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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回廊 2 乱视回廊(2009-09-13 12:33:18)
标签:杂谈

“真的没问题吗?”哥把烟蒂按进烟缸,余光瞄向摆在吧台边的行李箱,一切都安排好了,车票装在上衣口袋里,备忘录写了四张单行纸,鱼食和柠檬买了一年份的。

“包裹雨伞枷,文书和尚我。”我对着面前的柠檬水,随口应道。

“什么?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问题多如牛毛。你走了之后万一店被陨石砸穿怎么办?外星人入侵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你那条鱼肯定会打开鱼缸盖子逃掉。你还是别走了,把票撕了老老实实站在那儿站到人类灭绝……”

哥拖着行李冲出吧台夺门逃走,截了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很好。他终于战胜心魔给自己放假去丽江了。我心满意足地再次确认拴有小小铃铛、朝东开的店门,门边面朝东边的大幅落地窗(双层玻璃中间夹着一幅亚克力制中国地图)和东西向的吧台。这间叫做“单行道”的夜店,连同店内的自动咖啡机、百余种酒以及一只装有一大一小两条罗汉的鱼缸,暂时成了我和其他几位受托者的所有物。

问题多如牛毛。刷杯子和拖地板等工作并不需要多少技巧,但制作拿铁咖啡和彩虹鸡尾酒绝非我的强项。另一大难题在于应付各种客人,酒吧老板不同于超市收银员,必须以最快速度找出合适话题与客人交谈才行,比起这个来,把醉鬼丢出去之类的事倒不算什么。

“能行吧。装疯卖傻不在话下,总能应付过去,实在不行可以暂时关门几天,突发状况不是还有警察吗?”我出声地对自己说。约五十平方的店堂里整齐摆放的蛋清色桌子和橙色高脚椅对我这番话保持中立。

暂时还没有上来“已经成为代理店长”的实感,时下午四点半,店里仅有我一人。把哥一直不大喜欢的林肯中心放进CD机,靠在酒架前——哥总是靠在这里,总觉得这里已经被他靠出一个人形凹坑——翻看几十页《棋之谜》,从附近拉面店叫来炒饭吃了。给男朋友Yew打了个电话,胡扯一通之后告诉他哥去丽江逍遥,眼下吧台里站的是我。

“外星人入侵怎么办?!”他立刻问道。不愧是我的男人。

“真要那样,哥在也没有用。”我大喝白开水,环顾店堂。“咔哒一声就滑进轨道,按照老板刻划出来的轨痕正常运转了,现在一切很好。”我停顿一下,再次审视暂无顾客的一楼大厅,“硬要说有什么的话,觉得气氛不太一样。”

“祝你好运。”Yew闷闷地说,“工作的关系,不能立刻去找你。不过你还是不要过度乐观。现在很多外星人都打扮成大学生的样子,谈吐很亲切。”

我们围绕外星人的话题闲聊着,直到其他几位接受哥嘱托帮忙照顾店的朋友先后到达。大家都曾是这店的顾客,与哥相处的时间一久,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本来打算打开36L鱼缸把手伸进去摸摸那条大罗汉,这回只能等他们都走掉再进行。

说起来,哥丢下店毅然决然地离开五小时以上,这自开店以来还是头一回,两年多来一直在店里充当客人的大家抢着擦桌子、换烟灰缸,刷过的杯子和口布成为热门道具,每个人都想尝试一下站在吧台里擦杯子的感觉。晚上生意不错,自有口才绝佳的朋友陪客人聊天,几对情侣先后来到,直接上楼嵌进卡座,端了我做的咖啡上去,他们也没有嫌弃什么。

不坏不坏。哥的战意没有跟去丽江,还留在店里,留在我们几个人的身上。靠着酒架看本店头牌、吉祥物、新生事物代言者、魔术师勇子给几位第一次光临的年轻OL表演纸牌魔术,我最初的不安渐渐潮退。时过晚十一点半,朋友们道别离去,头牌勇再三询问我何时关门,均被我答以“营业时间还未结束”。最后他悻悻说声“那么我可得回去睡觉了”,接着叮嘱我有任何情况立刻打电话。

勇子离开后十分钟,第一个棘手事件终于来临。

单扇门上的铃铛叮叮响,四个高矮不一年龄相仿的男子鱼贯而入。其中一个穿件咔叽色短风衣,目光呆滞的人走上前来:

“啤酒有的吧?”

