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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5 12:46:12)
【蓝之评】心火自难禁
《心火》讲述的是一个老套的故事，这部旧片子我现在才拾起来看，并不觉得过时，相信十年后再重看，也不会落伍。
一部不会落伍的影片，她的内容与主旨多半关乎永恒普遍的人性矛盾，而不是时髦短命的社会政治观念。
贵族少爷查理在新婚妻子艾美因车祸成了植物人后，过着禁欲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为了要一个自己的孩子，秘密花五百法郎买了瑞士籍家庭女教师伊莉莎白的三个夜晚，幽会后她为他生下了女儿，关系依约解除。
思女心切，七年后，伊莉莎白不顾密约设法来到查理乡下的家，应聘做家庭教师，这时她的女儿已成了一个怪僻傲慢的问题孩子。她驯化了骄横的女儿，与查理旧爱重燃，最后，查理杀死病床上的妻子，有雪的早晨，带着女儿和伊莉莎白一起离开了。
电影作为一种叙事手段，在理论上有经典叙事与现代主义叙事之分。经典叙事着重叙事本身，现代主义叙事，强调故事与画面的表意功能。虽然《心火》有完整的故事情节结构，但好的艺术作品，并不限于对生活偶然现象的摹写，而是作为一种情感符号，用艺术的形式，对生活的必然本质进行呈现，很显然以现代主义方法论来分析这部片子，能获得更深层次的人性解读。
电影靠隐喻生存。《心火》中的故事本身庸常，拿来作为象征符号，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玩味，反会有一种让人感叹又惆怅的艺术效果。
女主人公伊莉莎白，是情爱的象征。她与查理素昧平生，三次共度良宵之后，却爱上了他。爱之产生，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女人由性生爱，据说心理学上有合理的解释。查理实际上也爱上了索菲，但他是个严格自律的男人，不肯抛弃病床上的妻子，整整十年里，除了跟伊莉莎白短暂的留枕之爱，一直过着禁欲的生活，像爱女人一样爱着农场里的羊群。这里，查理是道德责任的代言人。而查理的妻子艾美，那个终年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没有知觉，在这里，我们不妨把她看作一种婚姻的符号。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围城中的人们相互捆缚，彼此痛苦，终因懒于反抗渐趋麻木。而查理与艾美所生活的那所大宅子，正是被艾美的妹妹康妮称作“坟墓”。查理的女儿露易莎，是一个小小的叛逆者与不合作者，这很可以理解，她之出生，就是一次越轨的结果。康妮，这个暗恋着查理，十年来一直伺候姐姐，替查理管理家务的女人，是查理的另一个影子，代表着他自我压抑的严谨的一面。查理的父亲，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老花花公子，是放荡与纵欲的代表性符号，查理的血脉中流着他的血液，可以看作是查理力比多的化身。
伊莉莎白由“法兰西玫瑰”苏菲·玛索扮演，气质端庄娴静，身姿健美挺拔，有着一对高耸饱满的美丽乳房，骄傲完美的青春女性符号。她从小失母，靠做家庭女教师度日，当年为了替父亲还债卖身给查理。
从这点看，《心火》与《简爱》在有雷同之嫌，女主角同样是身世贫穷、内心高贵倔强的家庭女教师，男主人公则又都有着一个不能承担妻子义务的发妻。所不同的，伊莉莎白是个肉体美与聪明智慧兼具的女子，在影片中，很容易被遇到的男人所喜欢，而她则婉拒了他们的求婚或示爱，只因心有所属。女人是用心爱的，古今中外皆然。
查理爱着自己的妻子，为她长期过着隐忍的生活，但他也爱伊莉莎白，记得他们共度良宵时每一句温存的话。查理同时爱着两个女人，一个倾向于责任，一个倾向于情欲。他每天晚上回家后，都会坐在床边执着艾美的手对她言说，她显然不能听到，但查理宁可相信她能听到。现实婚姻中，夫妻双方也常常存在一种类似这样面对面生活却无法交流的失语状态。艾美有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她健康的时候，也应该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子，她与查理也曾经有情欲的爱，但现在只剩下责任的维系。麻木地一躺十年，连妹妹康妮也心生厌烦，对伊莉莎白说渴望她早点死了。康妮胸部扁平，妆扮保守，脸上打着岁月的印记与过度隐忍的纹路，她温柔真诚，却乏味苍白，没有明显的吸引人的女性特征。
在理智上，查理是不肯让妻子死掉的，他一直给她很好的照料，才使她孱弱的生命能存活这么多年。可是，人性都有灰暗与矛盾的一面，在某些时候，他也未尝不盼着她早日归西，好给他自由。康妮作为查理自我压抑的人格的化身，她的想法，无疑是查理人性上另一方面的真实流露，也为后来，他亲手杀死妻子，埋下了伏笔。
