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漏网之鱼
李骏虎
林家贵匆匆进了屋,掩饰着脸上的慌张对老婆说,炸了,狗的这回真的炸了!老婆正在灶前烧水,一听脸就白了,瞪着他嚷,你这个不够数的,你真把人家炸了?这可怎么办!林家贵摆摆手说,先倒碗水,听我慢慢说,女人家的沉不住个气!老婆骂将起来:你个鸡巴人,有尿也不给你喝!
林家贵把瘦长干枯的身子安顿到沙发里,先皱起眉头啧了一声,又赔着笑脸说,傻子,还用我亲自去炸它啊,它自己就炸了!半座山都摇了三摇,你就没感觉到?老婆狐疑地瞅瞅他:真不是你炸的?
不是——。林家贵摆摆大手,拉长了声调说。
哪座窑呢?老婆松了口气问,一边给他倒水。
林家贵接过碗来,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说,后山最大那座,牛老三的,好家伙,一天七十万,这下我再让他一天七十万!
老婆不满地说,人家倒了霉,对你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好处?林家贵睁大眼睛想想说,这座山从老辈子就是大家的,凭什么地下的黑金子就是他牛老三弟兄们的?退一万步说也是国家的,怎么一麻袋一麻袋的钱都被他们弟兄几个背出去买了楼?在上海买在广东买,一买一座楼?他舒服了,把地下都挖空了,老子种点庄稼苗都不长,我巴不得亲手把他娘的给炸了哩!
老婆说,你又胡说哩,窑炸了死那么多人总不是什么好事情,快别嘴上找痛快了!
林家贵被点醒了,呼地站起来说,不行,我得躲躲去,家里不是还有几千块现金吗,你快拿给我,我出去躲些日子,快点快点!
老婆嚷了起来:不是说不是你炸的吗?跑也是他牛老三牛老四跑,你跑哪门子啊?
林家贵瞪起了眼睛:你看你,你看你糊涂的,不是都知道我要炸他牛老三的窑吗?现在窑炸了,公安局的一定要调查,万一哪个和我心里不对的检举我一下,先把我弄黑房子里折腾几天,图个啥?我这不是跑,我这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快快快,你快拿给我,一会儿公安局的来封了路,跑也跑不了了,我进去没关系,你娃的学费怎么办?
提到正上高中的儿子,老婆着了急,从柜子里把钱拿出来,给了林家贵,又给他用塑料袋装了几个馒头说,开上你的三轮子,别走大路了,从那条老路绕吧,别让人把你逮住。又给他收拾了两件衣裳带上。
林家贵一边说,没那么严重,没那么严重,我最多半个月就回来。一边慌慌张张地发动了三轮摩托,出门拐上了那条废弃的老路。自从牛老三修了新的水泥公路,老路就没人问津了,蒿草渐渐的侵占了路面,雨水把路上的石头腐蚀成一片一片,碰碰就碎。
从前,林家贵就是靠这条老路谋生计的,那个时候牛老三的煤矿还属于国营性质的,归乡里管,林家贵因为一次瓦斯爆炸后抬死人,吓得大病了一场,从此不能下井挖煤了,就病退回村,每月矿上给二百六十百块钱的救济款。后来钱不值钱了,孩子的学费就有了困难,林家贵跑到矿领导那里胡搅蛮缠了几次,人家也没给加钱,一气之下,他把矿工食堂买菜用的三轮摩托偷了回来,矿长知道林家贵绰号“泥腿”,是个无赖难缠的主儿,舍件东西图个清净,就没再找他麻烦,从此这个破三轮子就成了林家贵的谋生工具。
