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女作家路易·艾黎说,中国最美丽的两个山城是湖南的凤凰和福建的长汀。许多到长汀一游的人,都是由于这一句话,所谓慕名,此为铁证。凤凰去过,名符其实,如今更是名扬华内。十多年前,曾从安徽驱车到浙江福建江西,当时计划从龙岩经长汀到瑞金,无奈长汀方向修路,只得拐到武平经筠门岭到瑞金。当年失之交臂,如今补上,也算了却一件心愿。
一个地方,名声在外,可因实至名归,如九寨黄龙,如丽江束河;或因别途,如哈尔滨的太阳岛,厦门的鼓浪屿。早年一首歌,把太阳岛唱响大江南北,多少人到哈尔滨必去太阳岛。艾黎力推长汀,或许当年的长汀确实美丽,或许艾黎到的中国山城不多,无法发现更美的,便选定了凤凰和长汀大加赞美。这本来无可厚非。然而,事过境迁,时世变化了,长汀当年的美没能传留于今。这不是艾黎的不足,却是长汀的遗憾。对比凤凰,长汀的历史毫不逊色,曾经特色鲜明的古街古巷也有一比。据史载,长汀从盛唐到清末均是州、路、府的治所,为客家人主要聚居地,有“客家大本营”和“客家首府”之称。绕城而过的汀江被喻为客家人的母亲河。至今,城区保存完好的唐代建筑古城门、三元阁、宝珠门,明代建筑朝天门,唐至明代的古城墙,宋代的汀州文庙,明清两代汀州试院以及唐代的双柏树、宋代的双阴塔、清代朱子祠等宝贵历史文物。唐代名相张九龄、宋代民族英雄文天祥、爱国诗人陆游、明代《天工开物》著者宋应星、世界法医鼻祖宋慈和清代《四库全书》总编纪晓岚等都曾在长汀留下足迹。土地革命时期,长汀是中央红军的主要区域,如今留有福建省苏维埃政府旧址、中央红军医院旧址福音医院、周恩来旧居、中华基督教堂和刘少奇旧居等。始建于唐代的古城墙,沿汀江而筑,自东向西呈弧形,东西两端沿卧龙山两旁山脊筑到山顶,把半个卧龙山圈进了城内,使整个城池前有汀江天堑,后有卧龙山为屏,成为能攻能守的“高城固壁”。汀江像一条飘逸的白练,穿城而过。这样,山城枕山临溪,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汀江之畔。宋朝汀州太守陈轩形象地描述为“一川远汇三溪水,千嶂深围四面城。”昔日,古城墙宛如一串佛珠挂在山上,如今只残存1000余米。好在,五座古城门,朝天门、五通门、惠吉门、广储门、宝珠门至今保存完好。广储门,今日的三元阁,已改造一新,城门垛上仍保存着唐代八角基座复盆式柱基,拱门中的唐砖,如沧桑的历史老人,记载着岁月的年轮。
然而,第一眼的汀州,与如今的中国许多县城几无差别,雷同的建筑,脏乱的街道,丝毫感觉不出古城的神韵,只有偶尔闪现的古建筑遗留,才猛然敲醒浮着的记忆。三元阁旧貌依然,却杂陈在现代建筑的汪洋中,孤立而另类,仿佛她的存在破坏了周遭现代化的形象,与时代隔隔不入了。汀州试院只是遗存,唯余两棵唐代古柏,依旧枝繁叶茂,引人浮想当年的盛景。如今,这里被批为长汀县博物馆,门楣悬挂福建苏维埃政府额匾,内里分东西分展土地革命战争图片和客家人生活迁徙历史图片及实物,正中的建筑保留当年红军时期的物什。最里的一间小房,门楣上悬挂小标牌,记载是当年关押瞿秋白的地方。这位文人革命家,就是从这间阴暗隐蔽的小屋走向了刑场,走向永恒。
