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诗经.国风.邶风.击鼓》
牵你的手
她握着他的老手,他们的手都已经很粗糙,老化的皮肤虽然有些茧,有些开列。她觉得握着他的手心里很踏实,任何的不安都会消失殆尽。
喧嚣的城市里,人,或行色匆匆,或百无聊赖地东逛西看,没有人会留意路边这两个不起眼的流浪老人。衣领光鲜的城市人与沿街而栖的流浪者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一起生存。各种各样的流浪者多了,大部份城市人对这一群体有些鄙夷、冷漠甚至是憎恶。而他们就是这个被鄙夷群体的两个分子,食无居所,象浮萍一样,随波荡漾,随遇而安。
“匡当!”伴着一声生硬清脆的响声,一枚硬币跌落在饭盆内。曾经白色的饭盆已经泛黄,锈迹在破损的地方开始肆无忌惮地漫长,一点一点地蚕食着白。他高兴地对她说:“有个小伙子给了咱们一元。”她微微笑了笑:“中午我们的午餐不愁了”她紧紧地靠着拄着一枝破竹子的他。他们来到这城市,不知道是第几天了,走了很多路,有些疲惫。他们不知道此时他们正处在这城市最繁华的街上。
“这里的人可真多!好热闹!”他对她轻声说道。他们靠在路上的不锈钢的栏杆上,有些冰冷,阵阵寒意不时袭来。
“这栏杆有些冷,靠着我吧。”他说。“不打紧,我这样靠着就行。你也累了,咱们歇会吧”她体贴地说。他们象年轻时一样彼此体谅、爱护。
他们就这样相互搀扶着,任这行色匆匆的人们在他们面前穿梭。
“刚才走过一对年轻人,他们穿得很漂亮。那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有些象你以前的样子,不过没你好看。”他说道。“是吗?!”她触摸着他的老手,微笑着问着他。她那紧闭地双眼本能地动了动,努力地想看看,不过是徒劳的。自从失明后,他就是她的眼睛,整个世界的色彩都是他给她的。往日的记忆如新一幕幕晃过眼前。
8岁那年,她因为母亲生了太多孩子无力抚养便送给了邻村的叔叔。而他就是她叔叔的邻居的娃。命运就这样把他们放在了一起。她来到村里的时候,是个怯生生的小女娃。他那时已经是村里这个年龄层的小头头,她刚进村时,正好碰上小伙伴们在村口上耍。小伙伴们对新来的女娃很好奇,围着她指指点点。她觉得自己象只稀有动物似的被围着,面对不知是敌是友的注视本能地害怕。
“我叫大竹,你叫啥?”
黝黑黝黑的脸,他咧嘴笑时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小兰.”她怯生生地回答,眼前这娃看起来很善意的笑已经让她紧张的神情放松了许多。
“和我们一起玩耍吧”他伸出他的小黑手。她望了望他那粘满了泥土小手,有些犹豫。
“呵呵”他尴尬地傻笑着,望着自己的小脏手,不好意思地收了回来,在小伙伴们的注视下,脸有些微微发烫。小伙伴们咯咯咯地发出兴灾乐祸的坏笑。
出乎意料的是,她把小手放在他的手上。“不要欺负我啊”,“呵呵,哪能呢?!”他咧开嘴笑。接下来,是小伙伴们的欢呼雀跃,他们为多了一个伙伴而开心。那是他第一次牵她的手,纯真,无邪。
以后,他们就经常在一起玩耍,一起到山上放牛,割草。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们也一天天长大。
有一天,他看到邻村的王二娶新娘,看到了拜堂成亲。他忽然下意识地觉着,自己不能再随便牵她的手。有一段时间,他老躲着她,故意不理她,可是心里却象丢了什么似的,他猛然发觉自己刻意地回避但并不能丝毫地阻挡对她排山倒海的思念,他觉得自己很无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这是后来他和她说的。当时她对他说“你胡说!”望着他很竭力很笨拙地表白自己,她心里窃笑,其实她有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呢?!