那个时候还没有现在这样拉几十吨上百吨的重卡,就是带拖车的东风卡车和老解放,在铺着石头的老路上歪歪扭扭地爬。吃过晚饭,林家贵身上斜垮系着带子的手电筒(远看活像背着盒子炮的汉奸),拎起一把小铁镐扔进车斗里,开着三轮子出院门,蹦蹦跳跳就上了路。走不多远,选择一处比较开阔的路段,把车停在路边,林家贵跳下来,从车斗里拿起那把小铁镐,提在手里,晃晃悠悠地走到路中间去,看看来路上大车的灯光还很远,就拧亮手电筒,找到陷在路面里的车辙,拿脚尖漫不经心地踢踢,踢到一块不大不小的埋在土里的石头,就抡起他的小铁镐,三下两下把石头刨出来,扔到另一条车辙里去。再往前走几步,又刨出一块中意的来,继续扔到旁边的车辙里。听得见卡车的喇叭响了,他哼哼唧唧地走回到路边去,把手电筒灭了,蹲在自己的三轮子旁边,掏出盒“蝴蝶泉”来,磕出一支点上,歪着脑袋吸着。黑暗中那一点星火明明灭灭,也不怕有人来,这条路晚上大车多,正经人没事不来溜达。
车灯把路面照得雪亮,司机看见了车辙里那块石头,判断出它不足以让车抛锚,也没有尖锐的棱角把车胎扎破,因此没有停车清障的必要,就换成低档,轰一脚油冲了过去。主车没怎么地,拖车受了点苦,咣当咣当几下才过去,哗哗撒下一地的煤块。林家贵在黑暗的背后看着听着,抽着烟乐。车队走远了,林家贵已经抽完一支烟,站起来把烟屁股扔地下踩灭了,再次把手电筒拧亮,从三轮子车斗里拿起一把方头的簸箕锹,大步走上路面,把刚填平了车辙的煤块铲出来,扔在路边铲成几个小堆。最后他过去发动了三轮摩托,开过来,把那几堆煤块都铲进车斗里。呵,不多不少,刚好冒出车斗。林家贵满意地开着三轮子回家了。
第二天天不亮,林家贵就开着满载煤块的三轮子出了山,太阳冒红的时候,他已经来到城边上的村庄里,或三十块或五十块把那车煤块卖给平川上的人。他的驾驶技术很好,总能赶上回来吃早饭。老婆做饭用的可不是煤,老婆做饭用的是林家贵白天从路上扫来的煤粉做的煤球,有时候这种煤球自家用不了,林家贵就十五块一三轮子卖给那些城里的居民。林家贵有句名言叫“靠山吃山,靠煤吃煤”,因此儿子能够长年住校,而且伙食不错。
后来,情况就发生了变化。牛老三弟兄合伙把乡里的煤矿买下了,把职工身份买断了,每天三班倒,下井就有钱,不下井喝西北风去。当地的下窑汉嫌他把人不当人,都不干了,那些人口多劳力过剩的大省份的农民工就像洪水一样涌来挣血汗钱。林家贵领了快十年的二百六十块没有了,这回他没有去找牛老三理论,他惹不起人家,牛老三的治安联防队都是清一色穿迷彩服的壮小伙子,据说个个能下去手,林家贵现在也是有几岁年纪的人了,可不愿意去败那个兴。好在,给牛老三拉煤的车多了,吨位也大了,林家贵每晚都能多“捡”一三轮子煤块回来,而且每一车斗煤块现在能卖一百多块了。只是,那时出山卖煤需要给三轮车斗上遮一块彩条布了,毕竟私人和公家不一样,不能那么明目张胆,得留点面子给牛老三,这点事林家贵还是懂的。
牛老三就是传说中的窑主啊,县里开会要求乡里村村通油路,乡里就把煤矿附近的几个村子的铺路资金都派给了牛老三,牛老三答应得痛快极了,他是窑主啊,那点钱九牛一毛啊。通往各村的路上的彩旗都飘起来后,年底,牛老三就成了市里的劳模,那个时候还没有支持新农村建设的提法,但是牛老三是致富不忘养育了他的热土啊,这个劳模名符其实。牛老三当劳模的事,林家贵没意见,他有意见的是牛老三重新规划了一条运煤的路,舍弃了原来的老路,竟然用水泥打了一条新路,几十上百吨的重车行驶在那镜子般的路面上,就像那万吨巨轮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漂,再想靠扔几块石头弄一三轮子煤块,比让骡子下崽还难。
