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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伊甸园神话(短篇小说)

(2012-03-17 00:05:44)
分类: 虚构年华(小说创作)

                                        后伊甸园神话(短篇小说)

后伊甸园神话

 

李德南

刊于《北方文学》2012年第3期

 

我曾写过四首关于火车的诗,因为我曾有过四次坐火车的经历。每次坐完火车,我都忍不住要写一首诗。这些和火车有关的诗被我保存在电子邮箱里。后来,我的邮箱和密码之间发生了一些无法磨合的矛盾,也不知道是邮箱背叛了密码,还是密码背叛了邮箱,总之,我的邮箱无法使用了,和火车有关的诗也从此落入深渊。关于它们,我现在只记得一些章节。

这之前,我在小说里连火车都没有提到过,而事实上,我和火车是有故事的。那就是每次坐火车,都会有一个陌生而漂亮的女孩坐在我旁边。我自认不是个滥情的人,在火车上却总是轻而易举地爱上那些年轻、漂亮的旅伴。你知道的,坐火车是件极其无聊的事。平时沉默寡言的我,在火车上也情不自禁地废话连篇。或许是大家都和我一样寂寞难熬吧,女孩子又大多喜欢废话连篇的男生或者男人,火车上的我也就因为废话连篇而显得格外可爱。

记得第一次坐火车,坐在我身边的是个长得挺像周迅的女孩。火车在夜晚九点四十分开出,到十点四十分时,她就在我耳边轻声说她已经爱上了我。然后,她捡起我的手放在了她的大腿上。当时车厢内灯光昏暗,如果不是她父亲和我父亲就坐在对面,我想,我无法做到像柳下惠一样坐怀不乱。

再次坐火车是在冬天,坐的是慢车,并且没有空调。寒风从车窗的缝隙钻进来,落在我身上仍然是刺骨的冰冷。我缩着身子和身边的旅伴叨唠,她说,你觉得冷的话,就往我身上靠一靠吧。这使我对她心存感激,并萌生了以身相许的念头。

这是一个浪漫的开端,故事最终却以悲剧收场:快下车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到这个城市是为了和一个爱她的男人结婚。

我只好放弃她。

我不想破坏别人的婚姻。我可是个有原则的人。

还有一次,我和一个胖姑娘同乡一起回家。正当我边走向站台边为如何和一个呆板得让人难以想象的姑娘度过漫漫长夜而犯难时,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孩喊住了我。

你是?我满脑子疑问。

她说,你忘记啦,我们一起打过网球的。

我要说的是,我喜欢打网球,可是从来没有和女孩一起打。可以肯定,她认错人了。除非她是和河莉秀一类的。可是最终,我决定将错就错。我故作惊讶地对她说,哦,原来是你,我想起来了!她就灿烂地笑了起来。紧接着,她告诉我她买了两张火车票,原本有个朋友准备和她一起回家的,现在她不能来了,因此我可以和她一起坐。

几经选择,最后我决定让胖姑娘同乡自由发挥,并祈求上帝能赐她福乐,愿她在车上也能有艳遇。

这个衣着时髦的旅伴性情开朗,是个千金难买的好旅伴。最让我意外的是,我们的手机号码竟有十位数相同。路上她给我发了个笑话:一黑猩猩和一长臂猿相遇。长臂猿不小心把粪便拉在了黑猩猩的身上。长臂猿很细心地帮它擦干净后,它们相爱了。当其它动物问起它们是怎样认识的时候,黑猩猩感慨地说,猿粪,都是猿粪啊。

事实上,这是一个在网络上广为流传的笑话。笑话都是这样的,第一次听还凑合,听多了就不好笑了。可是,一个听腻了的笑话由漂亮女性口中说出,往往也会另有一番风味。漂亮的女性即使犯错,犯的也是漂亮的错误。