伊莉莎白作为危险的具有颠覆性的情爱符号，七年后突兀地来到查理的庄园，这让他很矛盾。为了抵抗与防止情欲的苏醒，查理粗鲁地赶她走，可是，根据当时法律，在没找到新的家庭教师职位前，她有在农庄里寄身一个月的权利。任何抵抗的力量都是有限度的，尽管查理用努力工作来忘掉自己的烦恼，用自虐式的冬泳来发泄自己过剩的精力，但还是最终在那一片熟悉的火光中，温情流露，承认自己一直没有忘记她，于是偷尝禁果，欢好如初。情爱的堤坝既然打开了缺口，接下来只会是更多的陷溺，原本秩序的世界被打乱了。
其实，查理对女儿露易莎的溺爱和宠惯，未尝不是他对伊莉莎白之爱的转移。女儿存在的意义在于续写这个故事，她是他们情爱的结晶与见证，因自小母爱缺席而孤独痛苦，天天提着一盏灯守在湖心小筑里在幻想中与母亲相处，这一怪异的举动，也正是伊莉莎白与查理，守护着内心深情不肯示人心理状态的映射。露易莎是伊莉莎白的影子，她是她的复制品，伊莉莎白的母亲死于难产，露易莎也是一生下来就被迫与母亲分离，她们在父亲的疼爱中长大，美丽倔强，空守温暖，内心悲伤。伊莉莎白与女儿斗争的过程，也是与自我和查理斗争的过程，最终，爱把一切征服。
这时候，事情的发展渐渐到了两难的尴尬地步，在妻子与伊莉莎白中间，查理只能选择其一，对妻子的背叛，就是对他固守多年的道德观的背叛，是对责任的脱逃，是理性的失败，这是让人痛苦与难以接受的。对伊莉莎白的放弃，却是对自由的、原始的、美好情爱与健康生活的放弃，而这正是生命存在意义的一部分，同样难以割舍。正当此时，查理的父亲，那个老花花公子不失时机地领着他的私人乐队回来了，他代表的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热情奔放，纵欲和寻欢作乐，他在这坟墓一样冷清的宅子里举行舞会，亲昵地和伊莉莎白跳舞，查理有点吃醋，于是，拉着康妮一起跳了起来。
一向保守的查理和康妮也跳起了舞，查理自我压抑的一面，也开始接纳并与欲望合流了，他本来是极厌恶父亲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的，可是，伊莉莎白引导他苟同。又是查理的父亲，同时带来了债务，需要卖掉查理的农庄来偿还，这样，矛盾发展到高潮，终于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查理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合理地说服自己，亲手在寒冷的晚上，熄了壁炉的火，冻死了妻子。是父亲帮了他的忙，替他分担罪责，逼他绕过自己的良心，为他指出解脱之路。父亲到来这一事件，本身隐喻着情欲的回归，他是父亲的儿子，天下儿子都是情欲的果实，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原罪，最终，情欲的力量大过一切，战胜了他所固守的生活观念，查理向自己的理性宣战，亲手摧毁了过去的信仰。
查理的父亲一直不赞同他禁欲，俩人是对立的存在，代表两种人生观的极端或者一个人性格的两个方面。他刚到查理的家，就一眼看出家庭女教师与儿子关系暧昧，他热情地向伊莉莎白邀舞，并且跳舞的过程中配合默契，还幽默地表达出对查理与伊莉莎白非正常关系的赞同。作为查理情欲的符号化身，这位父亲的态度暗喻查理已经屈从于情爱，而艾美失去了最后一点依靠，除了死，没有别的出路了。
关于艾美之死，从片中的人物到镜头前的观众，其实都在盼望，并默许这一事件的发生。可是，虽然十年卧病，查理也算仁至义尽，虽然这一举动是他破产时无奈的选择，虽然这可能是艾美的最好归宿，但不能不说，这一行为本身的罪恶本质也是无法抹杀的，不能不说，这一抉择，也是他在妻子和伊莉莎白两者选择的残忍结果。所以，艾美死后，伊莉莎白与查理在艾美的房间里静坐伤感就显得虚假和苍白。关于这个情节的道德与法律评判，是一个不好过多言及的问题，导演也匆匆略过。
在这里，壁炉火光的隐喻不能不提及，电影是在忽明忽暗燃烧的火光中开始的，而查理与索菲最初幽会时，壁炉火烧得很旺，照亮了他们温暖的夜晚，七年后相见，面对壁炉中跳动的火焰，他们回忆起了过去的时光，从而旧情复燃。《Firelight》译作《心火》着实美妙。影片中用作道具的炉火，烛火与露易莎的小灯，无不是主人公们心火的外在表现。
伊莉莎白说：“当火光熄灭时，时间停滞，你不必墨守成规，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当火光重燃时，时间再次走动，一切恢复如常。”于是，查理熄灭了壁炉的火，打开窗子，把雪地上的冷空气放进来，谋害了自己的妻子。那一刻，他对她爱与不爱已经很难说清。或者说，所有的爱，都是有限的，他对艾美的爱，底限就是十年光阴。
这样的大团圆结尾，是众心所向的，但看完后却让人心里轻松不起来。一个女人得到幸福，必得让另一个女人失去生命，这到底是沉重的选择。以后的查理，在怀着罪恶感的日日夜夜里，不知是会忧伤还是会真的幸福。
电影如人生。有时候，也是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是错。
2009-1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