这人语速很慢,好像嘴里有什么东西在妨碍他发音,射灯光下他的头发介于绿色和紫色之间。怎么会有这种颜色?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这群人中年纪最大的不超过三十岁,从装束看很难说是善类,而且走得越近,就越能看得出他们脸上不正常的光泽,闻到他们身上似曾相识的芬芳气味。

只要稍稍回忆就能记起那是大麻烟的香味,绝不可能认错。

“啤酒当然有,不过没位子了。”我摆出可以打九十分的礼貌笑容,伸手指示了一下大厅里排列整齐的桌椅。这里除了我和他们之外,充斥空间的只有听起来不无诡异的爵士乐,“今天朋友包场,难得这么多人,楼上也是满座。”

风衣男与其同伴狐疑地顺着我的手看一眼店堂。

“马上来!”我欢快地答应一声,力图让自己的声音盖过正在模仿火车汽笛声的小号独奏,接着托起空无一物的托盘跑出吧台,做出在人群中穿梭而过的行走动作。

快把我当成精神病吧。要不然就快相信这里正在进行你们看不见的幽灵派对。总之快滚。

在我倾尽演技表现出看起来像是在移动酒瓶、收拢垃圾、拍打别人肩膀的动作时,每过一秒就感谢一次林肯中心居然能弄出这么符合“看不见的酒会”气氛的音乐来。表演得差不多了,我转身回吧台时看见第二个人正在走出大门。“实在不好意思。”我遗憾地对他们说,“请下次再来!”

最后一个人跨出大门。钻进开来的车子里。开上大马路。

我赶快扔下托盘把门从里面锁上。

啊。现在我要打开那只摆在吧台靠门边拐角上的鱼缸,摸一摸里面的小东西啦。

 

“我干得不坏吧?”整只手都泡在加热到三十度的温水里,我得踮着脚尖才能够着那条鱼。它不喜欢我的手指,正在加速下潜。我继续踮高脚尖把手往下伸,“或者说,我运气好吧?快让我摸一下。”

“你的确干得不坏,但是袖子湿了。”

我大吃一惊抽出手。有人搭话?而且这声音并不陌生。

那人从东南角任何射灯都照不到的一张台子上站起身来,一边拍打着上次我见过的那套炭黑色礼服,一边不失潇洒地向吧台走来,轻松地把鱼缸盖子盖回原位:“你应该感到羞愧,这鱼不喜欢你的手指。”

“你怎么来了?!”我尽量镇定下来。

他神气地伸手在空气中画个圈:“今天我包场,请了楼上楼下一大群人。”

此时我的确感到羞愧,不过已经把摸鱼的事情忘了。“这次我可没召唤,你怎么来的?上次是咖啡上出现了泡沫字母才……”

“重点是咖啡上的泡沫,不是字母。召唤没有那么复杂。”

“我会戒掉咖啡的。”

“哦哦。”他坐上吧台左数第二把椅子,“容我再次更正,重点是泡沫。”他指着鱼缸里被我搅浑的水,又指向我杯子里正滋滋冒泡的金汤力,“有本事你把碳酸饮料戒掉,把肥皂、牙膏和洗发水全戒掉。”

“你想怎么样?”