后来,我的旅伴又给我出了一个情感测试题:如果你是一只蜜蜂,你愿意采哪一种花蜜?A油菜花 B桂花 C山茶花 D菊花。

我选择了B。

她公布的答案是这样的:A油菜花:十分花心,见人爱人。B桂花:喜欢偶遇和一夜情。C山茶花:一生只爱一个人。D菊花:喜欢偷情,特别是朋友的女或男朋友。

选择B让我有些难为情。我认为,选择C才能真正代表我。不幸的是,我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她笑着对我说,别难过,这是不能当真的。也许是为了安慰我,她又在我耳边轻声说,她也喜欢一夜情。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就如熟透了的苹果。结果我更难为情了。为了安慰我,她不惜作了更大的牺牲:她把我的手放在了她的大腿上。这个漂亮的旅伴真是又贴心又仗义。我有些感动了。

她说,下车和我一起走吧。

但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滥情的人,我喜欢细水长流。

第四次坐火车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依然是个漂亮的旅伴,可是这一次我很少说话。和她唯一的交流就是,她要我替她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的时候,我对她笑了。我的旅伴颈项上挂着一块玉。玉上面,衬着一张典型的中原女子的脸:略显肥胖,嘴唇线条圆润,耳垂厚实。她是那种“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女子。她看上去是那样的神圣不可侵犯,可是她脖子上的那块玉又让我浮想联翩。我想起了我们的祖先,他们曾比德于玉,认为玉代表着道德,道德物化为玉。因此,古人常常佩戴玉,以玉的品德来约束、警醒自己。那时候有“君子如玉”一说,眼前的这位旅伴却是“淑女如玉”……

我还在心猿意马的时候,一个声音打断了我:“先生,你让我靠一下吧,我觉得好冷啊……”

这是淑女的声音。

夏天的车厢里开着空调,确实比较冷。

我的理智告诉我最好先婉拒一番,无奈一个声音已经冲口而出了:“好呀。”

要说原因的话,那我只能说,因为我也觉得很冷。

这也是一个浪漫的开端。后来,我们又碰巧在另一个城市相遇,恋爱自然是顺理成章了。她叫夏小萱。叫小萱的人太多了,我更喜欢叫她夏娃,她便开始叫我亚当。和夏娃相爱后,亚当没有再坐火车,因为亚当怕在火车上再爱上别人。亚当决心洗心革面,从此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人。

我曾经给她讲过我坐火车的四次经历,毫无保留。的确是这样。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就应该对她毫无保留。恋爱了还四处设防,那还有什么意思。再说了,你要彻底地把心交给她,她才会完全地属于你。当然,信不信由你,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

我还想告诉你的是,我们就要结婚了。也许我该小点声:其实我这次到那个城市去,就是为了和她结婚。还有,她已经有我的孩子了……

我还想说,对于你爱的人,你一定要听她的话,按她说的去做,尤其是在关键时刻。给你举个例子,徐志摩就是因为没有听陆小曼的话,一意孤行地坐飞机才遭遇空难的。我想这是个很有说服力的例子。

看看夏娃对我说了什么。夏娃说:“你来的时候坐汽车吧。”

当然是她说了算,可是我有意使坏:“坐汽车太慢了!我恨不得马上飞到你身边。”

这两个城市之间没有飞机可坐,比汽车快的就只有火车。

她忧心忡忡地说:“我怕你坐火车会出意外。”

我安慰她:“火车是最安全的。”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说,“你很可能不会和我结婚”

我是真心爱她的,她的话令我非常伤心。可是我知道,她这样说是出于对我的关心。你要知道,在这个时代,能遇上夏娃这样一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直,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女子,是前世修来的福。我一感动,眼泪就忍不住了。我赶紧对夏娃说:“亲爱的,你别这样,我听你的话,我坐汽车去。”

夏娃又叮嘱我:“买几只美国红蛇果带到车上去吃。有人和你聊天,你就分一个。你自己也记得要吃。”

和红蛇果相比,我其实更喜欢烟台苹果。我并不崇洋媚外,相反,我很爱国,尤爱国货。徐志摩也说了,苹果还是烟台的好吃。可我还是听她的话,买了一袋红蛇果带在身边。

 

就这样,我坐在了长途汽车上。

和我坐在一起的是个男的。从衣着上看,我的旅伴应该不怎么得志。我们的衣着可以窥豹一斑:我穿的是“七匹狼”,他穿的是“九头牛”。可他是个乐观幽默的人。

他告诉我:“我叫老刀,是个写小说的。”

我打趣说:“其实,你看起来更像个诗人。”

老刀先生听了马上哈哈大笑:“你真有眼力,我以前真的是写诗的,写小说是后来的事。”

就在这时候,老刀先生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只苹果,说:“这是伊甸园里的智慧果,你敢吃吗?”