他思想斗争了很久。终于有一天在一起走的时候,他伸出他的手,想去重新牵她的手。她害羞的回避。他们不知道原本很自然的牵手如今长大了却变得如此困难和尴尬。几经进退,最后,他鼓足勇气牵起了她的手,彼此的脸都涨得通红,“让我牵你的手,好吗?”他怯怯地问,“这不牵着吗?”她娇羞地回答。“我是说从……从……从今以后”他急促地问到。她不语。他继续追问。“你到底答不答应啊”,“这不是好好的嘛!”他牵着她的手,不,是紧握,紧紧地握着。她娇羞地默许。此刻,激动与幸福洋溢着他们。
之后,他们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地非常简朴地成了婚。日子虽然贫困,但他们成天幸福地牵着手,田间、镇上、村里,乡间地小路写满他们幸福的笑语。
然而命运有些不公。那年,他在林场因公摔断了腿,昏迷了好几天,时刻处在生命危险之中。她哭着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不停地呼唤着他。为了给他治病,她变卖了少得可怜的家产,最后狠狠心把家里的唯一值钱的东西,一枚他祖上传下的结婚玉戒给变卖了。医生被她的诚心所感动,尽心尽力去抢救。终于,有一点清晨,他醒过来,他看见她趴在病床边,累得睡着了。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牵她的手。他发现她手上的玉戒没了,他知道肯定是她迫不得已,他们彼此心有灵犀。这时她醒了,看了看自己没有玉戒的手指,说“对不起”。“你不要说了”他愧疚地替她拭掉眼角的泪花。在她的精心护理下,他的伤奇迹般地恢复。很快,他便能拄着拐杖,在她的搀扶下和鼓励下,一瘸一拐地下地行走。不久以后,他出院了,不过,他还是成了瘸子,但已经是最好的治疗结果。
回到家的时候,他发现几已家徒四壁。他握着她的手,抱歉地对她说“让你受苦了”。“你说什么啊?虽然家里没有了东西,可是重要的是我还有你啊”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他的热泪在眼圈内打转,他止住没让它流下来。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他出院的半年后,她因为当时悲伤过度留下的眼疾恶化,失眠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命运会如此安排。两个都散失了工作能力,他们的生活只能靠左邻右舍不时地接济。又过了半年,他们觉得这样靠乡里乡亲的接济不是办法,终于决定到外地去流浪。为了生存,人不得不放弃最后的尊严。第二天早上,邻居已经不见他们,门上留着字条“谢谢乡里乡亲的帮助。我们到外地去了,两间土屋拜托邻居的大叔变卖后把钱替我们还给大家,不够的来世再回报。”
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开始了漫漫的流浪。
一阵寒风吹来,她的发梢随风飘扬起来,曾经的青丝已经灰白。他用老手帮她理了理,她心里暖洋洋的,他们从来不去想将来的哪一天会怎么样,他们彼此牵着对方已经牵了无数次的手,平实、安静、幸福,他们希望这样一直相扶而伴,相伴而生。
人来人往。
隔壁音像店的音箱,一个女歌手的声音很深情、很幸福,《牵手》飘荡在空气中……
《后记》
多年以前,一朋友送给我《诗经》上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话,时不能真正体会这句话的意境。
这些年来,看了身边太多的人生聚散合分,才知真正做到这句话的不易。一年多以前,我在中山路碰到了这样一对行乞的老人,一个是拄着拐杖有点残疾的老大爷,一个是双目紧闭的瞎眼老大娘,两个老人明显饱经岁月风霜,头发灰白。他们不同于一般的行乞人在苦苦哀求路人施善,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老大娘紧紧着搀扶着老大爷,老大爷的手上托着个破旧的饭盆,方知在行乞。当时我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想起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话,不禁感动于心,眼眶有些湿润。男女从相知到相恋难,为富贵而相守亦难,最难的是这样的不论贫贱富贵的生死与共,携手到老。我不知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他们的不幸,但我为他们的这样牵手直至沦落到行乞还不离不弃而感动。于是便有记下他们的念头,其后终因太多的籍口没有成愿。
春节前的一个晚上,在中山路上,我再次看到这两个老人靠着街角的墙而坐,此时他们身边多了个小女孩(估计是两个善良的老人收留的一个流浪女孩)。当时我看到那老大娘正在为那正在睡觉的小女孩轻轻拖拽破旧且单薄的衣物御寒,那个老大爷依然和老大娘相扶而坐,在厦门今冬异常刺骨的寒风里瑟瑟发抖,但平静依旧。我的眼泪不禁夺眶。
在今年的情人节前,我终于决定写出这份积聚已久的感动。文章第一段是所述之所见,后面的原因是虚构。因文字苍白无法将所思付诸笔墨,造成所写距所感甚巨,实为憾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在2007年10月一个夜里,在厦门大学新校门的公交车站边上我用手机拍到了创作故事里的原型--这对老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个老人还在行乞,女的是个盲人,吱吱呀呀地吹着口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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