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子的权利
在我们江南这一带,乡村的盛夏常常是那么难以捱过。尤其是到了酷暑的三伏天,屋里屋外便会闷热得像是一个四处都在漏气的馒头笼子。
村里的男女老少们,一个个都像是被烤熟了之后变了形的硕大红皮山芋。成天气喘嘘嘘地裸露在田间地头。
村头和原野处,树木花草们都醉醺醺地一片片倒下去,压趴了一群群隐藏于其间苟延残喘的病态的猫儿、狗儿、小鸡们和小鸭们。
热浪无休无止的肆虐着人们到也罢了,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是该死的蚊子们泛滥猖獗的季节。
这些嗜血的孽障们似乎商量好了似地,一到了这个时节便如同千年的阴魂般地飞来舞去,宣誓似地嗡嗡嚎叫着:一定要将全世界所有动物的鲜血都通通吸光,不然永不罢休!
我想,有时候造物主也真够缺德的,怎么会创造出这么一种造孽于世的物种来呢?莫非是造物主喝酒喝醉的时候,孕育出来的怪胎?
瞧这些张牙舞爪的异类,时刻准备着进攻的‘利器’——随时随地都伸着长长的吸血针,准备对人类发起攻击。完全像一群防不胜防的小妖精。
每一到了这个令我煎熬难耐的夏天,我都会认真地思索:为什么蚊子会是这么一种专门吸人类鲜血的,又那么脏兮兮四处传染病菌的物种呢?为什么不能把它们变成像蝴蝶、蜻蜓或者像蜜蜂那样,成为一种让我们人人喜爱的昆虫呢?
(一)
这天傍晚,我在意念中将自己幻化成异类,携带着昆虫语言翻译机,缓步来到了一处茅厕旁边的蚊子的老巢——污水遍地,野草丛生的灌木丛中。
我一边捂着鼻子,一边询问着一群面目狰狞呜呜乱叫的蚊子:“喂,你们蚊子的社会谁是黑老大?让它站出来跟我说话!”
这群胡飞乱舞的蚊子们一见到我,十分警惕。它们一边用蚊族类特有的“嗡、嗡、嗡”的语言发送着情报,一边戒备地盘问起我来。
一只麻斑蚊子挺了挺满是鲜血的肚皮,做出一种很了不起的架势说:“你从何而来?为何擅闯我们的领地?”
我不屑于回答这种龌龊虫类的嗡嗡声,径直命令道:“少跟我废话!快叫你们的黑老大出来说话!”
这只麻斑蚊子并没有丝毫的胆怯,反而继续盘问我:“你要见我们老大干吗?我们老大是你想见就见得到的吗?”
我忍不住想笑,冷言冷语道:“这个世界也真够荒唐的了,如今的蚊子也竟然主张起自己的权利起来了!”
麻斑蚊子却冷笑着反问:“怎么?我们蚊子类难道不该有自己的尊严吗?”
“‘尊严’?”我啼笑皆非道,“你知道尊严是什么吗?荒唐。”
“对于我们来说,尊严就是你们人类的鲜血。” 麻斑蚊子答。
“你的回答倒是蛮赤裸裸的嘛。”我猜测着说,“看来,你一定是你们的黑老大的一名贴身金刚护卫喽?”
麻斑蚊子反而狡猾地说:“这一点,我不需要回答你,你是不是主动给我们送‘礼品’来了呀?”
我忍住笑反问:“你想要什么礼品呀?”
麻斑蚊子说:“在我看来,你就是世间最好的礼物了。”
我再问:“这话怎么说?”
麻斑蚊子阴阳怪气地说:“因为嘛,哈哈——你们小少年身上的血可是最美味,最有营养,又最好喝的了。嘻嘻——哈哈——”
我冷眼看着以麻斑蚊子为首的这一群蛆类生命,鄙视地笑了半天。厌恶地说:“你们不用发送什么情报了,快叫你们的老大出来,要不然我就用灭蚊剂来缉灭你们部落了!让你们在霎那间全部都见光死!”