老刀先生真是可爱,明明是十二块钱一斤的红蛇果,偏要说是什么智慧果。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伊甸园神话。我的行李里就放了一本《圣经》,办公室里也还有一本。不就是美国进口的红蛇果吗,我的包里也有呢。我想起了夏娃的话,也想分一个给他。可是,如果我这么做,就太不给他面子了。他又是个小说家,我肯定不能伤他的自尊。在这样的消费时代,写小说的人多可怜啊。前段时间,我还从网上看到消息说有个曾经当红的小说家跑到街上行乞去了。现在的文人可就穷得只剩自尊了。再说了,我不拿的话岂不是显得我胆子小,太不够意思了。于是我把心一横,连“谢谢”都没说,就把它拿了过来,还很用力地咬了一口。我没有说“谢谢”,反而是老刀先生看了以后,对我说了声“谢谢”,真是莫名其妙。可是妙的还在后头呢,因为老刀先生开始讲故事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写诗了吗?因为我天生就是个诗人。写诗对我来说,实在太简单了。”

“那不是很好吗?”

“这有什么好的,缺乏挑战性。”他接着说,“所以我就写小说了。当然,我也有写小说的天分。小说们总是争先恐后地跑到我的脑门前,在那敲啊敲个不停。可以说,是小说找上门来,逼着我,非要我把它们写出来不可。”

“你知道吗?”老刀先生侃侃而谈,“想象力,对于一个小说家来说,最重要的是想象力。举例说,用眼睛来流泪,这叫常识;用乳房、耳朵、皮肤来流眼泪,这才叫想象力。心脏长在心胸里,这叫常识;心脏长在大腿里,这叫想象力……”

说句老实话,我也曾梦想过成为一个小说家,原来也觉得想象力还行。不过我不能整天想着写小说的事情。我是个快要有家庭的人了,努力赚钱才是我的头等大事,要不我怎么能让我心爱的女人坐在宝马里流泪呢。夏娃也老早就告诉我了:“你就别再写什么小说了,别再整天想什么《1994年的菠萝》。如果你想得到我,想我和你结婚,你就得放弃小说。”

我只好不再写。可是我一直对小说有着浓厚的兴趣,爱屋及乌,又对小说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比如眼下这位先生。老实说,我挺佩服他的。我说:“老刀先生,那你是怎样写小说的?”

叫老刀的旅伴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首先,故事是关于一个苹果的。”

他说到苹果的时候,我又望了望自己手中的苹果。味道不错,已经吃掉一半了。我说:“好,那就讲这个苹果的故事吧。”

这个老刀真是气人,我一提议,他就不讲了。他说:“那我给你讲个关于火车的故事。”

我只好专心地吃苹果,不发表任何意见,要不他肯定又要说关于飞机或者鸭梨的故事了。

“有一次我坐火车,坐在我身边的是个长得非常古典、说话像舒淇的女孩。在车上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在我耳边轻声说她爱上了我,并拉着我的手放在了她的大腿上,让我莫名惊诧。”

老刀先生的经历和我的何其相似!我心里想着,咬了一口手中的苹果。老刀先生停了下来,看了一眼我手中的苹果。他咽了一口不知什么东西,又接着说:“那年,我十九岁,外出读大学。当时火车内灯光昏暗,如果不是她父亲和我父亲就坐在对面,我想我无法做到像柳下惠一样坐怀不乱。我一次又一次地撩开了她的手。我父亲和她父亲聊得正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用兄弟相称了。我第五次撩开她的手时,她父亲说,大哥,有你儿子和我女儿在同一所学校,我就放心啦。”

真是见鬼,老刀先生竟然和我有类似的经历,我听了心里非常高兴。我高兴的原因,还在于这个苹果非常好味。

“真是见鬼。”老刀先生接着说,“我和她不但在同一个学校,还在同一个班。”

老刀先生讲故事的速度慢得惊人。我没有耐性听他慢条斯理地讲下去,就问:“那你们后来在一起了吗?”

