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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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苇笠

(2006-09-03 09:22:02)
 

四月末,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风一天比一天干燥,麦田渐渐混浊起来,原来绿色的海洋变成滚滚的黄色波浪。这时的集市上,一些应时的物件上场了,镰头、蒲扇,还有斗笠。

斗笠有好几种,圆圆的竹笠只在电影里见过,北方山村少有它的踪影。也有麦草编的草帽,但最常见的还是苇笠。比较而言,草帽帽筒是圆柱形,帽檐圆圆的;苇笠帽筒呈圆锥形,帽檐是六角形的。草帽轻便,但太绵软,一经雨软塌塌的,没苇笠挺括。宣传画里的知识青年,多在身后背一个草帽,公社的干部们下乡指导工作,也多戴顶草帽,所以草帽比苇笠高贵风雅。下雨的时候我们去上学,大都戴苇笠,偶尔有戴草帽的,多是公社机关的子弟,因为是少数派,难免受到攻击,我们一起拍着手唱:六角苇笠有人戴,圆圆斗笠是鳖盖……

苇笠是日常用具,自夏至秋,能陪伴农人小半年,有雨遮雨,没雨遮阳,休息的时候还能摘下来当坐垫。其实庄稼人干净不起来,随便什么地方都能坐,一块青石,一捆麦秸,这时候摘下的苇笠也不闲着,它临时客串蒲扇的角色。秋后天气不那么热了,苇笠也随身带着,这已成了农人下地的习惯,就象有些公务员去小店买酱油也随手拎起公文包一样。其实带上苇笠是对的,你能看头哪快云彩能下雨?苇笠又不重,挂在锄把上,说不定啥时候就派上用场。随手摘几个毛桃、柿子、红枣,装口袋里鼓鼓囊囊,走路不方便,农人们习惯赤膊,根本没口袋装,把苇笠反过来,东西放帽筒里端着,多方便。逮几只大蚂蚱,用草茎穿了颈项,草茎插进苇笠的缝隙里,傍晚归家的时候,凉风习习,听着蚂蚱在苇笠上爬动时发出的轻轻的声响,想象着交给小儿时该有怎样的惊喜,蚂蚱经过了一夜盐渍,明晚在铁锅里烹的焦黄酥脆,那味道又是怎样的诱人,脚步便格外轻快。

剜苗子割麦子都要戴苇笠,不然,盛夏的阳光能把人的脸和肩膀晒曝皮。麦收时候,农人多是连轴转,白天割麦,晚上打麦。夜里太阳下去了,苇笠还不能摘,有的还要在脖子上系一条毛巾,不然,机器扬起的粉尘落进头发里脖子里,蜇辣辣的痒,洗不净,也没工夫洗。

说苇笠替农人遮风挡雨,只说对了一半,其实农人是不怕风的,相反的,他们希望有风能带来一丝凉爽。夏日里与苇笠做伴的,还有一种披布,浴巾大小的棉布,蘸湿了披在肩上,一可纳凉,二可擦汗,锄地推车都能用得着。夏日的城里,也常见它的改进版,那是时髦女子骑车用的披肩,多为白色,一般用或明或暗的花纹,有的还有精致的丝络,用来保护她们被什么蜜什么霜保湿美白的肌肤,晒黑了,多难看呀!每当看见她们的倩影从身边飘然而过,我就想起家乡的父兄,此刻他们的汗正一滴一滴砸进脚下的泥土。

过了中秋,苇笠该退场了,对农家来讲,有几个劳力,往往就有几个苇笠,他们被摞在一起,挂在不起眼的墙上。经了半年的风雨,颜色黯淡了,风化变脆了,那只散了边有了好几个窟窿的,不能再用了,可也不能丢。明年谷子秀穗时,用树枝绑个十字支架,给它披一件旧衫,戴上这顶破苇笠,它还可以替农人吓唬那些馋嘴的麻雀呢。

小的时候,我没想过这些苇笠来自哪里,现在无端地觉得,它们的老家应该在黄河入海口,那里有连片的芦苇荡,比家乡的青纱帐要广袤壮观的多。这些苇笠走了几百里的路,来到我的小山村,此刻他们静静地挂在墙上。它们应该不会寂寞,屋子里很容易找到它们的同类,炕上的芦席,或许就是它们的故旧,君住长江头 ,我住长江尾,相隔千里的两个人都在诉说郎情妾意,何况是同一个水洼里的芦苇他乡遇故知呢。屋角还有另一种席样的东西,窄窄长长的,是褶子。当粮囤的粮食装满时,褶子一圈一圈围上去,组成一个可拆卸的粮囤。通常,少得可怜的麦子装在瓦缸里,玉米一嘟噜一嘟噜挂在屋檐下,粮囤盛的是瓜干,可总也没装满的时候,褶子也就轻易派不上用场,所以,它们蹲在墙角里,灰头土脸地唉声叹气。

年事渐长,觉得故乡的夏季越来越短促,而苇笠也越来越难见到。忙麦,已不是农人生活的重头,那些曾经遮在苇笠下的脸,在乡下蜻蜓点水般匆匆闪过,就回到了城里,他们的身影忙碌在脚手架上,天再热,头上的安全帽也不能换成苇笠。城里的屋檐下没有苇笠,如果有,也是它不同宗的兄弟——竹笠。在某些特色的酒吧里,它们静静地挂在墙上,或者被编的小巧玲珑,挂在灯泡上充灯罩。斗笠应该出现在瓜棚豆架下,绿树青草中,现在,围绕它们的是灯红酒绿衣香鬓影,它们跟这儿的镰刀锄头一样,只是一种装饰,昭示着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别样的生活,这种地方,戴着苇笠的人是不能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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