牛老三断了林家贵的财路,林家贵很生气,可是干生气没有办法。
牛老三的新路就在林家贵家院门口穿过,那些比火车皮拉得还多的重卡一天二十四小时嗡嗡地从门前过去,地皮就一阵阵发颤,林家贵很担心自己新盖的房子被震裂了。可是他不敢去跟牛老三评理,他敢去也不知道人家住在城里什么地方,牛老三轻易不来矿上,收钱卖煤都是他的几个兄弟帮他打理。林家贵暂时拿牛老三没什么办法,但他不想太吃亏,就去城里买了个冰柜,让老婆在家门口摆了个冷饮摊,把冰镇的矿泉水和冰红茶卖给过路的司机。这当然挣不了几个钱,比起从前开三轮子卖煤块来,简直不能比。
林家贵隔几天去城里拉一车斗矿泉水和冰红茶,回来后蹲在自家门口望着那些巨兽般的大车转主意,思谋着怎样才能把车皮下的钢板弄个洞,让那些乌亮的煤块哗哗地流下来,自己好把它们装上三轮子卖给平川的人,牛老三的煤好啊,据说一吨二百九,那一三轮子装半吨,就是一百五啊,多好的生意,多好的生意!林家贵望着那些大肚子的巨无霸,口水都快下来了,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是大家脚下都踩着的地里的煤啊,怎么卖的钱就装进了他牛老三一个人的腰包?矿产资源不是属于国家的吗?为什么县里乡里用煤矿的收入搞点建设,还要在报纸上把牛老三说得比观音菩萨还慈善?人就怕思考,现在,“思想者”林家贵对牛老三当市劳模有意见了,听说他正在活动当省级劳模,林家贵更想不通了,凭什么井下没日没夜劳动的矿工里没有劳模,他牛老三每天开着“陆虎”吃喝玩乐倒成了劳模?
有一天,进山拉煤的空车在林家贵门前排成了火车,望不见首,也望不见个尾,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冰柜里的饮料第一次被司机们喝得一瓶不剩。林家贵知道这是出事了,他很兴奋,跑来跑去的打听怎么回事。司机们见怪不怪说,也许透水了,也许瓦斯爆炸了,肯定是死人了。林家贵心说好啊,这下牛老三有麻烦了,他的日子要不好过了。正幸灾乐祸,牛老三的陆虎开过来了,就停在林家贵的大门口,牛老三从车上下来了,这个家伙是个美男子,留着和县委书记一样的大背头,风度翩翩。他下命令让几辆大车横在路上,没他的话一只鸟也不许放上山去。林家贵心说想得美,世事都成你的了?救护车也不能上去?公安的警车也不能上去?记者的车也不能上去?我今天倒要看看你牛王爷到底有几只眼?林家贵就搬了个凳子坐在家门口,等着看热闹,等着看牛老三的哈哈笑。
天渐渐黑了,“火车”开始蠕动了,司机们叫嚷着都爬上车去,那几辆横着拦路的车也开进了山。林家贵端着晚饭蹲在门口吃的时候,装满煤的车已经从山上下来了,稳稳当当,四平八稳,心安理得地行驶着。林家贵的眼睛都快把山望穿了,救护车真的没来,公安的警车真的没来,也没见个把记者背着照相机来。林家贵服了,牛老三就是牛老三,他不是牛王爷,但他比牛王爷还神通广大、手眼通天。林家贵有心思跟着牛老三混了,他想,想个什么办法能让牛老三觉得自己是个人物,最好能亲自来请自己出山呢?