老刀先生的眼睛,宛如电影特写,先是出现了一丝光芒,然后是很吓人的黯淡。他说:“我们恋爱了,可是又分手了。”

“为什么?”我问。

老刀先生笑了起来:“这就是我写的小说啊!故事我还没写完,结局你就自己猜吧。”

 

我必须强调一下,我对老刀先生讲故事的方法极为不满。可问题是,他给了我一只苹果,拿别人的手短,吃别人的嘴软;再说了,他是小说家,我对小说家极为景仰,因此我还是忍住了气。

老刀先生见我面有愠色,就拍了拍我的肩膀:“甭生气了,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

“这故事呢,同样和火车有关。那一次坐火车是在冬天,坐的是慢车并且没有空调。刺骨的寒风从车窗的缝隙钻进来,落在我身上。我缩着身子和身边的旅伴聊天。她那时穿了一件皮大衣。你冷吗?她说,你看,它这么大,完全可以拿它当被子用,盖两个人也没有问题。这使得我对她心存感激,并决定以身相许。这是一个非常非常罗曼蒂克的开端。可是后来,她告诉我,她到这个城市是为了和一个爱她的男人结婚。”

这个老刀可真是个天才,虚构的东西竟然和我的经历如此接近,看来虚构和现实真的没有什么界限。我把口中的苹果吞咽掉,又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告诉她说,你不能和他结婚。她说,为什么?因为,我告诉她说,因为我爱你你也必须爱我。”

“然后呢?”我又问。

“她还是选择了和他结婚。”

 

我突然觉得老刀讲的故事非常乏味,因而对他的小说家身份表示怀疑。估计他也看到了我不屑的神情,他不屑地看了一眼我手中那只仅剩三分之一的苹果,依然微笑着,波澜不惊,接着说了下去。

 

还有一次,我和一个胖姑娘同乡一起回家。正当我一边走向站台一边为如何和一个呆板得让人难以想象的异性朋友度过漫漫长夜而发愁时,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孩喊住了我。你是?我满脑子的疑问。她说我们一起打过球。可是我从来没有和女孩一起打过网球,她肯定是认错人了。除非她是变性人。可是最终,我决定将错就错。我说,哎呀,原来是你,想起来了。然后她告诉我,她买了两张火车票,原本有个朋友准备和她一起回家的,现在她不能来了,我可以和她一起坐。

最终我决定把胖姑娘同乡交给上帝照料,我的使命是照顾这个性情开朗、衣着时髦、千金难买的好旅伴。最让我意外的是我们的手机号码有十位数相同。在路上,她给我发了个笑话:一黑猩猩和一长臂猿相遇。长臂猿不小心把粪便拉在了黑猩猩的身上。长臂猿很细心地帮它擦干净之后,它们相爱了。当其它动物问起它们是怎样认识的时候,黑猩猩感慨地说,猿粪,都是猿粪啊。

事实上,这是一个在网络上广为流传的笑话。笑话都是这样的,听多了就不好笑了。这个笑话也是。可是,听腻了的笑话由漂亮女性口中说出,也自有一番风味。漂亮的女性,即使犯错,犯的也是漂亮的错误。上帝把美貌和缺乏智慧搭配在一起赋予一个人,自然有它的道理。接着我的旅伴又给我出了一个情感测试题:如果你是一只蜜蜂,你愿意采哪种花蜜?A油菜花 B桂花 C山茶花 D菊花 。

上车之前,我在车站前的一个小摊档吃了两碗桂花汤圆。卖汤圆的姑娘和我的旅伴一样,年轻,美丽。我当时坐在车上,仍然觉得桂花的余香犹在,汤圆的余香犹在,她的余香犹在。受三种余香的影响,我选择了B。

她公布的答案是这样的:A油菜花:十分花心,见人爱人。B桂花:喜欢偶遇和一夜情。C山茶花:一生只爱一个人。D菊花:喜欢偷情,特别是朋友的女或男朋友。

选择B让我有些难为情。她笑着对我说,别难过,这不能当真的。也许是为了安慰我,她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也是喜欢一夜情的。我更难为情了。接着,她把我的手放在了她的大腿上。这样我就安心了。

 

