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辑：再向巫峡
昨夜 在烧畲的火光中
飞凤峰在哪里呼唤和唳鸣
我的疲惫比山峰更高
疲惫 在一些层面上
如攀爬的青藤
鹤嘴锄起落间
又抽象了几座山峰
鹤嘴锄是这里最终普通的一种鸟
是一把鹤嘴锄反复
向我抽象十二座山峰 还是
十二把鹤嘴锄同时为我
抽象一座山峰？
静寂如苦楝子悬垂
远了 远了
近了 近了
在那把板胡的弦上
拉不尽高山流水 拉不尽梦里
山道的曲曲折折缠缠绵绵
如消逝于霞霓间的音符
谁又把我带到昨天
丢失自己的地方
我看不见头顶上
鹏展万里云的羽翼伸向哪里
只看见一张扭曲剧烈变幻
俯临审视的脸
没有什么
在几茎茅草的摇动下
湖北在撤退 望天坪
饱满的乳头上有什么在伫留
神女峰下似有一双情绪的手
不断地撕扯云絮
一片片
丝丝缕缕
在峡谷半山峭壁上
擦拭和遮掩
没有什么
江水有些混浊
一粒种籽般的航船逆流呻吟而上
没有什么
一滴晶亮的雨 利刃般
从我的额际向万丈谷底划去
我的半边脸
因默守神谕的誓言
沉重地支撑裂变的现实
而呈现传统冷肃危机感的美
另一半
因受蛊惑而哗变倾颓
没有什么
背负如火如荼山林的责任
我试着将自己重新捏合
转身 准备上路
山岭那边是跨世纪的春天
夏天高烧的云已随洪水撤退
层层淤积的河岸
什么在伫留
将世代深思熟虑的恩情收藏
四野升起烧畲的烟岚
我是一粒遗落的菜籽？
在岁月的掌心上
菜籽坝
七姊妹椒仰起的嘴唇红了
萝卜埋在土里的思念红了
谁能指责自己让人瞩目成熟的愿望呢？
掰指细数
三十七只柳叶舟开进峡里
泛起
倒映的还是那张脸
霞光悄悄从云中伸出手
为她插上金钗戴上项链
积水的道路
纱巾下的摇篮
恬睡水晶般的婴儿
衣襟掩不住音乐般的乳香……
三十七只柳叶舟又驶出峡谷
疲倦地泊淀了
黄连树下的老者殷殷嘱我
走好呵
我记下了
我步下石级笨拙的样子
层岩从江岸拔地而起
攒足劲像绷起的弓
将童话般的小房屋
弹向白云深处
我的目光该停在哪里？
鹰是一种精神 崖畔
掰去捧子不肯在风中倒下的包谷是另一种精神
而在深谷陡梁的青苍紫黛里
浅浅甲痕般折曲向上的
山道 一边攀援一边否定自己
“不可能 这不可能
翻过去 又能怎样呢？”
两朵云像撒娇的小拳头
捶着岿然沉默不语青铜般的胸膛
赌气 将自己不经意的影子
掷过窄窄的江面……
我像一片叶子晃动了一下
倏忽间
鹰不见了
是什么连同山道翻过山的那边？
下午
峰巅上的一棵树
金光闪闪的钥匙
但峡谷里除了涛声
什么也没有
巨大的阴影倾压过来
将阳光更加集中地
推涌到
我站立的斜坡上
多么珍贵的时光
距离在缩短
心与心映得彤亮
河滩上的岩石试着开口说话
我望着乳汁欲滴的两颗硕大的柚子
忽然脸红
秋天来了
秋天来了
斜坡上的灌木涌向天际熊熊燃烧
伏卧山脊的牲灵醒了
每张鳞片都在亮闪闪地拦抖动
从低处到高处
一切都想飞起来
哪里是记忆的仓廪
我不再锁住自己
放牧情怀
拨开遮蔽的草丛
寻找让自己发光并能留下来的东西
阳光的汁液把深壑大渊注满
峭壁与峭壁对面
以一线江水为界
各自收回探测的阴影
瓷片反射的闪光
直达神的厅堂
千山万岭若赴若趋匐匍和站立的涵义
恰到好处
我站在你从前文思泉涌的地方
你是否也会
如一棵开花的树
闭目
光明的中心
谁的微笑如宝石
而探险者
穿过更为艰险之地
到岩石的沉默中
找回智慧的钥匙