蚊子群们似乎被我击中了要害,少不得慌张起来,马上就失魂落魄地飞到野草的深处,去请它们的黑老大了。
很快,垃圾深处,蚊子家族的黑老大就恐慌地飞出来了。
它果然是一只“道行”很深的,不知是用多少人畜的鲜血豢养出来的家伙。它的体态看上去又浮肿而又肥硕,双眼不知窝藏在何处。它的翅膀尤其大,飞起来一路扬风,使蚊族类感到颤沭。
令我且惊且忧的是,这只蚊虫的贼手——它的吸血长嘴竟然比一般的蚊子蚊孙们还要长出一倍还多。
我咬牙切齿道:“哼哼,你果然是一只每飞一下都要使人呕吐三次的孽障啊。”
或许是蚊族类的本性使然,蚊老大一见到我,那份神气顷刻间就不知天高地厚地表现了出来。
它立马高扬起绿顶脑袋,瓮声瓮气地问:“你是哪里来的大肥肉?看来还是有几分胆识的嘛,你有什么指教?难道不怕我的长嘴……”
我极其鄙视地问:“我想,你们恐怕都没有什么足以让苍蝇们觉得敬畏的吧?”
蚊老大问:“什么意思?”
我直截了当地说:“就凭你们这一类嗜血小虫,也学会了趾高气扬?天大的笑话。这个世界真是颠倒过来了!”
蚊老大挣扎着卷着舌头:“你你你……好大的口气,你有什么本领吗?”
我下意识地掏出一种强力杀虫剂,晃了晃说:“不信?你就试试看!”
蚊老大一见,顿时就慌得阉了下来。
我淡淡地说:“我这次前来,就想彻底弄个明白,你们蚊子为什么那么喜欢吮吸人畜的血呢?吸过了牲畜的血之后,又去吸人类的血,从而导致病毒的交叉传播感染。弄明白之后,我就会想出一些消灭或者是改造你们的奇思妙想了……”
蚊老大沉默了半天,狡猾地说:“哎呀,大肥肉啊,你是有所不知啊。我们家族的母蚊子呀,总是在炎热的夏天怀孕,就要为我们种族的繁衍做贡献了。所以要吃一点有营养的东西,补充消耗。人畜的血嘛,当然是最好的啰。”
我讥刺道:“喔?这真是莫名其妙的蚊虫逻辑。你们繁衍后代就要以人类以及其它动物的失血为代价吗?怎么不去喝人畜排泄出的尿呢?”
蚊老大低着头思考了一下,又辩解说:“哎呀,人类的尿有点骚呀,对我们子孙的成长不利……”
我冷冷一笑,挖苦说:“什么?你们还怕人类的尿味道‘有点骚’?难道你们自己不是一种骚性无比的生命吗?”
蚊老大一下子面红耳赤起来,一时结结巴巴地竟然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再说了,你们就是想喝点儿血的话,也可以去吮吸小猫呀、小狗呀、小鸡呀等等牲畜的血嘛。”
蚊老大闭上了臭嘴巴,过了一会又说:“我们本来就是依靠吸野草的血汁来生存的,但是后来在蚊虫类进化的过程中,发现动物的血液比野草野花的血液味道要好些,于是就改吸动物的血啦。再后来又发现,人的血液又比小动物的血液口感更要好得多,更有营养价值,所以干脆就改吸人的血液了……”
我声色俱厉地历数它们的劣迹道:“你们蚊子这种骚虫子,一辈子只做两件事:便是吃和传播疾病。吸野草的汁液、抽动物的精华、又喝人的鲜血。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糟糕的是,你们还变本加厉地到处扩散病菌,这种病态的生存方式也太不符合世界的游戏规则了,早就该被淘汰了……”
蚊老大搜肠刮肚,终于想出了最后一条理由:“上天有好生之德嘛,你们人类不是也有这么一条法则:只要是存在的,就必然是合理的嘛。”
我蔑视地答:“存在的未必都是合理的,病态的存在就必须要剪除。今天,我就要当一次至高无上的上帝。”
蚊老大颤抖着问:“什么,你要‘当上帝’?”
我一本正经道:“没错,我就是要当一次上帝。”
蚊子黑老大恐慌不已地问:“你……那你想怎么样?”
我缓缓地立起身来,斩钉截铁道:“我决定,掐掉你们的长嘴巴!让你们永远也吸不成人类的血了!”