后来,终于来了一个记者,那是事情过去半个月之后。这个记者还带了一个助手,他们把车开进林家贵的院子里,要租林家贵的三轮子进山去。林家贵本来是不做这种生意的,为了看热闹,他决定带他们去。他们来到牛老三的办公室,见到了牛老三的弟弟牛老四,牛老四死活不承认出过事故,更不承认死过几个人。记者没办法,就给乡长打电话,乡长也说没出过事故,但他愿意和记者交个朋友,邀请他们到乡里最好的饭店喝酒。他们在包间喝酒的时候,林家贵和乡长的司机在大堂里吃面条,就看见牛老四的司机进来了,他把乡长叫出来,给了他两叠子红色的钱,林家贵是五点三的视力,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两叠边边还粘在一起的崭新的人民币。乡长就拿着那钱进了包间,后来他们都出来了,两个记者喝得脸红扑扑的,和乡长握手告别,亲热得就差拥抱了。乡长问他们怎么来的,记者指着林家贵说,我们坐的这个老乡的三轮摩托。乡长说怎么能坐三轮啊,让我的车送你们吧。然后乡长给了林家贵五十块钱,打发他走了。
林家贵回到家的时候,记者早把他们的车开走了,但是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霸道”,林家贵记得那是牛老四的车,心里就是一热,莫非牛老四有事情拜托自己?他把三轮子停到牛老四的车旁边,下了车,望着黑色的车窗玻璃,猜想牛老四是不是正在里面打量自己。其实他刚一站定,“霸道”的车门就开了,第一个跳下来的是牛老四的司机,接着又跳下来两个穿迷彩服的联防队员,他们一下来就向林家贵冲过来,两个联防队员扭住他的两条膀子,牛老四的司机就给了他两个大嘴巴。打完了,牛老四的司机指着林家贵的鼻子问,知道为什么打你吗?林家贵吐着嘴里的血唾沫骂道,日你先人,老子不知道!牛老四的司机笑着说,嘴挺硬,不知道我告诉你,因为你带着记者进山找麻烦,你知道了吗?林家贵说,侄儿子,是他们雇的你叔叔的车。林家贵老婆冲过来叫道,别说了,你别说了,咱们惹不起人家!牛老四的司机笑着说,都是一个山上的,其实我也不想伤和气,不过你以后最好别再犯贱,我知道你是有名的“泥腿”,我明白告诉你,你要敢跟我玩泥,我就打断你的腿!
林家贵醒过神来,人已经早走了,老婆气得在旁边哭。林家贵笑着安慰她:哭什么,他们这是怕我啊,你就看不出来?老婆说,看不出来,人家这是怕记者,怎么是怕你?林家贵说,记者有什么好怕的的?塞点钱就美得屁颠屁颠地走了,我又不是没见过!老婆说,还说呢,差点没把你的嘴打歪。林家贵说,叫他们等着,我非把他牛家的煤窑炸掉!老婆知道他是个喜欢胡吹的,也没放在心上,见他挨了打,吃饭的时候就给他加了两个荷包蛋。
下次去城里拉饮料时,林家贵捎带买了一刀绵纸和几挂鞭炮,老婆坐在门前卖冰镇饮料时,他就坐在旁边把那几挂鞭炮拆开,用小刀把炮仗切成两半,把里面的火药倒在绵纸上。绵纸都割成长条条,把黑色的火药在绵纸上撒成一条黑线,林家贵就把纸条搓成捻子,再把捻子都接起来,这样就成了自制的导火索。有好奇的司机喝着水看,问他这是干什么。林家贵就说,这还看不出来?土雷管啊。司机们问,你做这个干什么?林家贵笑着说,我和牛老四有仇,我知道他们的炸药存在哪里,我要把他的煤窑炸掉。
司机们笑得要死,他们都把林家贵的事当笑话的传,就传到了乡长司机的耳朵里,司机告诉了乡长,乡长就给牛老四打电话。乡长说,老四,你惹那个“泥腿”干什么,他每天在那里胡说八道,影响多不好?牛老四说,他这是自制炸药,你给公安局打电话,让民爆科把他抓了算了,让他吃点苦头就懂事了。乡长说,他手里就几挂鞭炮,你凭什么抓他?牛老四说,那就不要理球他,一个瘪三能翻起什么浪来。乡长说,你可别小看这个“泥腿”,惹毛了他什么事也能干出来,他可是个老矿工,山上的一切他都熟悉,我担心他真把你的炸药库点着了。牛老四笑了,不屑一顾地说,你让他试试,我的联防队能把他生吃了你信吗?乡长说,这样吧,你给派出所老刘打个电话,让他派个人去吓唬吓唬。牛老四说行。