是主宰一切沉默不语的峭壁
挤窄的江面
抛来摸糊遥远的船笛？
是倾斜又倾斜的危崖
一片逃出的红叶
引起甜蜜的涟漪？
是棍棒撩拨荆莽的窸窣
向上
一块微不足道的石头
滚落万丈谷底
未曾留下任何痕迹的惊慌过程
一阵又一阵山风吹过
反复热和凉的感觉？
方才的论断多么可笑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一根难忘的枝条救助我了
像只岩羊
我跳过那道不可能的危岩
被突然攒射而来的光亮惊呆！
面具后深深的夜
有什么格格不入
要泼出来
探照灯鼠目寸光
谁又能看清两米以外的前程？
松动的玻璃发出脆薄的声响
怎样高才算高
灵魂颤粟不已！
翻搅着
藏着一颗针的记忆
那块砸伤过猛兽滚落谷底的石头
连同梦想
要再掷回命运倾斜的高崖之上？
我从来处来
我到去处去
天空像一块漂浮的旧木板
把星月收藏
从一个老地方
吹走没有耕种的白天
吹落没有滋味的夕阳
吹亮夜晚大海的石头
吹断梦里盘根错节的大树
所有的草
都向一个方向倒伏
失眠的山岭
一浪更比一浪高
一场经历的运动
生命是层薄薄的纸
还要经历多少次刺戳与揉搓
颠摇太久
哪里是一条通向稳定之路
所有的山峰都侧过脸
所的山峰都在等待
高鼓者
为一个准备西行的人雕凿
或陡或缓的石级
不是开始
是结束和缅怀
鼓声尽可能描述
一双有力握锤的手的细部
阻挡岩石
干渴闭锁的土地到处都响起
解救的雷声
短暂的沉默是危险的
那意味着再次塌方和爆炸
前面是深深峭崖
我差一点随着悲伤的惯性跌落
而鼓声不容你犹豫
继续向纵深发展
敲出崇高和敬意
明显有了酒
摇摇晃晃
这样更加真实
那是一种临界的急促
血要从束缚的血管里泵溅出来
灼人的鼓声
自己要把自己从跌倒的地方扶起来？
鼓声
山岭更加模糊和遥远
鼓声
突然成熟得分不清
是一个少年还是另一个
柱立澄明天地间的影子
一尺高的青石门槛
上面没有镌刻姓氏和朝代
青色的光
磨穿
多少恍惚的梦
对于独自穿行暴风雨
黄土地里黄土垒砌的
有着灰白茅草屋顶
是稳定的
主心骨
外面依旧是开花不开花的
香椿
接下去是倾斜的坡地
再下去是万丈绝壁
雨水阳光和岁月
梦里的石头滚不到底
鸡鸣联姻的彼岸
在苍茫无际的空间里
同样有青石门槛
与黑夜抹不去的
千山万岭不规则的重叠的线条
同绘在一场大雪上
阻挡和守护
红红的炭火
腊肉香
是悲是喜
以反弹的力
春日萌动群峰的潮水
哗哗地从这里流出峡谷
我终于抵达
涛声泼溅不到
壁立万仞峭壁后的峭壁
巫山县城
一堆碎玻璃的反光
隐喻的道路？
心跳意味着艰难和创造？
石头缝里繁衍的春夏秋冬
不俱木石象征的门窗
幽暗里是慈祥如母亲的脸庞
贝壳般散落在沟壑里
白云擦拭出一代又一代
还寻找什么
耕种就是真理
驻留就是希望
云雾一般的女人
比远山更远的是他们自己
还要在童谣和神话中漂流多久
我用力叩打着词语
努力想爬上一个高度
与那些永不风化的
沉默的岩石亲近
★ 注：望霞村在巫山秀峰区，神女峰背后，松峦峰之上。
剪刀峰的刃口
剪碎黄昏和泥泞
老屋套着老屋
岩洞
生命泊进最黑的一页
比纸更薄
松枝火拨燃了
火
鹰的闺房
飘满云的暗香
我瞪大眼睛望着自己的深处
恍惚仍是白天
意识的枝条翠绿地
摇动
从我的哪里传出遥远的鼾声
电光石火般
把我一次次推落深深的谷底
石礁废弃在阶前
以不眠放大之瞳孔
山雨骤来骤去
冷湿的黑暗里
生命是不真实的
