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走进森林的时候，妹妹像出笼的鸟儿一样兴奋，她不停地问这颗树叫什么名字，那颗树什么年龄，我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着，因为我不确定，我是否还能再次走出森林。

这已经是父亲第三次丢弃我们了，第一次我用石头记住了路。第二次我没找到石头但用木屑记了路，那天晚上我们摸黑回去的时候看见月光下的父亲正在嚎啕大哭。我以为，父亲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我始终没想到，没过几天，我们又要被丢掉了。

我不怨恨父亲，出生后没几天，妈妈就丢下我们去了另一个世界，那次我没有怨恨谁，这次同样不会。

我只恨我自己，因为没有提前准备好做标识，我应该多准备一些石头，或多准备一些木屑，但这次却什么也没有。我除了仅仅靠我靠不住的记性没有别的办法了。

父亲在前面像木头人一样面无表情地带着路，我左顾右盼地想记清经过的路，妹妹则像出笼的鸟一样兴奋，她不停地问我这颗树的名字，那颗树的年龄，我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着，因为我不确定，我是否还能再次走出这片森林。

有了上两次失败的教训，这次父亲带的路更加漫长复杂，最后我们到了一个寂静的湖畔，父亲说，你们先在这里玩，我一会儿就回来。同样的话他已经说过两次，甚至一个字都不差。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要欺骗别一个人，即使我们是他的孩子，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也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最后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妹妹说，哥哥，我们去玩堆房子吧。

好吧，去玩吧。自从继母来到我们家后，整天都在干活与打骂中过日子，好久没有和妹妹一起玩了。

我们在湖边堆起了泥房子，盖起了城堡，幻想着自己是王子和公主，有无数人爱护着我们，我们玩得很开心，仿佛这个世界跟我们毫无关系。

然后天黑了，我牵起妹妹的手：走吧。

去哪？妹妹问。

我们到森林更美的地方去。

那里好玩吗？

当然好玩，那里有天使在唱歌，有会飞的精灵，还有糖做的房子。

那房子可以吃罗？

当然可以。

于是妹妹兴奋地挽起我的手。

我自然不能跟妹妹说我们要回家了，不然她又会撅起嘴巴生气地看着我，埋怨我为什么不多陪她一阵子，仿佛那她小小的肚子永远不知道饥饿一样。

回家吧，我想。或许家里有白眼，有打骂，有永远干不完的活，但只有在家里，才有饭吃，或许是冰冷的饭，但只有那东西才能填饱肚子。

我牵着妹妹的手，开始往回走，我发现本来模糊的记忆在糊了一阵泥巴后变得更加模糊，在转过十几个路口时，我开始怀疑我的判断，那些路似乎不是我记得的路，或许是在月光下改变了颜色，我硬着头皮又走了一段路，然后我彻底地辨不清方向了。

皎洁的月光下，我终于迷路了。

晚上，我们就在这里睡吧，我对妹妹讲。

不去找更美的地方了吗？妹妹问。

路太远，明天我们继续找。

我捡来树叶堆成一团，用石头撞出的火花生了火，这小小的火堆显然没有家里的壁炉温暖。虽然那种温暖我总觉得有点虚伪。

但妹妹很喜欢这里，她在火堆旁跳起了自己的舞蹈，唱着歌，火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个高大的稻草人。

我把烤好的野果分给妹妹一些，她吃饱后很安静地睡着了。我看见火光的影子在她睡着的小脸上跳动，像正午洒在湖面上的阳光。

我却彻夜难眠，这该死的森林，为什么要像迷宫一样千转百回，如果只有一条道路，仅仅只有一条，把我丢得再远我也能走回去。

第二天是妹妹摇醒我的，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

哥哥，我们一起去玩吧，妹妹说，去森林的更深处去，那里有天使精灵还有糖做的房子。

嗯，我苦笑着。

我的贪玩的妹妹呀。完全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处境。

然后我挽着妹妹的手，继续寻找回家的路。

第二天我仍存有希望，希望我能瞎猫撞上死耗子，没准下个路口就是通往家的大路了，但那种好事情从来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第三天，仍然没有，第四天，第五天……希望和失望像黑夜与白天一样折磨着我。

到森林里已经差不多快几个月了，回忆跟我经过的道路一样变得毫无头绪，我有种预感，我可能再也走不出这片森林了，路太远，我走得太慢，记性又不好。好远气是从来不会眷顾像我这样的小孩的，不然从一开始妈妈就不会离开我们，那个讨厌的继母也不会来我们家，父亲也不会丢下我们，我就不会在森林里忍饥挨饿风餐露宿。

我开始怨恨父亲，那个懦弱的男人，听从了继母恶毒的主意。我怨恨继母，如果不是她，父亲也不会这么狠心丢下我们。

我怨恨这片森林，到处都是一样的路口，存心把我们困在这里，这里根本没有天使精灵和糖做的房子。这里只有毒蛇野虫和难吃的野果，老天也似乎从来没有给过一个好天气，这里永远阴暗，吹着潮湿的风。

哥哥，我们去玩吧。走过一段路后，妹妹说。

看着妹妹天真无邪的眼神，我甚至苦笑都不能了。我的不懂事的妹妹呀，为什么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整天只是记得她的玩耍。我那痛苦的心，她一点都不能体会吗？

这次我没有陪妹妹玩，我完全没有玩耍的心情了。我指着森林远处的那个湖泊：你去湖边上堆城堡，过会我去找你。

你一定要记得噢。妹妹说。

嗯。我说。

然后妹妹一蹦一跳地走了。

我也起了身，弹了弹身上的泥土，我已经厌倦了和她一起玩耍了，我想抓紧时间走出森林，我害怕这一辈子葬送在这里。

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闯进我的脑子里，我要一个人去寻找出去的路。

是的，她喜欢这个森林，她已经学会了在森林里独立生活，点火，采野果，用树叶做衣服，她会照顾自己，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她既然喜欢，就留在这儿吧。

