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和空间在文字中交叉,我突然出现了短暂的眩晕之感,我不知道,我叙述的故事及感情的真实性和确切性,它们的意义何在?但有一点确是异常肯定的,那就是,爱情在生命中占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人的生命因爱情的存在而超越了本身的价值。但是,在这段时间里,我怀疑我不是在写他和她,或许是一直在我与我之间徘徊,也或许是在你与你之间游荡,但他和她呢?他们几年,十年,二十年,甚至八十年来一直保存和享受的独特而让人艳羡的爱情姿态,在时间的推移和淹没中,会不会,消散,或者碎裂?遗忘?
不会的。不会吗?不会!
即便他们忘了,世界也不会忍心忘了,何况有我这样多事的书写者,有你,这样热心的传遍者。如此,他们的一生或者半生都是有意义而有价值的,只因,他们跟爱情在一起。
在那个夜晚,我从他的窗前飘飘然然地离开,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到达了她所在的城市,那个夜晚,月影流漫,清风涤荡,在每个饱满的城市的树林和花丛中,我都会遇见那些相爱的人们,他们亲吻,拥抱,做爱,用肉体的满足来享受爱情的另一种给予。城市里到处都飘荡着爱情甜腥的腻味,这些味道,也毫不犹疑地传染给所有的生灵。花开的茂盛,果结的惊心,在这个城市里,突然呈现出一种本能的欲望,它不仅是爱情的刺激,他们不过用爱情的借口来成全了自己的欲望罢。我突然为爱情悲哀,我看见,爱情哭了。
我们不能更改任何一场爱情的走向,也不能拯救任何一场爱情的流亡。我们能做的,只是凝望,或者转身,走开。这个时候,我看见了她,看见她一楼的窗前,看见她的凝望,好似那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一年,十年,二十年,或许更多,那个姿势,已经成为她生命中必须的姿势,跟爱情有关,也更爱情无关,但有一个事实,便是,她越来越从容,越来越美丽,是那种超越了自然和生物的骇人的美,她给你的感觉,或许是出尘的,也或许是入世的,或许是适宜夜晚的,也或许是适合白天的,无论如何表达,都不是最恰当最妥帖。我停下来,吸附在她面前的木格窗上,她的头发,披散下来,微微地掩了半边脸,在月下,那半边脸越发地清幽而苍白,她的清瘦的手里,握着一管毛笔,笔墨正酣,笔上的墨,是那种凝固的重量,好似要把她整个人都掀起来了,可是,没有,我看见她气定神闲地抬腕,那个字,在无声无息中被写在了雪白的纸上,那是一个大大的“愛”字。有心一颗,有魂几点,有生命如许。
我突然想起他在信笺上的那个字,突然觉得似曾相识,不,是我突然认识了那个字,那是一个“親”字。是我们这个年代所陌生了的汉字,是我们所远离和遗忘了的早年间被风尘和真情熏染过的字体。这两个字,是属于他们的,是他们在许多年的磨擦和想念中共同的升华,是他们爱情的另一种存在方式,跟我,跟你,跟我们,跟你们,都不相同却不无关系的。
亲,是平和而甘心的,爱,却是抑扬而惊喜的。两个字,何尝不是两个人,天衣无缝,而相辅相成。若,两棵树,若两滴水。呵,多美妙的爱情啊。我依稀还会看到,年轻的他和她,手牵着手在风中走过的身影,听见他们的笑声,甚至也看见他们滴落下来的眼泪,委婉的相思,刻骨的牵挂,所有这些,都是爱情给他们的,也是我所渴望爱情给我的。他们是幸运的,在爱情的天空下,战争,灾荒,瘟疫都不忍侵袭,甚至,流言蜚语都不曾伤及过他们,他们和他们的爱情,一直在低姿态地行进,若一朵幽谧的花,在黑暗中开,在黑暗中谢,在黑暗中等待。要不是我,这个多事的书写者,亲爱的读者,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或许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里,有可能深藏着一份千古流传的爱情,是,是深藏。
我突然为我表达的准确而感动起来。
后记
黎明时分,视线里缓慢地出现一片雪白的游移的物体,我擦干眼泪,不知道在未来的一天里,我还可不可以遇见这份奇迹和惊异,但此刻,此生,当我尚能够,我绝不错失。那片雪白的物体,一直在盘旋,游移,缓慢而持续地向前,某一瞬间,我以为不过心中幻影,可是,当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实地向我而来的时候,我知道,那是他和她用一生时间训养的白鸽,或许是她养的,也或许是他养的,总之是他们共有的,在所有他们想念和牵挂的年月里,这些鸽子一直游走漂移于两个城市间,它们带给他和她一些安慰和欣喜,带给他们亲爱的理由的动力。我甚至轻易地知道了它们的只数,3、6、2,三百六十二,这是一个具体的数字,但我知道,这三个数字并不能代表他们感情流动的途径,也不能代表他们爱情的深度和广度,这不过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数字,在未来的某一天里,这个数字将无限地扩大,日益壮观,就像那片白色的鸽影,不论方向,不论目标,甚至不论出处和去处,它们的强大,甚过任何一种可表达的方式。它们存在,真实地存在于过去以及未来的生活当中。他和她,或者我和我,也或者你和你,在过去和未来中,都将是缥缈而空无的,只有那些鸽子,驮着爱情的云影,从过去的弱小群体过渡到未来的成千上万,存在,并,无法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