为了拍到古城墙,东方未露即出宾馆打的去。汀江水不多,驳岸下散堆着杂乱的垃圾,把客家人的母亲河污染得面容狼狈。城墙起于水面,如岸堤,苍苔遍体,岁月的痕迹展露无遗。桥头两端不远处,一边一个雕楼式建筑卧立城墙,南边的上撰“丽春”,联语曰:“鄞小南流历尽沧桑阅丽日,古城春晓迎来盛世展雄风。”北边的上撰“龙潭”,背面的联语曰:“龙潭凝翠蕴千秋雨露,汀郡流芳著万代风华。”站立桥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街上行人匆匆,多是上学的孩子和买菜的妇女,偶尔一位晨练的老人,趋前打听,老人极热心,指点着左右话古今,大有数家珍的兴奋。依老人描述,选择向北。城墙依河,路铺青砖,垛口齐整,彩灯悬红,古朴中一派详和。墙外汀江,墙里民居,屋顶几于城垛齐平,可见当年城墙的巍峨。路面的青砖被岁月的屐痕点缀得斑斑驳驳,如老人的面容尽显沧桑。平缓行走不过百米,有岩石突兀,苍虬的古榕树冠盖如阴,斜向汀江,将古城墙和江水融为一体。拾级而上,有亭屹然,临城墙的九龙壁雄浑苍劲,与苔痕遍体的古城墙相映生辉。继续前行,跨过一座新修建的有飞檐装饰的廊门,城墙变得狭窄起来,绕过一个弯,仍旧沿汀江向北延伸。墙内的古屋栉比鳞次,一条深邃的古巷紧挨城墙,晨光的暗影里映出古拙的令人感伤的黑瓦和白墙,凸凹的石板路衬出幽古的启人遐想的断壁残垣。有老人跚跚而行,轻缓的脚步仿佛无法踏醒古巷的陈梦。让梦延续下去的,越古老越好。举目远望,视野里的不协调立刻破坏了幽远的心情,现代建筑,雷同的小楼,把原本古朴的老城撕裂得支离破碎,几乎把纯然的风景线扯断了。心里咯噔一下,不愿再多看,不想再停留,回头望见来时的飞檐门廊上题有“紫阳祠”三字,旁边的红色建筑里烟雾缭绕,一条廊道通向高处,站一时,却没了探寻的心劲。回到主街的桥头,还想往南走走,隔江望云,东升的阳光下一排仿古的现代城墙式建筑跃然岸边,与这边的古城墙恰成鲜明的反差,拙裂得令人不愿再睹。呜呼,艾黎赞美的山城,竟然败落成不伦不类的模样。一直到离开长汀,心情还停留在沉沉的遗憾中。
出长汀城,走国道,车在山间行驶,不久,连续两个牌坊,才知已越过福建界到了江西。一个缓坡,眼前豁然开朗,一处阔大的起伏不大的原野映入眼帘。瑞金到了。
第二次到瑞金,只不过时隔较久,一直在寻找往日的记忆,却难觅踪影。记得当年半夜到瑞金,印象中一条破旧而不长的街道,瑞金宾馆在城外,显得相当简陋。去沙洲坝参观时,几乎一望的田野,红井就处在一片水汪汪的稻田里。而今天,瑞金完全大变了样。走过的几条街道,整洁宽阔,新楼林立,街头游园更点缀出瑞金的大气和休闲。去往沙洲坝的路上,开发区展现了现代化的身影,新起的民居映衬出农民的新生活。红井四周景物也变了样。停车场、游客过道、水塘,仿佛过去和现在被一道墙完整地隔开,再也没有了那一年一脚踏进去的轻爽。更出乎意外的,叶坪革命旧址群竟圈定了那么大一块地方,正在修整的路和绿地,给人走入一座现代游园的错觉。
当年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的各座建筑,如今修茸粉饰一新,建筑周围除了人行步道,全被平整绿意盎然的草地装饰,超现代的环境却烘托着艰苦时期的旧址,越看越觉得不知身在何处。中共苏区中央局旧址(毛泽东旧居)、第一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会址、国家政治保卫局旧址、中央邮政局旧址、中央印刷厂旧址、新华通讯社旧址、国家银行旧址、中央警卫营旧址……一处处旧址屋瓦苍黑,墙体一新。站在毛泽东当年读书的大榕树下,残裂的树身寻不见毛泽东当年的身影,当转身离去时,又仿佛听到他“装点此江山,今朝更好看”的豪迈。转一圈,再回到榕树边,长久地驻足,企图沾得点点他读书的神韵。一代伟人,从这里“鏖战急”,一步步走向共和国的成立。瑞金变了,中国变了,会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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