日子,早早地汇出几张钞票,无非是使自己得到一丝宽慰。明知浅薄,但依旧年年照做,而今年却茫然不知汇往哪里,“子欲孝而母不我待”的惆怅如梗在喉。
父爱是天,母爱是地。原来自己是在天地的呵护下渐渐长大——不惑之年才彻悟,会不会显得有些愚顿?
退休前父亲一直从事党务工作,从而使之形成了磊落、刚正、坦诚、讲原则的品格。在他的影响下,哥哥姐姐们走上社会后都禀承了勤勤恳恳、脚踏实地的家风,都想通过自己的奋斗为社会做一点贡献。每每有家人入党或提干,父亲脸上总能荡起笑的涟漪,接下来便是几句看似不满实则鼓励的话,无非是不要骄傲或成绩面前仍要看到自身不足等等……在儿女面前,父亲从来都是不苟言笑,历来是用行动以身作则;母亲则是言传身教,常用碎语修剪我们成长过程中歧生的枝枝蔓蔓。她常说自己“眼晴里揉不得沙子”,意思是不容许她的儿女们有半点缺点,所以哥姐们在母亲面前轻易不敢造次。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教育方法未免显得过于老套,但我就是有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作为家中“幺女”的我肯定比其他哥姐更多地享受到了父母疼爱,自然也就被父母多惦念几分。“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我有着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童年和少年。同龄人聚在一起总爱回忆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困苦的生活经历,我搜遍记忆的角角落落,怎么也找不到代食、更生布的影子,更没有曾经饿过肚子或破衣遮体的记忆。听人家述说着往事自己竟有隔世之感,自然也就插不上嘴,似乎成了局外人。后来想想,并非我的家境比别人殷实富庶多少,而是母亲用她的智慧和巧手把那个困苦的年代调理得衣食无虞,她以自己的绝甘分少才使得小儿们碗中有了粥粥饭饭汤汤水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理家方式更使得成长中的六个儿女营养充沛,衣着得体,在左邻右舍和同学之间赚了很多虚荣。现在想来,那个年代能够做到这一点是何等之不易。
夫幼年丧母,加之继母携五子过门儿平添了家里人口,因而使得生活一直窘迫。母亲不攀不比,我结婚之前她默默地取出多年存款,然后让父亲跑遍了市内各大商店买了电视机、洗衣机及一些家具给我带上,这在当时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陪嫁了。母亲没有读过“人之初”,但却一生敬慕学识。与夫相恋之初,亲朋中曾有人对夫的家境颇有微词,母亲拿出一家之主的霸气,“有文化就不愁吃穿,比家有万贯都强”。母亲的一锤定音让我如获释重。受了母亲的鼓励,我把骄傲全部写在了高昂的头上。此后母亲便什么也没说过,但分明给夫当起了妈妈,默默地把母爱撒播到夫的身上,惦念他的吃,惦念他的喝,惦念他的穿。婚前夫每次到家里来,母亲总是强把他留下,然后催着父亲去买菜买肉,然后忙前忙后炒出几个好菜,然后坐在一旁笑咪咪地看着他吃,没等碗见底,又盛上满满一碗,嘴里还不住地说“吃吧吃吧,吃到嘴里就爱吃了……”母亲曾很认真地嘱咐我,打小没妈的人少人惦记没人疼,他脾气犟,你不要太计较。母亲对女婿的那种宽厚怜爱令我这个亲生女都平生三分妒意。我和夫是读大学时相恋的,大二那年秋季,我强行从恋人身上扒下那件他从哥姐身上“接力”过来的用各种旧毛线拼成五颜六色的毛衣拿回家拆洗,想重新密密地织一织好在秋冬季给恋人多增添几缕温暖,怎奈毛线年久变糟,拆着拆着都变成筷子般一小段一小段的,直拆得我泪珠噼噼叭叭往下落。母亲见了便一把夺了过去,说“咱不拆了,织件新不就得了?”于是,夫平生才有了第一件属于自己的新毛衣。此后,母亲总是在灯下蹬着缝纫机一件接一件地给未来的“姑爷”做衣服,虽然从没问过尺寸,但件件得体套套合身。夫曾深有感触地说:“原来有妈的感觉这么好……”女儿降生后,母亲又把母爱从她的女儿女婿身上扩散到我的女儿身上,娇小的女儿在母亲日复一日的调养下日渐白胖漂亮可人,从中我似乎看到了母亲当然是怎样的在呵护我。感激的话一直想说,但,我却始终没有说出口。婚后夫和我的工资都不算高加之家底太薄,又平添了孩子,生活一时显得捉襟见肘。每次把女儿从母亲身边接回自己家之后,总能在孩子的衣服帽子或手套里掉出一卷绉巴巴的钞票来,我知道这是妈妈疼女儿的一种独特方式,心想等自己经济好转的时候一定加倍补偿。现在才懂得,母爱原来是无法补偿的。我就想,自己是母亲生命的延续,唯一的补偿就是把母亲爱我的方式用到女儿身上。母亲是一本我永远也读不完的书,其中的营养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深知母亲对我期许很高,无论上学还是参加工作,都尽力做得最好,希望能从她嘴里得到我一直期盼的几句夸奖。然而从小到大,这种时刻极少极少。不知道自己做母亲的女儿够不够格,以前没有问及,以后也没有地方可问,只能默默地问自己。因为得不到答案,内心一直忐忑。
从葬礼归来,从不流泪的夫强忍泪水攥着我的手说:“有妈的日子还没够呢……”我此时无语,哭红的双眼再次被泪水模糊。
“母亲节”里,重提夫在母亲葬礼上写的《悼词》,算是对母亲最好的纪念:
母亲吾爱,因天妒慈善,驾鹤仙去,独留重重悲愤于俗世。钟鼎铭勒,踏地唤天,叹母凄凉影孤,故磨墨浅酌,凭素手寄哀思作陪。萧萧秋风,漫漫长道,霜条影只,悠悠吾心,与母言别,怆怨哀吟。无情残照听钟鸣,凄凄哀哀伤吾心。悲霜露未息,星月却沉。势有难易,只得重题小字二声咽:呜呼足下地塌陷,呜呼痛失至亲人。劝母莫向梦中行,冥途暗瑟最不平;劝母乘风上九重,琼楼群仙一身轻。泪暗拭,又偷滴,触目悲肠断。天上人间,永分不说,只得轻声吩咐:愿先妣它日芳魂归来,能识人间断肠人。琅琅数言,庸表汗青,謦竹难寄哀思。母亲安息!
……
“母亲节”里,对着母亲在天之灵我还想说,做您的女儿真好,假如有来世,我还做您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