乡派出所刘所长对干警李军说,你带两个人去把林家贵弄来,把他自制的雷管没收了。李军就带了两个协勤警来搜查林家贵的家,结果只找到了两挂鞭炮。李军问林家贵:你自制的雷管呢?林家贵说,我没有自制雷管,我是良民,从来不会弄那玩意儿。李军盯着他说,有人举报你用绵纸和火药搓导火索,有没有这回事?林家贵说有,不过不是导火索,是切成一截一截,卖给小孩子点着玩的,叫“滴沥灯”,昨天下山取货时我卖给小贩了,你不是要没收我的非法所得吧?李军说,你挣几块钱不容易,我也不为难你,不过你得给我个面子,以后别再胡说八道了,就凭你能炸了牛家弟兄的窑?胳膊扭不过大腿,不要自找不痛快,听我的没错,记住了吗?林家贵笑呵呵地点头,叫老婆拿了三瓶水给三个民警:李队长喝水。李军接过来,没有拧开瓶盖,继续说,老林你要知道我是真为你好,别以为我拿“泥腿”没办法,我是专治“泥腿”的,——你不是摆了这个冷饮摊吗?你办工商执照了吗?没有吧,那我就能让工商所来没收你的冰柜;你会说你不摆摊了,那好,你家总用电吧?那好,你家的电线是规定负荷的安全电线吗?不一定吧,那好,我就能让供电所剪你的电线,让你黑灯瞎火过日子,——你服气吗老林?林家贵太服气了,点头不止。于是干警李军对两个协勤警说,走吧。回头又对林家贵说,老林,记住我的话,别让我再来找你。林家贵朝他挥挥手说,拜拜。
林家贵开着三轮子到乡政府找乡长,通信员以为他是上访人员,赶他走,林家贵说,我找食堂老王,老王在吗?当年和林家贵一起在矿上挖煤的老王,现在给乡政府当事务长。老王一看见林家贵就嚷,泥腿泥腿,你讹的这个三轮子还开着啊!林家贵递给他一支“红河”,脸上堆起笑说,你都坐轿车了,还眼红我的三轮子啊。老王低声说,孙子才坐轿车哩。他让小学徒闷了一壶茶,和林家贵聊天,说起当年的事,老王心有余悸,他摇着头吸着冷气说,那年瓦斯爆炸,我本来该死的,是我媳妇救了我,——本来我该上那个班,我媳妇大老远来看我,给我洗衣服,叫我坐在旁边和她说说话,嗨呀,我们正说得热闹,就觉得脚下摇了三摇,轰隆一声闷响,抬头看,人腿人胳膊从矿坑里冲到了半天空,我媳妇拉着我就跑,一直跑回家,以后死活也不让我下井了。林家贵说,胡说呢,宿舍区离井口那么远,怎么能看见胳膊腿上了天,你是吓破了胆啊!老王说,你还不信,我家里的看见的,脸都吓白了,多少年都做噩梦哩;你也别吹,你不是抬死人吓得病了大半年?林家贵很不好意思,打岔说,那次惊动了省里,我第一次见省长的真人,长得跟电视里一球样。说完哈哈大笑,说,我经常想,我要正好是那个班,现在也死球了二三十年了,命大啊!老王说,当时那谁和谁是县委书记和县长,你还记得吗,吓得哭了。林家贵说,哭是哭了,后来不是也没撤吗,后来还当了副省长,啧!老王喝口茶说,你得承认,国营那些年出事故就是少,大事故更少,好像没听说过因为煤矿事故撤了谁的职;现在就不一样了,煤窑都成了个人的,窑主要挣钱,政府要安全,完全两张皮,事故成了家常便饭,今天咚一声,明天咣一声,死人还有指标,超过指标就要撤当官的职,谁想被捋掉啊,于是就瞒报,瞒住了就是草菅人命,瞒不住就自认倒霉,啧啧,现在傻瓜才下井哩。林家贵说,我要是县长,就给矿主设个套儿,把煤窑都充公算了。老王说,说得容易,只要不出事,矿主的采矿权就受法律保护,县长也白搭。林家贵眯起眼睛问,出了事能把矿主怎么样?老王说,死人太多了矿主就要判刑,还要冻结全部资产。林家贵吱——喝口茶说,过两天我把林老三牛老四的窑给他炸球了,让他在牢里去过后半辈子。老王瞅瞅他说,行了行了,又吹起来了!说吧,你来有什么事?