生命是那些被撕碎的光照耀的
一些碎纸片
泼溅到浪波上的一些斑点？
涛声
谁在我耳边惊呼
银河
涌进梦里
来信呵！
一声呼喊
一声呼喊
爱情和理想
哪座山峰更高
我不相信
那经历的沉重的黑暗
是在那天高云淡处
猛然回首
天堂不在天上
是在浑黄的江上
舞步般旋转出一个又一个漩涡之间？
★注：“爬子路”山里人在悬崖峭壁荆莽中踩出的不能直身行走的路。
在山与山此消彼长的阴影晨
寂寞与贫穷的双重挤压下
一些绿色藤蔓在生长
在整个生死短暂的过程中
我是一个愚蠢的想象
始终弄不明白
自己是
加号还是减号
但是看呵
因成熟收割而饱胀裸露的山岗
母羊悬垂的乳头
把幽暗的涧水照亮
当我们挑水
在独木桥上相遇
心灵里有什么泼溅出来
明显地与往年不同
枫叶红了
红了
片片都红得不同
是谁站在生命的源头呼喊
又将喊声阻挡
满蓄
充满圆润诱惑的质感
我虽是个愚蠢的一年级小学生的想象
始终弄不清自己
是加是减
但在你的鼓励下
我也要试试
喊醒自己
代表整个人类的愿望对你回答
摇动
猛地仰起脸
将无声的交响乐指挥
痛苦
不可能
将神话包装的整个世界谎言
撕碎
继续在孤独寂寞中欺骗自己的
美丽碎片
但你为什么又突然让大贝司竭尽心力
弹出
让不存在的鼓声
将悔恨负债累累的巨石
从遗忘的谷底
推上心头
升起
白孔雀翎羽娇柔的头部
母亲的白发
锈在伤口中的箭镞脱落了
倾刻间幸福的海浪将一切埋藏
洞开
远山朝觐重重叠叠的姿影
峭崖上是谁宣谕的脸
那么这就是梦寐以求的天堂？
一滴泪就可以抵达
一个暗示
一行诗
就可以将负重的秋天顺利地驮到春天
以至茅草这样细致
以至小提琴智慧的高弦也不能摹拟
镌刻在心灵上美妙的图画
还有什么不能超越
还有什么不能填充后再撕裂
还有什么不能因孤立意外获得再失去
你还会从记忆的小路上走来
透明的裙纱
让我暂停再复活心跳……
还是要抹去
抹去这心灵攀援的
来龙去脉
扑灭着
这灵与肉的龙争虎斗的脚爪鳞片
将肉的千山万岭肆意蹂躏又猛然推开
而灵的哑谜越陷越深
以致不能再编排和导演
那么谁是指挥棒的持有者
是亮丽籽实紧紧护持
检讨存在的松果自我？
还是高高在危岩上
具有原罪感的石头？
我不再向前半步
前面是经验和教训的峭壁
无底的昨天
无觅处纷纷落叶随流水永不回头地流去
摇滚
又一个片断
裂变
刹那的阳光将颠覆的群峰
又倒出来
我双手合什
在叩灵魂的故乡
从爬子路上向上
我听见了你的呼吸
我看见你将千百年墨客骚人用词语赋予你的美
掷还给词语
彼岸
挣脱山岩附着的沉重
昂起羽冠
哦
呵不
在与你血肉相连背后的斜坡上
山风吹拂无边的荆莽中
既有新生的欢笑
又有落水棺★滴不尽
迟到的哭声
那是母亲的哭声
风捶打大山胸膛的哭声
风呵
你要撕开女贞子黄连木遮蔽的衣裳
裸出蛰伏在山凹里
因生活而沉重
苕藤爬不尽的世代贫穷
背篓里除了玉米还是玉米
石礁大睁千年期待的瞳孔里
依然是云来雾往
羊儿项上的铃铎
更深地摇进大山的梦里
羊儿乖乖
山巅上的夕阳摇了一下
一天又赶进圈里
油灯摇着的阴影比深谷更深
风声雨声
心灵的渴望是一只倾斜的小舟
将我赞美的星月被阴云遮蔽
词语是多么无力地划着
你呵
早已失去浪漫之帆
你能将我们运抵
慈航的彼岸？
★注：落水棺是溺死没有打捞上来尸体，而吊在屋梁上三年象征的棺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