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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莫高窟的故事(二)

(2017-04-22 10:39:02)

 (二)莫高窟的守护神


万佛不可在此久留。返程前,佛祖要留下一位神仙守护莫高窟,多多帮助前来凿洞的高僧或其他信徒。

众神一片哗然,纷纷交头接耳,如同大臣听闻皇上询问有没有人自愿流放到蛮荒之地。

佛祖闭目不语。

此时,药师如来身旁的一位女弟子双手合十移步至佛祖面前,表示愿意担任敦煌莫高窟的守护神。

 

这位女弟子原先住在清净光明的琉璃世界,那里的神仙压根不知得病是啥滋味,她此番随恩师光临人间,救助了很多病患,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成就感,对人间生出几分眷念,一时冲动站了出来。

佛祖唇边荡起一抹笑意,给了药师如来一个丰富的眼神——那是夸他教徒有方,回到极乐世界会得到嘉奖,在天界的排名也有希望往前挪一挪……

 

药师如来对佛祖的眼神体会得甚是充分,喜不自胜地把女弟子带到月牙泉边,扬了扬手,泉边嗖嗖嗖地冒出了一大片水草丛。

他对女弟子说:“守护莫高窟,不是一百年两百年的事情,你一个神难免寂寞冷清,好在不用担心没有事情做——干我们这行的,只要有病人,生活就很充实。我让泉边长满七星草,此草包治百病。此泉今后就称为药泉,你就是药泉女神。我们会启示高僧在泉边修建寺庙,平日你就待在那里好了。放心吧,为师会来看你的!”

药泉女神含泪辞别了恩师。

 

很快,月牙泉作为药泉的名声不胫而走。

药泉女神发现,师父对七星草的效用难免有些夸大,实话说吧,真的是太夸大了。基本上,十个人病人当中只能救活一两个。

这个让女神颇为难堪的事实,却挡不住七星草的盛名远扬。全副武装的卫士也被官府派来保护这些救命仙草。

看来,师父身为全宇宙医药界的首席专家,随便指着什么野花杂草,只要断言“包治百病,世间的凡人就会深信不疑。

想到这里,药泉女神突然觉着脸颊发烫,赶紧双手合十,低头念了句“善哉善哉”!

 

 药泉女神每天去莫高窟转悠,遇到高僧开凿洞窟,默默上前助他一臂之力。洞里光线昏暗,女神轻吹一口仙气,油灯瞬间光亮百倍。

见画师在洞窟墙壁上画菩萨,女神会把菩萨真容托梦给他,或在绘画过程中给予各种启发,遇到技法拙劣或悟性太差的画师,她在一旁真是捏了一把汗。

她知道,神仙们极其注重仪表仪态,服饰发型无比讲究,一个手势都会琢磨几百年。

 

 莫高窟作为佛教圣地的名声越传越远。高僧们纷纷慕名而来,敦煌各大寺庙里的住持无不前来礼佛。

多少高僧在这些滴水成冰的洞窟里日夜打坐,饿到近乎晕厥,才在黄昏时分摸出洞窟,寻些苦参子充饥。

药泉女神一旁打量着他们,个个衣着单薄形销骨立,有些高僧发着高热打着寒颤,仍口念佛经不止。

女神的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看上去十分的天真。

 

当年乔达摩·悉达多王子苦修六年,瘦成枯木,终于明白肉体的折磨徒劳无益。

在药泉女神看来,佛祖的示范式宣道可谓一目了然,何以凡人难以觉悟,仍要苦苦折磨自己?

见附近的百姓源源不断地赶来参拜这些高僧,一口一声菩萨,女神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药泉女神实在不忍高僧们如此痛苦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于是启示月牙泉寺庙的和尚,让他们带着棉衣、食物和草药去看望莫高窟的苦修者。

 

 隋朝的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月牙泉发生了一桩怪事:一只大白鹅扑打着翅膀狂奔到月牙泉边,冲着泉水嘎嘎嘎地一阵乱叫。

正在栽培七星草的药泉女神吓了一跳:白鹅竟然能看到自己!

这白鹅是个自来熟的话唠,见面就自称女神的弟子,“师父!救救弟子!俺刚从屠刀下捡回一条小命!心脏快要蹦出喉咙了!幸好俺脖子长!”


 白鹅缠着女神给他讲经,“俺怕死!怕得要死!师父啊!给俺讲讲生死大义吧!你是救命的菩萨,俺需要立刻服用佛理这剂良药!” 

女神没有人类的好奇心,想不到去打探白鹅的底细,只是一个劲儿地自谦。

“不敢当不敢当,小神才疏学浅,很多佛理自己也没整明白——抱歉,今天真不凑巧,有好几个重病人等着我呢。你去月牙泉寺庙吧,那里每天都有高僧讲经。”

 

白鹅倒也听话,急急地搬着鹅掌跑了。只见它颇为灵活地蹦进了寺庙,直奔讲经大厅,在盘腿而坐的弟子中寻了个空挡趴下,伸长脖子望着讲经的高僧。

大厅里一众僧人目瞪口呆。

    “阿弥托佛!佛祖显灵了,感谢佛祖对我的认可!”