林家贵大大咧咧地说,你告诉我乡长在哪个办公室,我找他有事情说。老王说,他认识你?林家贵说,认识,上次记者来,我们在一起吃饭喝酒哩。老王说那行,我正好要去问乡长中午想吃点什么,你跟上我来吧。
乡长办公室正有人坐着说话,乡长先皱起眉头告诉了老王做什么饭,竟然又专门对林家贵说,老林你在外面等着,一会儿我叫你。让林家贵觉得在老王面前很有面子。站在门外抽了好几只烟,那些客人才出来,通信员进去收拾茶几,乡长说,看看老林还在吗,在的话让他进来。林家贵听见,不等人叫,赶紧自己就缩着肩进去了。
乡长让林家贵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大班台后面的皮转椅上,抽出一只“中华”,凌空朝林家贵扔过了来,林家贵双手接住,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点着了。乡长望着他笑,呵呵两声才说,怎么啦,老林,我听说你要炸林老三的窑?林家贵嘿嘿笑着说,没有的事情,我是怕他自己要炸窑,给他提个醒。乡长说,胡说哩,人家好好的窑怎么会炸?林家贵说,你看你还不信我,我在井下干过十几年,还看不出个这?乡长抽口烟说,你说说看。林家贵说,你没见每天多少大车去林老三的窑上拉煤?他每天光现金就要收七十万,这么大的开采量,肯定早把原来的煤层挖空了你信不信?我敢打赌林老三现在在越层开采,——你知道越层开采等于什么吗?乡长把烟屁股摁灭,望着林家贵说,你明说。林家贵笑模笑样地说,出事故是正常,不出事故是反常。乡长说,你有什么办法吗?林家贵说有。乡长说,你说说。林家贵笑了:我现在不说,你给牛老四打个电话,让他聘请我当安全顾问,一个月给个几千块,我就说。乡长望着他嘿嘿笑,说,你先出去下,我等会儿叫你。
林家贵皮笑肉不笑:好好好,我出去等我出去等。
他猜乡长是要给牛老四打电话,乡长就是给牛老四打电话,牛老四听了满不在乎地说,他懂个球,他的办法就是停止开采,好听的话回填,不好听的话炸窑,这个怂耍你哩。乡长担忧地说,我怎么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牛老四说,叫他滚球!
通信员进来了,乡长皱着眉头说,你跟外面那个人说我有事了,叫他先回家去,有事以后再说。
林家贵就被赶出来了。开着三轮子回家的路上,他一个人笑着感叹:现在的当官的好吓唬,做生意的太贼,——本来已经把乡长吓唬住了,到了牛老四那里还是不吃这一套。林家贵恨不得牛家的窑真的再大大地炸上一回,验证下自己的话,也让他兄弟知道自己是个人物,可是天知道哪辈子才会炸,再说了,炸了也是挖煤的兄弟们倒霉,牛老三能捂就捂住,捂不住就跑球了,还是拿他没治。
林家贵拿牛老四没招了,气得一夜没瞌睡。第二天早上,一个人顺着老路跑到井口附近去转悠,想看看能不能想出新点子来。下了车爬到高处了望,没想到看到的是一片乱糟糟,无数戴着安全帽的人像迷失了方向的蚂蚁一样乱跑乱叫。林家贵一看腿就开始发软,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真的炸了!林家贵感到胸腔里空荡荡的,想幸灾乐祸一下,却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你妈的乌鸦嘴!
他连滚带爬下来,发动了三轮摩托,掉头就跑,一直跑回家里,喝了口水,问老婆拿了点钱,又开着三轮子上了老路,开足油门拼命地逃跑。行驶在阍无人迹的废弃的老路上,车轮压在地毯般的荒草上,声音都被大山吸走了。林家贵就听见新路的方向传来分不清警车还是救护车的叫声,他停下车,爬到高处,向那条水泥路上望去,只见一串警车后面跟着一串救护车,还有两车穿绿军装的,看样子像是武警。他想,看来这回牛老三没捂住,看来,死得人会很多,啧啧,没治!
