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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2009-10-29 12:38:46)

 

寂寞会把人变得强大,因为寂寞是强大的。

从上周三起,我已经连续失眠十天了,十天里我的眼睛合了又睁睁了又合,像荡秋千一样,把大脑耍得一愣一愣的。

医学上有人做过实验,用电击法些一让狗不睡觉八天狗就会死,所以我现在仍能活着是种强大的表现。

只有失眠的人才懂得度日如年的滋味,而对于失眠十天的人来说更是度秒如年,我很羡慕那一躺在上床上就酣然大睡的家伙,他们睁一眼闭一眼间我在人间已经度过千年。

并不是我不想睡着,我害怕寂寞,有几次我误打误撞走进了梦乡的大门,当我进去时一片黑暗,寂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条路黑漆漆软绵绵伸手不见五指,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这条路要通向哪里,让我感到害怕的是,身边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没有地面没有天空,一切的存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寂寞,让人发狂的寂寞,你几乎想用双手抓开胸膛看看那东西是否真的存在在那里。

于是每次我感到快要心智迷失的时候,就赶紧从梦乡的大门落荒而逃。那个世界对我来说凶险阴森恐怖,我甚至怀疑阎王是不是微服私访为掩人耳目隐居在俺的旅店下榻。

再睡不着我该怎么办呢,会不会跟那只被实验的小狗一样的命运,我死后那些所谓的科学人士会不会把我五马分尸研究我为什么能比小狗多撑两天,我要不要赶紧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然后我有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我已经出现幻觉开始胡思乱想了。好消息是起嘛我还知道自己是在胡思乱想。

我赶紧去冲一杯咖啡提神,在翻腾的雾气中,世界变得俞加扭曲起来。于是我踱到窗边,凝望着楼下那一排排郁郁葱葱的小树,它们的生气勃勃让我稍微淡定了一些,你看树几十年如一日不眠不休地站岗,我只不过十来天没睡觉而已,怕个鸟呀。

然后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团黑影从树丛里一跃而过,快得我上等的好视力都没分辨清楚那究竟是一只老鼠还是一只猫还是一只叼着老鼠的猫。

再定睛一看,那里只剩下寂静的树林,下面匍匐着小草,难道我真的产生了幻觉,我开始焦虑起来。

杀呀,我看到只有瓦岗山上才能出现的镜头,一群绿林好汉手持菜刀,斧头电棍老鼠夹子等各种武器从树林里冲出来了,他们的装束也稀奇古怪,有的坦胸露乳野蛮粗鲁,有的西装革履有的像杀猪的有的像教书的有的像掏下水道的有的像做生意的,打死我也不相信这些人居然混一个队伍。

那句杀啊是什么意思,难道世道要变吗?当我再定睛的时候,这群乌合之众已不知去向,楼下空空而已。

SHIT,铁定是幻觉了,老子已经快完蛋了吗?竟然生出这么无聊的幻觉来。怎么不生几个大美女呢。

我端着咖啡回了屋,气定神闲等死,然后我看到那团黑影窜上我的茶几,把嘴巴凑到我的茶杯里喝水。

原来是只黑猫,黑得出奇,像刚从墨汁里面捞出来。

你好!它一边喝水一边说话,声音从水里传出来的时候很奇怪,像被溺的人发出的救命声,我透过杯壁看着它放大了的眼睛。

谢谢,它喝好了水,端坐在那里,头昂起来跟我说话,显得极有修养。

阎王爷派来的猫果然很有杀气。

会说话的猫,哼,以为我没见过世面吗?

要带我走?我问。

走?去哪?它问。

去见阎王,然后我觉得这个称号似乎不雅而且好像已经过时了。于是改口:是去见死神吧。

见死神?你去见那家伙干嘛,他又老又丑脾气也不好。不过如果你一定要见他,我给你个友情价,你帮我捉十只耗子。

阎王殿什么时候也搞腐败了,一只猫也敢这么放肆,连要死的人也不放过。

十只耗子太多了吗?八只也行,不能再少了。它见我面有难色退让一步。

一只也不行,我是死人我怕谁,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黑猫见我有如此大无谓的精神,脸拉得老长。

耗子没有,鱼倒有几只,我想起了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剩鱼,端了出来。

哇,我看到猫眼里发亮了,流光溢彩。

它的修养彻底丢掉了,如狼似虎。

咚咚咚,我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很杂乱,像是一群人。

别说我在这里。黑猫弓起了身子,如临大敌。

我偏要说。

求你了,别,他们会杀了我的。

刚好,我跟你一块去见阎王去。我说。

我们正说着,门哐的一声被撞开了。黑猫又嗖地如一阵黑影不知道窜哪去了。

你确定猫是到这间屋里来了。一个貌似首领的体形彪悍的家伙问手下。

貌似。要不是这件就是楼上的那间。小喽罗说。

搜。首领下了命令。

群众开始翻墙倒柜搜查罪证,有如文革再现。

我还没死呢。我虽然势单力薄但绝不允许别人在我家里如出入无人之境。

你想死吗?首领扬了扬手里的家伙威胁我。

想。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个……住家的,你有没有在房间里看到过一只黑猫。首领语气放缓合了些。

没,我迟疑了会,不过还是违心地说了谎。

真的没?