“给我来杯红蜘蛛。”

“卖光了。”

“得了吧,事实是你忘记了配方。”

我们隔着吧台对视。我充满愤怒。他好整以暇。

一分钟后,他意识到我打定主意不开口,才稍微露出抱歉的神色:“别这样。再见到你我可是挺高兴的。鸡尾酒里有什么没卖光的请随便给我弄个吧。”

穿得倒是不合时宜的体面,长相英俊得像个魔鬼,性格怎么这么恶劣。我瞄一眼他鲜红如鸽血的宝石戒指,拿起哥放在咖啡机旁的酒谱,定定神开始操作。期间他很享受地和着音乐的节奏敲打台面,那团红光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微微起伏。摇雪克壶时他收起微笑审视我的动作,眼神中流露出赞许。一丝不苟地调制出两杯勉强合格的酒摆在台子上,他十分感兴趣地反复对比两杯酒的色泽。

一杯是黑咖啡和白兰地、茴香酒的混合物上堆着发泡奶油,一杯是下层红色打底、上层浅琥珀色透明的清纯彩虹式,均用玛格丽特杯。

“我要这个吧。”他挑了后者,“另一杯是给自己做的?”

“一份就是两杯。你那杯名字叫双子座的宽恕。”

他玩味着酒体的色泽,嘴角翘起:“这么说你那杯是双子座的罪孽?”

“罪孽算不上。可以称之为入侵、冒犯,或者是恶作剧之类的。”我毫不客气地端起杯子舔掉上面的奶油尖端,“好比穿着白衬衫黑礼服,性格坏的人。”

“那这杯呢?”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阴谋得逞的光芒。

我不敢看进他的瞳孔里去,于是两眼望向天花板:“里面有个温柔的秘密,通常只给自己准备,不会在任何情况下透露给别人。”

“真棒。正适合我。”他满意地啜一口,手指动作很优雅。该死的,正是那种我学不会的优雅。“不过鸡尾酒里怎么藏秘密呢?最多就是混合吧。”

我十二分不情愿地把杯子移动到自己面前,举高到适合的角度:“玛格丽特杯的圆底会在不同颜色的酒层里产生一个投影,里面能看到一个球面的凸起,就像杯子里装着一个光润的圆球。”

他兴味盎然地接回杯子自己反复调整角度:“人类真有趣。不是秘密,是光学原理。”见我立刻要发作他赶快追加一句,“哦,不过的确漂亮。里面有个小球,哈。味道也好,你进步很大。”

我翻出烟盒,抽出里面的最后一根ESSE,正要往嘴边放,忍不住有些困惑。

ESSE是一种直径只有五毫米的极细的香烟,我很熟悉这种尺寸的手感。对,手感没错,但是这烟看上去有点……我瞄他一眼,他正用手指点触鱼缸吸引鱼的注意力,鱼游向玻璃鱼缸的弧形拐角。

这烟看上去比平时粗一些。不至于像中南海那样的标准尺寸,但就是粗一点。不管它了。我点燃烟。

“啊,快看,从这里看它的头真大。”他以宣布地球原来是心形那么匪夷所思充满惊喜的语气说。我正想答以“那也不过是光学原理”,但还是决定不理他。他出声地一笑,从鱼缸上收回手。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带着笑意说,“给你添了麻烦这一点我知道,不过觉得你好像对我抱有偏见似的。”

冷静考虑一下,他并没有对我做过称得上冒犯的事,举止很礼貌,偶尔讨厌起来也不像有恶意。“偏见。”对。他用词很精当,“对你抱有偏见。”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

确切地说他在看着我的嘴唇。我错愕地从嘴边拿掉烟。

——这烟的直径足有七毫米。我撇撇嘴,决定将光学原理抛到脑后,把烟放回嘴里。

“你的偏见将会不断延伸下去。你那双可爱的、善良的、生动的近视眼,很快就会看到在你的偏见中扭曲的世界,就像你误解我一样误解每一样东西,透过错误的光学原理或者是什么其他的物理规则,直到你变成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非常非常奇怪的,”他换了一口气,“非常奇怪的,大怪物。”

我惊讶地张着嘴,烟灰掉到我的针织开衫上。他的语气不像开玩笑。但他在说什么啊?!什么误解?什么怪物?