看见警车林家贵并不紧张,他那会儿跟老婆说怕被公安上抓去问,是哄女人呢,——公安上不会那么傻,连瓦斯或者粉尘爆炸都不懂,——他林家贵要跑,是怕牛老四呢,这家伙手太狠,自己嚷嚷了多少日子要炸他的窑,还跑到乡长那里去诈唬,如今真的出了事故,牛老四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好容易,林家贵跑到老路和新路接头的地方,就看到一些穿着有很多口袋的坎肩的人围着几个穿警服的吵吵。他想趁机溜走,其中一个人却看见了他,叫道,林师傅林师傅!林家贵一看,是上次害他挨牛老四司机两巴掌的那个年轻记者,他想装作不认识他开车走,那个记者却跑过来拦住了他。记者把林家贵拉到一边,低声说,林师傅咱是老相识了,你想办法把我拉到出事的井口去,我给你三百块钱。林家贵不耐烦地说,我真的有急事呢,你坐别人的车过去吧。记者说,警察把路都封了,不让记者过去,你看看,堵了那么多人都没办法。林家贵说,我要拉你过去,让牛老四知道了肯定把我的腿打断。记者说,不会的,看阵势这次伤亡的人很多,牛老三牛老四肯定都要判刑,你就放心吧。
会死很多人吗?林家贵回想了一下早上看到的情景,觉得问题真的很严重,看来牛家兄弟有大麻烦了。林家贵想,那牛老四一定跑了,他跑了我还跑什么?不跑了,回去!
记者还在做林家贵的思想工作:林师傅,你把我带过去,我才能把真实情况报道出来,林老四就不能隐瞒真相,就会得到法律的严惩,林……
林家贵说,上车吧,我拉你去。记者看看他,喜出望外,又回头望望还在和警察纠缠的那些同行说,快,别让别人看见。他飞身跳上车,催促林家贵快点开。林家贵走了走,又停下车,转过身看着他说,你不是赶着去讹牛老四的钱吧?记者一愣,抓抓头皮说,这回和上回情况不同,他给我个金山我也不敢要。林家贵说,人家都叫我“泥腿”,我看你们当记者的才是“泥腿”,你讹钱比我狠多了。记者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林师傅,这次您监督我吧,你可以记下我的记者证号投诉我。林家贵说,算了算了,逗逗你,我也不图挣你的钱,我这辈子没干过赔本的买卖,但这次我不要你钱,白拉你了。记者千恩万谢:好好好,快走吧林师傅。
林家贵一路把车开得飞快,但路实在不好走,肚子也饿,进入矿区已经是中午时分了。牛老三修新路时推掉的石块和树根把老路通往矿区的路口堵上了,两个人下了车,林家贵领着记者爬上了早上看到事故井口的高处,就看到穿迷彩服的联防队员把守着各个入口,只有救援车辆和军警车辆能够进入。从林家贵和记者的角度,能看到一些戴红色安全帽的矿工正从一辆车上往下搬饮料和方便面,远处挂着“安全生产人命关天”的红色标语牌的井口,停着几辆救护车,一伙穿西装戴安全帽的人正站在车旁指指点点。这个角度,看不到从井下运出来的尸体,林家贵记得当年那次事故,自己曾经参与营救,从井下运出来的尸体装在袋子里摆了好几排,就像死了的鱼。观察了半天,觉得有机可乘,记者握了握林家贵的手对他说,非常感谢您林师傅,我得下去工作了,咱们随后联系吧。林家贵说,看见情况不对赶紧跑,好汉不吃眼前亏。
林家贵看着记者拐弯抹角地下到了井口附近,猜想他一定看见了那些死鱼般装在袋子里的尸体。林家贵蹲在那里,摸出一支“红河”点上,抽着,再次觉得他和老王在二十多年前那次重大事故中都幸免于难,真是命大。他想,这次不知道又是哪些命大的人成了漏网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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