我于是转身，一个人前行。

离开一个整天和你形影不离的人似乎很容易，没有我想象的艰难。

一个人走路，果然轻松和快了许多。

或许这样，我真的能找到回家的路，我欣喜地想。

这次我用了新的方法，我用青草结成绳子标记了每个路口，这样走错的路就不会再走第二次，但是森林的庞大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前方永远都有新的道路，仿佛我的绳子永远都标记不完。

经过多天的探索无结果后，我燃起的希望再一次熄灭了，走得快并没有什么好处，走得快，迷路也迷得快。

已经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的年头，日复一日在森林地找寻着道路，脚上长满老茧，皮肤粗糙，衣裳破碎，胡子跟头发纠缠在一起。或许外面的世界早已变了样子，父亲和继母早就得到了应有了报应，我们的家估计也没有了，再也没有热腾腾的饭和壁炉，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我讨厌迷路，讨厌这种被这些愚蠢的树木困住的感觉。我要跟森林斗争到底。

等我走出了森林，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里烧个精光，让它们付出代价。

前进，前进，前进。如果你不知道道路，又不愿放弃，只能前进。只有前进才有找到出路的希望。

已经记不清穿越了多少道路了，路程这个概念变得麻木起来，仿佛每天的路一样而又不一样，仿佛每天早上你出发到了晚上又回到了起点，我甚至隐隐约约听到森林的嘲笑声，它们每天都在嘲笑它的囚徒。

这些嘲笑却让我变得更坚强，我告诉自己出路就在前方，鼓励着自己一定不要放弃。

终于有一天，在一片昏暗的树从中，我发现了远远的一个洞口传来一丝亮光，那如天堂一般阳光的感觉，正从那边远远地召唤着我，我兴奋得差点发疯，我的出路，终于展现在眼前了。

我开始朝那出口狂奔，疲劳，困乏，痛苦统统一扫而光，我认定了那阳光所在的地方就是那个世界的入口，那里是所有希望的开始。

如果不是冲出来的时候顺手抓住了树枝，我可能早已跌入万丈深渊，那洞口的尽头，是一个光秃秃的悬崖，上面蓝天白云间几只老鹰在天空耀武扬威，下面云雾缭绕深不可测。

那里有光明，却没有道路。

许多年后，我终于第一次见到了完整的太阳，没有讨厌的树叶的遮挡，它的光芒刺得我睁不开眼睛，但我情愿盯着它。希望在阳光里变得支离破碎，和着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

我用一生去寻找的所谓的出路，原来从来都不曾有过。

森林，你又一次成功地捉弄了我。

我在这个悬崖上呆了很久，然后我起身从洞口回了森林。踩在地上冰冷的树叶上，发出吱吱的响声。

我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不为任何目的地在森林时行走着，落叶，小草，松鼠，啄木鸟，都傻傻地看着我。

我感觉到了年迈的心已经心灰意冷，苍老的手脚有点不听使唤，这么多年来，我像驱赶马车一样驱赶着它们，现在也该歇歇了。

那么，别了，森林。我点燃了火把，我要和森林一起埋葬在这里。

希望在身体化成骨灰时，我的灵魂能获得自由。

这片森林，始终并未能完全地占有我。

跳跃的火苗，如风中吹佛的小草一般，我从没感到心里这样安静过，不去想做任何事，不为找寻出路而奔波，不因找不到路而失望难过，一道阳光拼命从树叶上挤下来洒在我的身上，很温暖，比壁炉还暖和。

我第一次发现森林的美好，但为什么只是在我快要离开它的时候。

我感受到了整个森林的呼吸，像一阵循环不息的风。带来一些甜甜的味道。

那种味道是独有的，妹妹身上的味道，所有关于妹妹的记忆像潮水一般涌了出来，天使，精灵，糖做的房子。还有那片堆城堡的湖。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怨恨父亲，最终却像父亲一样抛弃了自己的亲人。

我发现自己还有未能完成的事，还不能死在这里。这森林里有我重要的人。还不能被烧掉。

我开始寻找妹妹，不用任何记号，不用石头，不用绳子，森林里有妹妹的味道，不论多远都指引着我的方向。

最后我来到了那片湖，远远的湖边，一个小姑娘正埋头玩着泥土的游戏。

她的身影，她的笑容，她的样子，和多年前我离开时一样，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而我却已成了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头子了。

哥哥，快点过来呀。我听见妹妹在喊我。

我步履蹒跚地跑了过去，我们一起堆完了城堡，那小小的建筑，在湖边上显得格外精致。

这是糖做的城堡，里面住着天使和精灵。妹妹说。

湖水涨了过来，把城堡冲掉了。

噢！妹妹拍着手：贪吃的湖把糖城堡吃掉了，下次我要做个更好吃的。

我禁不住笑了起来。我突然记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走吧，哥哥，妹妹拉起我的手。

去哪？我问。

回家。妹妹说。

我一言不发地跟着她，不知为什么，我由衷地相信妹妹的指引是正确的。和妹妹在一起，我能感受到走路的幸福。

奇异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身上的皱纹开始慢慢减少，白发也渐渐变黑，脱落的牙齿居然也长了出来。我感觉到了青春的回归。

或许在回家的路上，失去的东西都能回来。

我去了多久？我问妹妹。

有好几个小时了，我等得快无聊死了。妹妹说。

走了些许的路后，我终于看到了通往村庄的大路。

我们家的房子阁楼里还亮着灯，远远地似乎传来一个男人的哭声。

我回头看了看这片森林。那包容着湖泊的森林，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然后我跟着妹妹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