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陈九

    北京的朝阳公园认识吗？里面有个儿童乐园，我就在那儿摔了一跤。当时情景很悲惨，下台阶一脚踩空，人朝前扑下去，右膝着地，破了一大块皮，鲜血淋淋站不起来，趴在地上足足两三分钟。你说，我这么大干部，对不起，是我这么大岁数，摔这么一跤容易吗我，丢脸不丢脸再论，真疼啊。


    在这危难时刻，有个声音在我身旁响起：不要扶他！

    这句话让我震惊，透心凉。过去只从网上看国内，什么信任危机，摔到的人千万不能扶，否则会吃官司等等。那是说别人，真假难辨。这下好了，活报剧上演在我九哥身上，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我强忍悲痛试图站起来，那种孤独感就觉得世界末日到了。周围那么多人围着我，连喘气儿的声音都能听到，连身上的温度都能感到，就没人扶你。你心中不由生出一丝莫名奇妙的敌意，感到全世界都抛弃了你，全世界都看你笑话不帮你，你恨他们，你觉得他们是最可恨的动物，干脆来颗原子弹连同我自己，一块儿炸死算了。一句话，悲凉，孤独，怨恨，想骂街，想抽嘴巴，加上没面子，丢份，全搅在一块儿，真憋屈。


    但这还不是最坏。接下来一幕令我迷茫。

    当我轻轻扬头环顾四周。哇呀呀呀，差点儿晕过去。定神一看才发现，我周围布满少年儿童。我这才醒悟，此地是儿童乐园。这些孩子的脸蛋粉红白皙，胸前的红领巾随风飘荡，特别是一双双瞳子，晶莹得像宝石一样闪着光芒，他们是一群天使啊。可他们的表情十分怪异，想来扶我，有些孩子甚至向我伸出的双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悬在空中。但他们停住了，像照片一样停止在那个时刻。站在他们身后的家长严厉地，大声地，急促地，阻止了他们：不要扶他！


    我的怨恨没了，甚至我的疼痛都没了。顶在心窝的强烈感觉是失望，是无边无际的悲愤。这么小的孩子就已视帮助别人为畏途，这么纯真的心灵就已不敢再相信人类，这么善良的本性就已不敢再善良下去，这样的童年，这样成长起来的孩子将来会怎样呢，会以何种态度步入社会，对待他人呢？孩子是未来，如果他们心中只有冷漠，只有提防，未来社会的人际关系会是什么样呢？我们三十多年苦心经营的改革，为的是建立和谐社会，人心都叵测了，敌对了，还和谐得了吗？我十分困惑，呆呆望着孩子们的眼睛，不知受伤是我还是他们。

    2011年10月22日14时，北京朝阳公园，我摔倒了，没人敢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