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礼寿主任突然生病住院了。
他病得有点奇巧,更不是时候。一年一度的省人大例会正开得热火朝天,几乎所有的机关工作人员都在会上忙碌,没有人关注他的病。
机关大院里冷冷清清,往日熙熙攘攘全敞的大铁门这几日关了半扇,另半扇也没有完全打开。英俊威武的武警战士似乎松懈了精神,一贯笔直的站姿有点放松。几只麻雀优雅地蹲在大门边的灌木丛上闲聊,叽叽喳喳的,仿佛在纳闷大院的清静。机关简易食堂那边飘出几缕菜香,淡淡的,调不起多少胃口。刘凡臣想,如果不回单位取会议材料,或许到医院照顾隗礼寿的倒霉事摊不到自己身上。
事实上,他无法选择。办公室主任崔浩喊他回单位取材料时,他正和大会预算组的几个人玩扑克。因为正在兴头上,他起身的动作稍有犹豫,被崔浩噌了两句,只好恋恋不舍地仓皇往楼下奔。自行车骑得风风火火,从主会场所在的淮海宾馆到机关三里多路,刘凡臣眨眼间到了。通过大门时,按规矩应该下车推着进去,因为心里惦记热闹的正酣畅淋漓战斗着的牌局,显得急不可耐,再加上这段日子与站岗的武警战士混了个脸熟,胆子多多少少大了一些,快到铁门时只是侧身下车右脚在地上荡了一下,左脚仍旧踩在自行车的脚踏上,速度极快地飞驰而过。站岗的年轻武警战士望着刘凡臣迅速远去的背影,大叫了一声:“喂,下次不准这样了,啊!”
“OK”刘凡臣头也不回,举起左手向空中挥了挥,以示对武警战士的谢意。下了车,随手将自行车停靠在楼下绿化带的栅栏边,不等电梯,顺着楼梯疾步而上,走过设在二楼的值班室门口时,当班的小罗大呼小叫地喊住他:“嗨,嗨嗨,刘凡臣,刘凡臣,忙活什么呀你,咋像奔命似的,啥事这样急?”
停住脚步,刘凡臣喘了口气,不等问,小罗又说道:“你们预算组的电话怎么回事,怎么老是打不进去?”
“不会吧!什么事,说吧!”刘凡臣跑得气喘,脸色涨得通红,一缕头发顺在额头,陡然添了几分顽皮。因急等着拿材料,整个神态都不自然,语速异乎寻常的疾快,右手在眼前不停地扇风,好像要出汗了似的。
“你们隗主任病了,住在淮医大附属医院。刚才隗主任托人从医院里打来电话,说是家里没人,看单位是不是能去个人帮忙照看一下。我给秘书长汇报过了,他要我找你们的崔主任,可是你们预算组的电话老是打不进去,怎么回事吗?”
“真的假的?”刘凡臣有点不相信,一副向前的姿势丝毫没变,脸上似笑非笑,脱口又说道:“不会吧,隗主任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住院呢?你可别开玩笑啊!”
小罗的脸色立刻绷起来,显然有点生气,眉头皱了皱,点着手指头说:“我说小刘,你这人怎么回事呀,还有拿领导生病开玩笑的,啊,真的,确实是真的,我可是告诉你了啊,出了什么事你负责!”
刘凡臣见状,认真起来,不再敢怠慢,赶紧说:“好,好,好,等我拿了材料,回去立刻告诉崔主任。”
隗礼寿得的什么病,刘凡臣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回到会议住地,将消息告诉给崔浩,在场的人先愣了片刻,便嗡嗡地议论起来,当然没有搅乱正酣畅鏖战的牌局。议来论去,多数人怀疑隗礼寿因失意致心情郁闷而生病。
听着大家似有似无的议论,刘凡臣并没往心里去,他不太相信众人的说法,以为大家只不过是胡乱揣测而已。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后来,崔浩指派他到医院临时照顾隗礼寿,他嘴上没拒绝,心里着实不大痛快。等他忙好了一切琐事,静下心来坐在病房里时,别人的议论才再次引起刘凡臣的思索。特别在夜深之时,周围肃杀一般宁静,刘凡臣得以有充足的时间想捋出个头绪。
对刘凡臣来说,他并不十分了解隗礼寿。一年半之前,他大学毕业分配到淮海省人大常委会财经委工作。上班伊始,即被抽调参加省委组织的农村社会主义教育工作组,在农村整整呆了一年,去年底才回来正式上班。省人大常委会的领导,有一些他只知其名,见人并不认识。财经委的领导,认识是认识了,但并不熟悉。隗礼寿是财经委的专职副主任,是自己的直接领导,仅此而已。至于别的事,大多是道听途说来的。比如吧,关于自己分配到省人大机关的说法,是最近才听人说的。
据传,当时省人大常委会到淮海大学要学生时,隗礼寿想选个女生,安排在财经委办公室管管档案送送文件什么的,但分管财经委的常委会副主任唐明忠不同意。隗礼寿因这事不大痛快,在委员会一次讨论法规草案的会议上,不知是故意顶杠还是坚持原则,对一个条文的修改问题与唐明忠顶撞起来。据说,唐明忠当时非常生气,涨红着脸腾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挥手指了指隗礼寿,说了句:“老隗,你太年轻了!”刹那间,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会议一时停顿下来,会场内安静得令人手足无措,主持会议的财经委主任抖动着双手,声音微弱地宣布会议结束。
转眼间,会场里只剩下隗礼寿一个人。这时的隗礼寿有点失魂落魄,走还是留左右为难,神态极不自然。他深知自己这次惹恼了唐明忠,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惹恼了,没有半点含糊。隗礼寿的身体突然哆嗦了一下,激荡得大脑不得不再次回忆刚刚逝去的一幕。隗礼寿叩问自己,内心里确实有故意的成份,但坚持原则的因子更多一些。若是从前,这种争论法规条文的场面在委员会的会议上经常出现,大家各抒己见,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没有人把对方的反对意见当回事,更不会积累成个人恩怨。可是,今天怎么了?态度?口气?情绪?……不管是哪一个,隗礼寿明白其中总有不妥之处,不然,唐明忠不会讲出那么干脆却又隐含了层层深意的话。
这不是唐明忠的作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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