“变成和你一样的怪物?还是说我把你当成怪物是一种误解?”我忙不迭拍打烟灰。

“你可变不成我这样。”他满意地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不过那一点你倒没误解。”

“为什么找上我?”我为什么要和他交谈?

“这样说也许会伤害你的自尊。为了找乐子。”他收起手指,双手叠放在台面上,“呃,其实也不是。我想通过你寻找我自身的存在感。这一点很重要,在这么理性、光学知识这么普及的世界上,找到你相当不容易。”

“存在感?”意识到他在凝视我的时候,我已经跌进了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是一片与铅灰色天空连为一体的铅灰色海洋,平静的海面下密不透风地掩盖着无限未知。存在是客观的……我试图向自己解释,但在那片海洋中存在之物当真是客观的吗?置身于海洋上空时,吵闹的爵士乐变得轻柔可人。那下面也许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吧?

“多么可贵的迟钝。”

我眼前掠过一线红光,他冰冷的手第二次触到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地退开一步。

“你在看什么?”我声音发颤地问。过去多长时间了?我这是在哪里?没有什么铅灰色的海。

“看你的灵魂。”

“什么样?”

“不漂亮。”他直言不讳,但又追加一句,“也绝不算丑陋。”

“真是感激不尽。”我把烟掐掉,拿起酒杯把已经泄掉的奶油吸进嘴里。

“不如我们成为同伴。”他像是提出了一个天大的好建议一般露出灿烂的笑容,好久没见过牙齿如此洁白的男人了,“一起探索充满偏见和误解的世界。”

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啦。“讲到这个,是要我出卖灵魂什么的吧?”

“谁会对你那种不完整的灵魂感兴趣……我中意的是你的‘相信’。”他似是无意地归拢了一下右边鬓角,仿佛想从那里找到一个恰如其分的词语,“你知道我是什么,你相信我的存在。和我交谈时你很小心却从不会无话可说。觉得我是怪物也还是给我酒喝。对,我是怪物,要是那样比较容易理解,就那样认为好了。我很久以前就在这个世界上徜徉,干过很多有趣的事,有过无数同伴。同伴使这些事更有趣。不过现在还得找你这种爱胡思乱想的小丫头做同伴,落到这步田地坦白说我也深感无奈……你在看哪里?”

我收回贴在鱼缸上的鼻子:“抱歉,我这人容易走神,听不来长话。能不能直接说重点?”

他强忍怒气再次拢拢鬓角的头发:“依你看,重点在哪里?”

“我能不能摆脱你?不能的话,打算什么时候吃掉我?”我终于发现他为什么要做那个动作,他的右耳上带着一个金灿灿的东西,不过从这个距离我看不清那是什么,所以假装没看见。

“不能摆脱我。这是我单方面的找麻烦行为。我也不吃掉你,以此作为给你找麻烦的补偿。”

“不理解这个。”见他张了张嘴我赶快说下去,“也不想听解释。总之你不吃我,也不放过我,想和我一块儿玩。是吧?”

有什么在他眼底闪过:“你这个说法我很喜欢。”

“要成为同伴,就先告诉我名字吧。”我打开一包新的ESSE,仔细端详里面的每一根烟。这不对头,买来的时候没这么粗,而且应该是白色的。现在这个颜色是粉蓝的。

“你别走神,这很重要。”他稍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说,“我的名字是梅欧索伏达斯·彦·比曼安丁·法特古斯塔夫。”

我轻轻念了一遍这串名字,他点头确认。于是我重复一遍,加了一个词:“笑!”

他立刻对我展现出堪称华丽的笑容,足以让年轻女子面红耳赤。我忽然觉得应该让他下跪或者是学两声狗叫之类的来验证这到底是不是真名。他笑着对我:“别打坏主意。”

“这就达成了?不用割破手指在什么地方用血签名之类的?也不用下地狱?这么便宜?”