没,我这次说得斩钉截铁,像真的一样。

要是让我搜到了连猫带人一起砍了。首领放狠话了。

我做出了个悉听尊便的姿势。

报告首领,在茶几上面发现了一盘没啃完的鱼骨头。一小喽罗汇报。

你怎么解释。首领指着鱼骨头问我。

是我吃的,味道还不错。我取出了一块鱼骨头,二话不说放嘴里嚼起来,嚼得津津有味。

那这根毛是怎么回事,首领指着盘里的一根毛问我。

是我掉的头发。最近没睡好,经常掉头发。我顺手摸了下头,又扯下几根下来。

首领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我明白我从小老实,说谎先天不足。

跟你讲实话吧,这只猫不是普通的话。他说。

那是什么猫。

那不是猫,是寂寞。

噢?我准备说一句“王八蛋,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不过想想,他估计不知道其中的玄机,只得作罢。

有个传说是这样的,晚上寂寞之源会幻化成猫,只要你能够杀死它,你就会得到掌控寂寞的权利了。大汉道出了原委。

那有什么好处吗?我问。

掌控当然有好处,比掌控世界上所有的钱都过瘾。你可以永远地不寂寞,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首领说这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吞了口水,我真想不到这种粗犷的家伙居然也害怕寂寞。

那对失眠有好处吗?我问。

当然,不寂寞的人,在哪都能睡好觉。

这回轮到我吞口水了。我梦寐以求的睡眠呀。

加入我们吧,我们一起找猫去。你也吃了不少寂寞的苦吧。首领撺掇我:我们让该死的寂寞彻底完蛋。

我半响没说话,我眼里闪现出猫咕噜咕噜喝水的情景,对了,刚才我答应了替它保密了没有,一时想不起来了。

门外的楼梯间传来响声。

在外面,走。首领大手一挥。

小喽罗们风卷残云般响应号召冲了出去。

我没动,我还在想刚才的那个问题,我到底答应了替它保密没有。

还没想明白吗?黑猫瞅着人走了,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了。

是的。我说。

你能看出来我在想什么?!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当然,我是寂寞。任何细微的心思都逃不出我的眼睛。

你打算怎么做?黑猫问我。

我没有回答,我怀念久远以前那香喷喷的睡眠,那胜过这世界上所有的宝藏。我一度把它遗失了,但现在有个找回它的机会摆在我面前,近得触手可及。

想杀了我吗?跟外面的那些人一样。黑猫问我。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想法很卑鄙,居然沦落到要对付一只手无寸铁的猫。

“不要有负罪的感觉,我只不过是只猫而已,就像你那只吃剩的鱼一样。”黑猫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杀过鱼,杀鱼没有任何负罪感,人有时为了自己生活得更好杀死其它的生物。只要不杀人就不算犯罪。

我朝它走近了一步。

你害怕寂寞是吧,但我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却不害怕我。这个事情很奇怪。

我又朝它走近了一步。

与其被他们捉到。它说:我宁愿选择死在你手上。

我的手已经伸向它了。

看着你给我吃鱼的份上,告诉你一个秘密:一般人是杀不死我的,寂寞的猫只有寂寞的人才看得到,也只有寂寞的人才能触摸得到。你用手摸下我背上的脊梁骨,那儿有块突出的部分,用力按一下,我就死了,比杀鱼还简单。

我触碰到了它的脊梁,它的毛皮很单薄,像一张脆弱的纸。

我不愧是杀鱼能手,很快地找到了那块控制命脉的骨头,但我却犹豫了。

我触到的是冰冷,带着一点点体温的冰冷,在害怕中颤抖着,这是鱼所没有的。

我没害怕。它说。

可你在发抖。我说。

发抖跟害怕是两回事,天冷了我也会发抖的。

它还会嘴硬。

我手用轻轻地抚摸着它冰凉的背,瘦骨嶙峋的像只剩下骨架子的破庙。

你懂得害怕,懂得饥饿,也愿意相信人。倘若再胖点,就是只可爱的猫了。

它抬起头来看着我,很疑惑的表情。

尽管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听到的感觉不一样。它说。

我看着它的眼睛,如一片包容着迷茫和痛苦的黑夜。

我的手抚摸着它背上的毛发。

活着很辛苦吧。我说。

它没说话,抬着头朝窗外看去。一片月光洒在它的身上。

你确定这样吗?一般一个人一生中见到我的机会只有一次。过了好久,它说。

生活有时虽然艰难,我说:但你得好好活下去。

你也一样。然后它跳上了窗台。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以前我也是人,后来我杀死了一只寂寞的猫。我怀念从前的日子,虽然寂寞但安全。很庆幸你没走我的路。在窗台上它扭过头。

喵——它长啸了一声,跳下了窗户。

月光在窗口荡漾。

这天晚上心情出奇地平静,仿佛上天见我有好生之德额外奖励我一样,我预感到今天能睡得着并且有一个好梦。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很快地找到了通往梦乡的大门,推门进去的时候,那里变得明净亮堂草长莺飞花团锦簇我差点以为睡得太死错过了站到了天堂。

喵——我听到一声长啸,然后我抬到看到一只硕大的黑猫飞翔在天空。上面坐着传说的阎王。久住多日,阎王大人终于因拖欠房租且打扰房东太久感到惭愧离开我的旅馆打道回府。

喵——黑猫又长啸一声,像一只威武的狮子一般,极其得意毫不留恋头也不回地飞出了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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