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陈九

    这次回北京的一项任务是领取出版社给我的版税。那天拿到钱后，马上给李玉打电话，想请老同学们洗浴按摩吃饭，把老兰小刘他们都叫上，痛快痛快。大家约好三点半见面，某某某洗浴中心，西四环。

    那天很凉，秋风刺骨。我们步入金碧辉煌的大厅时，一股暖气扑来，真是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厦门当台湾。大家换好衣服，滴哩当啷往定好的包间走，想先喝口茶喘喘气，再去好好泡泡。李玉问，版税多少钱那？我如实禀报，七千块。什么？李玉大叫，七千你就敢把我们往这儿领？不够吗？我诧异。靠，差远了，幸亏我问问，要不然非现眼不可。


    他马上喊老兰，老兰，老兰，九兄的版税才七千块，楞把咱带这儿来了，你说他是不是在美国待傻了。老兰这人是真人不露相。他哈哈一笑说，没事，实话告你吧，压根儿没想让九兄花钱，我在这儿有账户，早让他们记我账上了，咱得让假洋鬼子开开眼，体会体会伟大祖国的繁荣昌盛不是。

    我脸红得哟，臊得哟，无地自容。李玉反过来安慰我：九兄你吧，你们美国回来的全一样，死工资，上有老下有小，都不容易。以后回来低调一点，别动不动就开牙，请这个请那个，同学们这儿用不着你花钱，再说国内的事你也不明戏，哪脚趟大了你也兜不住，你呀，就一老外，我们一般不带老外玩儿，穷酸又装孙子，我没说你呀，咱是换命兄弟，两回事。我跟你这么说吧，就今天这帮人，就今天这架势，俩七千打不住。什么？我吓一跳，连鸡鸡都缩回肚子里。


    出国二十五年，我的工资当然越来越高，又买房子又买地，养家糊口自得其乐，挺平衡的。但只要回国，根本无法跟人家挣钱的速度比。有些朋友竞相把孩子送进美国私立学校，搞投资移民，在美国置产，这绝非一般财力所能支撑。跟他们比，我们可不是越来越没戏吗。我只是不明白，既然如此为何不好好过自己的舒坦日子，享受伟大祖国的繁荣昌盛，非要往外跑呢？


    漫步北京街头，怀揣着那些装孙子的钱，我心底竟涌出走在赌城拉斯维加斯街头的感觉，浮云游走，朝秦暮楚，流光溢彩，悲喜交加，男人的放浪，女人的轻佻，喷薄欲动的热望，对酒当歌的颓废，一切在动荡中奔涌起伏，像百老汇的舞台剧一样充满戏剧性，既有亢奋，更有绝望。这里不相信眼泪，也不需要同情，这里属于那些敢赌的人，下注吧，否则滚开！我们不是赌徒，更不是庄家，所以我们没戏，hold不住，所以没人拿我们真当回事儿。

    出于好奇，临别时我问老兰，真俩七千都不止？他神秘一笑，你呀，我要是你就不问，对了，九兄你哪年出的国？八六年。挺好，你就停在八六年吧，这是你的福气。你讽刺我？不，我认真的，认真的。老兰诚恳地望着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