“简直像三折出售的皇家礼炮吧?”他的笑容变得苦巴巴的,“不过别忘了,我们是同伴,不是主仆关系,我也不是什么侍卫什么宠物,我们的结盟旨在发掘这个世界的有趣之处。”

“比如说?”我心不在焉。或者说我很不安。我记得岩石杯比现在手里这个要矮一些,而且我那杯没喝几口的咖啡鸡尾酒变成了深蓝色。我眨眨眼,它还是蓝的。奶油沫还飘在上面,是它没错。

“先从扫除你对我的偏见开始。”

如果是要说教的话就请打住。今天我很累了,眼睛出了问题。酒架上的酒瓶固然无法每一个都记得清楚明白,但咖啡应该是咖啡色,烟灰应该是烟灰色,这不可能记错。要不然就是我在做梦。我干了几个小时夜班,恍惚地回家躺倒,睡着了以为自己还在干活。

说教开始了。

“看见我的时候觉得不可思议吧?是不是在想看不到就好了?就像个色盲忽然看到有颜色的世界了对吧?你之前一直认为世界只有黑白灰,忽然看到别的颜色就立刻害怕起来,拼命想把我赶走,这种想法我能理解,所以第二次见面就抓紧时间把真名告诉你了。这件事很重要,你对我们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八世纪。我现在要想一个办法让你接受我。”

“抱歉,好像是挺有意思的话题。不过我要回家睡觉了。”我把两个玛格丽特杯里的东西倒掉,杯子刷干净,动作机械地穿起橙黄色——至少今天上午穿上身的时候它还是黑色——外套,确认钥匙什么的还在兜里,“此外我不觉得色盲什么的和你有联系。我对色盲没有偏见。这就准备停止营业,客人路上请小心。”

他没有再说话。我把杯子摆好,关掉咖啡机,走出吧台关洗手间的灯,走出来时他已经不在那里了,这次没有留下金币。怪物。我拉合窗帘关掉电闸,开门时发现门仍然从里面锁着。

 

“如果不是做梦,那就是外星人入侵了。”我躲在被窝里给Yew打电话,“你想象不出我走在被紫色路灯光照亮的柠黄色马路上是什么感觉,一打开门我还以为进了别人家。床变得比以前小很多,床上那些娃娃一个也不认识。”

Yew在电话那头冷静地问:“那你是怎么确认没有进错别人家的?”

“唔。房间里的气味、家具摆放位置之类的……”我不自然地笑一声,“而且我持有家门钥匙,这把钥匙能打开的门必然是我家的门。”

“你视觉紊乱。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理,不过好像很有趣。”

你和那个梅欧索伏达斯是一伙的。我发出干巴巴的叹息,道声“我睡觉了”,挂断电话。

第二天上午我几乎疯了,但从下午开始我停止发疯,开始适应这种混乱。我所熟悉的颜色、所熟悉的形状统统都被毫无规律可循的其他颜色和形状代替,变得无法用经验来确认。

想要隐藏这种疯狂很难。但朋友们一点也不在意我站在鱼缸前发呆,店里气氛一派安定祥和,谁也不曾开口问过我看着一条纯白色形状酷似鳗鱼的罗汉是什么心情。大家兴高采烈又毫不自觉地接受着即有的、人人所见都必然相同的事实。第四天午夜时分我艰难地送走所有客人,擦洗我已经听天由命“就当它一直都是这么大”的岩石杯和“就当它一直都是粉紫色”的咖啡杯,忽然听到有人往吧台走来,自得其乐地说着:

“那位总是很热情的绅士怎么不在?好几天没见了嘛!”

是梅欧。“说的如果是店老板,他去丽江了。”哥,你享受青山绿水时我可是在跟明黄色薄荷酒和深蓝色咖啡搏斗啊。

“好地方!正适合他。”梅欧坐到吧台左数第二个座位上,正对着擦杯子的我。让我有点儿惊讶的是他穿的仍是合体的炭黑色礼服式上衣,只是款式更为宽松随意。我像是足有五十年没有看到过黑色一般贪婪地盯着他的上衣看个不停,他不以为意地说下去,“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成为我的同伴之后世界焕然一新?”