(二)
我的话刚说完,蚊子部落里立刻就像一锅滚开了的稀粥,沸腾起来。
似乎一个真正伟大的上帝,就恰巧立在它们面前一样。
蚊子们当场晕倒了下去,少时便有的哭、有的喊、乱成一团。好像整个天穹都要倒塌下来一样。
我发现这个世界有些事情真是非常有意思,一个人只要执着认真,在蚊子类生命面前就能当上帝。
蚊子黑老大哭哭啼啼地说:“哎呀!这样可不行啊——我们的长嘴巴是唯一的吸取食物的通道哇,你要是一掐断,我们就通通会饿死的……”
我说:“你放心,我只是要掐掉你们嘴上的长长的吸血针,不准你们再吸人类的血。而并不是要封死你们的臭嘴巴,让你们吃不上食物而绝种。”
老少蚊子们又顷刻间哭哭啼啼起来,片刻后又都嗡嗡地拜倒在我的面前,七嘴八舌地请求着宽容。
为首的另一只蚊子黑老二哀求着说:“那我们吃什么食物呢?又怎么进食呢?我们怎么生存下去呢?”
我说:“你们放心,我已经设计好了,会把你们的嘴巴,换成一种跟别的小昆虫一样的又短又秃的嘴巴。那样,你们就可以改吃别的食物啦。”
蚊老大悄悄地躲到一边去不再吱声了,而蚊老二却仍然在不停地请求着。
这时,另一群蚊子部落的师爷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说:“我们家族的蚊子们,跟它们不一样。能否从轻发落?”
我问:“怎么‘不一样’?”
这只蚊师爷说:“比如说,我们家族的公蚊子们,可是未曾吸过人类的血的呀,你能否饶了我们呢?”
我说:“你们不吸人类的血,不吸小动物的血也不行。你们也会给那些可爱的小花小草们传染上疾病的。所以,我也要掐掉你们的长吸血针!”
蚊师爷听我这么一说,完全失望了,当场就瘫倒在地上,悲哀地说:“天啦,那我们从此不是要绝种了吗?”
我反而生出了几分怜悯来,说:“好了,别装死相了,我早已为你们设计的比较圆满了。你们以后,母蚊子们,就专门去喝那些小动物们的尿吧……”
母蚊子们当场就哭倒了一片,悲凄地说:“啊?专门让我们‘喝那些小动物的尿哇’?!这也太不把我们当蚊子了吧,我们蚊子类也有几分尊严的嘛……”
我笑眯眯地说:“你们的尊严只能跟你们蚊类的合理的生活方式相等。”
蚊师爷乞求着说:“可我们总还是一些小生命呀,求求你手下留点情吧!”
我冷笑着说:“所以我优待了你们,请你们喝小动物的尿嘛。就封你们当粪桶边上的‘净坛使者’!”
母蚊子们无奈,都乖乖地闭上了臭嘴。
轮到公蚊子们着急了,它们嚷嚷说:“母蚊子们都发配去喝尿了,那我们公蚊子怎么办呢?也得喝尿吗?”
我想了一会说:“对你们公蚊子嘛……因为你们从来都没有嗜过血,所以也就积了一点德,那我就手下留点情吧。你们公蚊子,以后就学学蚂蚁呀、蜜蜂呀、蚯蚓呀什么的,专门吃一些饭渣、落地的花瓣、枯叶和泥土等等。这样,植物类、昆虫类和人类,三全其美,大家岂不是都舒服了吗!”
公蚊子们思索了半天,觉得颇有道理,无奈之下也只好同意了。
(三)
当天晚上,作为上帝的我,就把普天下所有的蚊子们都统统招集了起来,当场宣布了我的这个决定。
然后,我便开始实施一种划时代的蚊种变异计划。
首先,我在它们中间施放了一种特制而有极其敏感的烟幕,这种烟幕具有高度的传染性。能在分秒中时间一传百、百传千、千传万,以致无穷。
片刻之后,所有的蚊子嘴上长长的吸血管,都全部自动地断了个一干二净。随后就又自动地换上了一种短而秃的嘴巴。
从这以后,世界上所有的蚊子就再也不会吸人的血了。
母蚊子就专们去吮吸小动物们的尿液,而公蚊子都像蜜蜂、蚂蚁、蚯蚓等一样,吃枯花、落叶、泥土和饭渣什么的了。
世界就此干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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