老刀先生的这个故事改变了我对他的看法。我想,老刀先生还真是有趣,和我也有缘。相见恨晚之情在我的内心深处已然燃烧起来。我很兴奋地咬了一口苹果。味道真的不错。

老刀先生又接着说了下去。

 

一千五百多公里的路,我才走了十分之一就跟着她下了车。你也许会说我疯了。我只能说,我是个相信缘分的人。你想,车下了还可以再上,大不了再买一张车票;而缘分一旦错过就完了,简直是万劫不复。你要明白,女人和女人到底是不一样。哪怕是万分之一的不同,也值得我们粉身碎骨。下了车,我的脑海中一直飘荡着两个字:旅馆,旅馆,旅馆……这两个字像一面红旗,引领我持志前行,那时候的我简直就是一个浪漫而神勇的骑士或红军战士。

我真的看到了旅馆。“加州旅馆”四个字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们竟然真的抵达了旅馆。在旅馆里,我在二十九秒钟内解决了自己身上的所有障碍物。这时,我换了另一面精神旗帜。床,床,床……紧接着是大腿,大腿,大腿……裸体,裸体,裸体……激情,激情,激情……这些旗在我脑海间随热风飘动着。我以骑士或红军战士特有的风度优雅地推了洗手间的门。就在我向命运女神表示无尽的感激时,我意外地发现,那里竟然有两位健美先生正拿着硕大的木棒在等着我。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上当了。

 

老刀先生的故事逗得我哈哈大笑。我差点没把口中的苹果吐出来。我身边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很奇怪,我之前压根没有留意到身边竟然有这么多的人。可是现在他们就站在我眼前,和我一样兴致勃勃地听老刀讲故事。

我狠命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这个色狼,活该。”

“活该!”其他的乘客纷纷响应说。

一言既出,我当即后悔。我这样说,是对一个伟大的小说家的亵渎。再说了,拿别人的手软,嘴巴没有理由这么硬。好在老刀先生并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他正沉浸在讲述或者还包括虚构的快乐当中。

 

第四次坐火车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坐在我身边的依然是个漂亮旅伴。可是,这次我很少说话。和她唯一的交流就是,她要我替她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的时候,我对她笑了。

我的旅伴颈项上挂着一块玉。玉上面,衬着一张典型的湖北女子的脸:略显肥胖,嘴唇线条圆润,耳垂厚实。她看上去是那样的神圣不可侵犯。可是,我刚才对她笑了。笑是人类最美好最实用的交流方式。我相信,是我的笑容打动了她。那时正是夏天,车厢里开着空调,有点冷。她说,你让我靠一靠吧。于是,我微笑着把我的肩膀如同送一束花一样送了过去。这又是一个浪漫的开端。后来,我们又碰巧地在另一个城市相遇。

我和她相爱了两年。问题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就告诉我,她在和我相爱的同时还爱着另外一个男人。

为了我,忘记他吧。我说。

她说,做不到。她告诉我,那个男人以前也写小说,后来不写了。他真是个混蛋,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艺术。

她还是说做不到。我就特别想念一首诗给她听: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艺术故,两者皆可抛。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可是我没有。这首诗能杀死我的情敌,也会伤及无辜——我。两败俱伤的事,我是从来不干的。

 

一只苹果快要吃完时,我对老刀先生的仰慕,到达了最高峰。我想,人世间惟有老刀先生才配得上小说家这几个字。他的故事着实让我感动,我哽咽着问:“最后呢?”

“最后?最后,她准备和那个放弃了写小说的人结婚生子。”老刀说,“那个人有钱。”

我说:“你为了艺术而放弃爱情,不觉得痛苦吗?”

“痛苦,肯定痛苦了。我那么爱她,更何况,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为了艺术,我就这样把自己的女人送给别人了,买大送小,赔了夫人又折子,我能不痛苦吗?”

 

自然是痛苦,但我并没有回答老刀。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老刀先生,你的情人叫什么名字?”

“她叫……”他说了一半就突然停下来了,像是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我接着说:“到底叫什么呀!”

他听了也很生气。他大声说:“你这人真是的,这样一丁点的小事你也急!我还有更急的事情告诉你呢!”

我都快跳起来了:“再不说我就揍你啦!”