“我上网查了一下。”实际上是Yew上网查了一下相关资料,我的眼睛现在受不了显示器的怪色,“任何人之间看到的东西都是有区别的,毕竟世界上有数十亿人,大家的器官构造不可能全都一样。人们只要接受自己看见的就行了,生活上不会有太多不便。信号灯看不成也没关系,可以跟着人群走,再说又不开车。”

“可贵的求知欲。”他充满赞许地应一声,“不过红色纸张上印的黄色字看起来很费神,不认识的字越来越多了不是吗?书籍这东西和信号灯比起来区别很大。”

“有趣吧?”我享受着他的黑外套给我带来的奇异的安全感,随口答道。

“对你来说,可以用成像、反射、神经元之类的来解释。你这样顽固的人总能找到合理解释,然后慢慢适应它。”

一想到我可能永远生活在草绿色天空下,用形状古怪的容器喝色泽鲜艳的咖啡,一股悲凉之意就在心底弥漫开去。能适应吗?这很难说。

“我能看见的眼色有限。黑色。白色。红色。金色。对我来说这些够用了,不知道你能不能相信。”他端详这手上硕大的戒指,上面的宝石发出温暖的红光,“只有在看别人灵魂的时候我才会意识到别的颜色。现在让你用我的眼睛去看东西可能为时过早,不过我们如果相处顺利的话,这并不是不可能的。”

“嗯。”我反复擦拭着已经很干净的杯子,尽量让自己平静些。

“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已经是同伴了。”

如果他把我弄成这样是为了找乐子,那我绝不会让他感到有趣。我要表现得像一块铁板。像一块石头。我要像一只乌龟那样沉默又坚强。

他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身上的一切都是我曾经很熟悉的那些颜色。作为背景的店堂以我过去的审美眼光来看稍嫌俗艳,但不像第一天那么难以接受。我的世界已然面目全非,如果非这样不可,我能适应。

“世界如此缤纷斑斓。”他以吟咏诗句的语气说着,“何不敞开胸怀,跃入其中。”

我想起Yew昨晚在电话里对我说的那些话,他要我别担心。

“别担心,只管享受你眼前的世界。谁也不能推翻它,指责你看到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我们看到的都不一样,不用为这个不安。该开心点才对,毕竟能看见草绿色天空的可能只有你一个。”

“全世界的颜色和形状都变了,为什么你没变?”我突然问。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然而这是多么可贵的愚蠢。”他立刻回答,答毕爽朗地大笑。

在他的笑声中,眼前的一切再次缓慢而不可阻止地扭曲。

——因为你。

——因为我。

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应该看到的东西。

 

“所以不妨当作一样即有之物坦然接受,别总觉得我是性格恶劣的怪物。”他逗弄着缸里的鱼,袖子上一片湿渍。鱼正在一点点变回红色,变回胖胖的样子,而且不喜欢他的手指。“再说你就保持那种视觉也没坏处,毕竟能看见蓝色咖啡的可能全世界只有你一个。”

确定了。Yew和他是一伙的。

“但是长此以往,我必然会把烟灰缸当成巧克力吃下去,把肥皂片放进客人的金汤力,那可不妙。”

“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差异,恶作剧也是有限度的。而且东西到嘴边还没发现弄错,那吃下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做出脱帽行礼的手势,“还是说你希望和谁看到同样的世界——有那样的人吗?”

我有吗?有必须要了解他所见所感的人吗?就算完全不了解也没关系吧?别人眼里的香烟比我看见的要细长一些,那又能怎么样呢?为这个吵起来不太会。

但是……

“有的。”我老老实实回答。

他露出洞悉一切的笑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用纸巾擦干,双手食指伸到我眼前。

“如果那个人也怀有和你一样的心情,那你们所看到的东西就没有区别。”

我细看一眼他的手指。

不可思议,指端一片光滑。

——让Yew来看的话,肯定也看不到指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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