台上的高僧激动得难以自持,颤抖着继续讲经,声音足足高了几十个分贝,且时不时拿眼瞟着白鹅,果然听得认真。

 

听完讲经,白鹅摇摇摆摆地晃回了月牙泉。

寺庙们的和尚倾巢出动,紧紧尾随其后,大家你推我搡,挤眉弄眼,快活得跟过大年似的。

见白鹅嘎嘎地对着湖水一阵叫唤,众人不解,一会瞅天一会瞅地,有的恍惚见到云彩头里有神仙的影子,使劲瞅瞅却啥也没有。又齐声念起佛经,求菩萨赏脸亮个相。直到暮色降临,众僧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药泉女神问:“这位高僧讲经如何?”

白鹅“嘎嘎嘎”叫了三声。

“听不懂?”药泉女神的唇边荡起笑意,“其他弟子呢?”

“嘎嘎嘎!”

“打瞌睡?”药泉女神“噗嗤”笑出声来,“我看他们这会子可兴奋了。”

 白鹅沮丧地趴了下来,小脑袋无力地搭在背上,黑色的小圆眼木呆呆的,唉,它这辈子从没这么心累。

“别灰心,也有讲得好的,你多去听听,肯定会有启发。”

 

 次日,药泉女神随白鹅去听讲经。

 高僧看见白鹅,顿觉精神抖擞。居高临下,滔滔不绝。

 女神听不到一半就离开了,自言自语:难怪极乐世界不立文字。

 这些高僧用文字编织的华丽衣裳一层又一层地裹住了简单明晰的佛理,他们讲经的目的似乎不是为了开悟弟子,而是让弟子惭愧于自己的无知,从而对佛理及讲经者产生敬畏之心。

女神真正无法忍受的,是高僧宣讲佛理时流露出的自满与倨傲,还有,无与伦比的啰嗦。

 

药泉女神不爱去寺庙了,大部分时间待在莫高窟里。一晃两百年过去了。


这些年,洞窟越凿越多,画家络绎不绝,然而这些洞窟的内室看上去很古怪,满墙绚丽的壁画与灰突突的室顶反差太大了。

药泉女神常常梦到漂亮的藻井,醒来的时候就有些难过。可是,没有画师愿意画室顶的装饰画,谁都知道,这是一桩天底下最为辛苦乏味的差事。

药师如来批评了徒弟:“我看着挺好的,毕竟是洞窟,要求不能太高。要克服这种完美主义倾向,尤其是干我们这行的,凡事绝不可太较真。”

 

那个时候,月牙泉寺庙剃度了一个小哑巴,平日里被众僧呼来喝去,这位清秀的少年却从无怨言。

药泉女神引小和尚独自去莫高窟礼佛,在他面前现出真形。

小和尚顿悟了女神的意图,主动拜住在寺庙里的画师为师,在莫高窟专门摹画室顶藻井。


小哑巴每天天不亮就来到莫高窟,调好涂料,爬上梯子,仰着酸痛无比的脖子,一笔一笔仔细地描摹,一个又一个室顶披上了绚丽的图案。

众僧怒了,多次指控他偷懒想要逃避打坐念经,对佛祖大大的不敬。

后来见小和尚脖子歪了,众僧总算找回了平衡,念经的时候把天上的菩萨挨个谢了一遍。

 

一晃十年过去了。

 

这一天,药泉女神来到洞窟,见小和尚扑在地上,手里握着画笔,已经停止了呼吸。

女神惊叫着奔了过去,却见小和尚金光四射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已从肉身中解脱出来,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

小和尚口称师父,双手合十,他希望永远留在这里,与师父一起守护莫高窟。

“我不会答应的!孩子,十年对我们来说只是一眨眼,但那是你一半的人生!十年了,看到你每时每刻都在仰着脖子画画,我心中的愧疚无法言喻……“药泉女神哽咽着说,”有时候我充满自责,是我利用了你!是我让你的人生如此单调、如此孤独、如此艰辛!”

 

小和尚抬起清澈诚挚的双眸:“师父此言差矣!当我知道自己被神选中,我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每天早上醒来,我心里都充溢着幸福!晚上躺在榻上,想到我肩负的神圣的使命,常常激动得无法入睡!感谢师父选中了我,给了我充实完满的一生!”

“千万不要叫我师父。你去了天界,很多神会尊你为师父。佛祖是公正的,他对你早有安排。去极乐世界感受另一种世界,体验另一种人生吧!这也是我的愿望。“说着,女神眼神一亮,激动地喊道,”你回头看看,谁来接你了?”

 

四百年过去了。

敦煌的沙漠还是当年的模样,空旷而荒凉,冷月高悬的夜晚,月牙泉倒映着月亮的身影,美得令人窒息。风吹过鸣沙山,传来单调又怪异的声响,仿佛金戈铁马驰骋在疆场上。

这个时候,极乐世界绚丽而热闹的场景浮现在药泉女神眼前,她现在觉得,那里的一切都显得太过完满,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是绝美的乐曲,但却无法真正拨动她的心弦。

耳畔的笛声要动人多了,月牙泉真比仙境还要美呢。她想。

药泉女神宛如隐身人,静静地坐在吹奏者的身边,双臂抱着膝盖,抬头望着月亮。 

她思念着画了十年藻井的小和尚。笛声悠悠,诉说着她心底的感动和感激……

她怀念起陪伴了她整整两年的白鹅。那个小话唠若去了天国,神仙也会舍不得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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