我没有跳起来,倒是老刀一下子跳起来了。一股风“嗖”的一下冲向了车顶。老刀捏紧了拳头,大声骂道:“你真是个疯子!一心想着我虚构的那个情人的名字!我告诉你又怎样,是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突然很想哭,甚至想给他下跪:“求求你,快告诉我吧!快告诉我你的情人叫什么名字!”

我没想到老刀竟然会一拳打过来。疼痛一触即发。我本能地用手把嘴巴捂住,九秒钟后张开手再看,有四只牙齿躺在我的手掌上。它们怒气冲冲地望着我,齐声说:“你干什么啊?怎么乱说话,害得我们错过了最后的一口苹果。”

我气得把它们都扔了,实在痛得难受,只好又把脸捂住。我痛得说不出话来了,只得又把双手摊开,用手语对老刀说:“老刀先生,求求你,你快告诉我你的情人叫什么名字,她跟那个快要和我结婚的人太像了。”

不知道是我不懂手语还是老刀不懂手语,他妈的,这么关键的时刻,我们竟然无法交流了。无奈之下,我只好蹲在地上,抱着老刀的腿痛哭。我很想咬他一口,可长在关键部位的那四只牙齿已经被我扔掉了。它们还在车厢内,正在生我的气。它们在骂我,就像我在平时骂自己一样歇斯底里,不留情面。

我开始后悔了。可恶的老刀又一巴掌拍在我的脑门上,然后大声地说:“司机,你快停车。这个人听我讲故事上了瘾,都忘了下车了!”

整个车厢的人全都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声,像火车的汽笛声一样尖锐,刺耳,让我觉得很可怕。

 

车子停住的时候,我正在想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我不坐火车。又一个问题接踵而来:老刀给我吃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第三个问题还没有来得及出现,我就给老刀推到了门前。好像他还在背后踹了我一脚。后来,我回过神来才知道的确是这样。我是时候下车了,用不着踹我,我自己会下。老刀,还有车上那些可恶的人,你们伤透了我的心。可问题是,我的行李还在车上。我的户口簿,身份证,手机,名片,钱包,衣服,牙刷,钥匙,口香糖,银行卡,MP4,情书,安定片,钢笔,感冒通,矿泉水,《圣经》……我的全部家什都在上面!

我还在惦记着我的行李,一个黑色的背包砸中了我的背。我赶紧把包打开,包里除了几只他妈的见鬼的蛇果,别无它物。很显然,这只包不是我的。

“这只包不是我的。”我像火山爆发一样张开我的口大声呼喊,而这呼喊听起来丝毫不像是呼喊,而是像一阵风。那是一张漏风的嘴,发出的声音像夹带着细雨的风。我再也不能指望它做什么了。我只得跪在地上,右手在胸前做着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手势。汽车重新开动了。老刀把头从窗口伸出来,大声地对我说:“兄弟!别犯傻了,小说里的事情是算不得真的!”

我早已经跪在地上,现在我跪得更深,像是在参拜一尊神。黑暗中,我看见车子尾部的红光正离我慢慢远去,驶向遥远的未知,驶向我所困惑的深渊,但是有一个场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站在车厢里的老刀先生看起来像一条舞动着的蛇,又像是传说中的上帝。

 

    就这样,我被抛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先是这样的,夏娃叫我别坐火车。然后,在汽车上有个身份不明的人给我吃了一只见鬼的苹果。事情已经很清楚:我遭受了别人的陷害。

我背着那只原本不属于我的背包,背着他妈的见鬼的苹果,在阴暗凄清的街道上慢慢走着。夏娃送给我的订婚戒指还在我的手指上,我原来觉得它很漂亮,现在它却散发着阴冷的光。我早已经泪流满面了。我真是无辜,一直安分守己,一心想着去结婚,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被扔到了这个地方。我一边哭一边想很多的事情。关于我和老刀的关系,关于我的旅伴和老刀旅伴的关系,关于老刀的情人和我的爱人的关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在折磨着我。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我是否还能和夏娃结婚。可是,这个想法并没有在我脑中盘旋多久。我的耳边响起了一个甜得发腻、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声音:“先生,您好,欢迎您来到加州旅馆。”接着又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老刀,他妈的原来是你,你可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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