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自己变成一棵树或者一座山,一辈子呆在属于我的那座村庄。当然,做一个十足的傻子也可以,别人要我离开的时候,抱着柱子一个劲地哭硬是不离开。
——选自刘亮程《别人的村庄》
我们每个人都来自乡村。
我这样说的时候,或许你会产生鄙夷的心理,用藐视的眼光飘过我诚恳的面庞。那样的眼神,说实话,之前我是难以承受的,好似突然被世界推到了边缘,我窒息而又气愤,沮丧而又悲惨,我所有的人生经历和思维能力以及智慧在这种眼神中轻易被否定,被蔑视,被淘汰,被抹杀。我会辩解,虽然这不是我的长项,但我依旧会以激奋的语气,努力使你相信我的观点的正确和被认同。许多人是不屑于我的辩驳的,他们冷冷的笑,或者以一种高高在上的神情明白地拒绝着我。
其实,这些如今想想,也没有什么。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思想,每个人的爱好不同,对生命的理解也不尽相同。所以在我再次提起我们的生命都来自乡村这个话题的时候,尽管许多人对此嗤之以鼻,但我已经很轻易地承受住了这种无言的蔑视,对于他们来说,生命的出处,就是一段童话故事,美的无比缥缈,有白云般的梦,有七彩的气球,有威武的父亲,有贤雅的母亲,还有属于他自己的童房,木头玩具,所有的这些,都在标示着一种天生的优越。
但对于我来说,这些显然是陌生而遥远的,甚至在我十岁之前的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乡村以外的地方。我所有的世界,就是那个村庄,可以眺望的山,可以亲近的河,可以攀爬的树,可以采摘的花,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快乐的,他们黑红的面庞上,有着深深的皱纹,在春天里,被阳光晒成一道道沟壑,然后在冬天里,被雪和寒冷滋养还原成一丘丘小山。就是那个村庄,我生命的起初,最深刻的记忆,最美丽的时光,在08年春天的最后几天了,以五千万的高价被出售了。
这个消息让我突然间落下泪来。
我说,我也想做一个十足的傻子,当别人要我永远地离开我的故乡的时候,抱着柱子一个劲地哭硬是不离开。即便他们打我踢我,或者骂我伤我,我都会抱着那根柱子,嚎啕着不离开。天黑了以后,我会歇歇我的嗓子,但只要曙光来临,我定会用生命中所有的力气,发泄我的留恋和誓死不离的决心。
我已经没有资格说乡村了。
我早已成为许多嫌弃和脱离村庄的人中的一员。义无反顾地,决绝地,毫不迟疑地,甚至竭尽全力想走出那座村庄。我曾经反感于那些黄土跟马粪搅和在一起的空气,特别是在夏天,苍蝇们又会在这些空气中肆意飞舞,而夏夜,跳蚤从堆起来的干草中钻出来跳进我的被子,把我咬的遍体伤痕,那时,我已经知道,在乡村之外,有一个叫做城市的留宿地,在那里,有笔直的高楼,在那个空间里,没有蚊虫,没有牛粪,没有狗们一天到晚没理由的吼叫。只是,我不知道,当我真的可以住在一幢高楼里的时候,没有的东西岂止这区区几样。我习惯了脱离乡村,习惯了坐在四四方方的餐桌前,悄去声息地咀嚼,习惯了用电视和音响来驱散自己的郁闷,习惯了沉默寡言的邻居。有一天,我突然发觉,我是多么渴望曾经的乡村生活啊。有时在阳台上会看见很有限的天空里,一架飞机轻飘飘地穿过,好象在过一条小河,也像在迈一道阡陌,太逼仄,太狭小,简直没有天空的样子。而在我的眼皮底下,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沟渠,那些甲虫一样的汽车毫无规则地穿梭,而人,小若蚂蚁,急匆匆地寻一些生活必需品以供温饱,也没有大地的样子。
显然,城市,是一个庞大的词汇,乡村根本无法与它站在一处相比较。乡村是小的,贫瘠并无法成就所有理想的实现。可是,在我心里,我的家乡,那个小小的村庄,温河蜿蜒地吻过的小村庄,并不比一座城市小多少,我把它也比作一座城,一座在我远离后无比怀念和留恋的城市,一座有许多鸟,许多草,有河流有山川的城市。那些摇曳的野花,期期艾艾,坍塌的窑洞,被砍伐的树木,都在幻想的镜头里一闪而过。有没有一些风,会掀起无边无际的黄土,弥漫处,我的城,空成一把沙土。在不久,或许一月,或许三月五月,我的城将成为一座辽阔的煤场,那些轰鸣的机器声,滚滚而来黑色的能源,不会记得,这里曾经是许多人的故土,他们从出生一直到老死,都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面。而那些不在了的人,深夜,会不会魂兮归来,热泪纵横,为这永远消失的故园?
突然便空了,在春天的最后一天,空空的,连同记忆,连同想念,昨天和刚才,竟然不过梦一场,梦一场。
有一天,我有没有可能忘记我的村庄,忘记村头那棵老树,忘记树上的鸟窝,忘记那川流水,忘记那眼清泉,忘记那孔窑洞,忘记那蓬衰草,忘记那些茂密的玉米,忘记后院里那株芍药,忘记那些蟋蟀和纺织娘,忘记那些荆条和野果?当所有的过去,都行将遗忘,我的生命是不是也就走到了尽头?我会不会特别留恋生命起初的那段时光,会不会跟谁讲起,我曾经有座城,一座最终空了的城,我是我城里的王,我爱着那座城里的黄土跟马粪搅在一起的气息,我爱着那些叽叽咕咕的小鸡,爱着那只爱吃鱼的猫,爱着那条瘸腿的狗,爱着那些低矮的土墙,如果我愿意,我依旧可以坐在墙头上晒太阳,或者编一顶谷桔草帽……
这些,并没有等到我生命的尽头才显现,在今天,我的生命尚在繁华中徜徉,我住在半空的高楼之中,喝温的咖啡,听柔的音乐,许多的未来,还在轻浅地招手的时候,我却已经开始想念我的城了。所有的过去和今天,都是遁着未来的方向去的,可是,我的未来,会因为一座空了的城而变的飘忽而疑虑。我成为一棵无根的树,一只飘萍。无根可系的时候,我是有遗憾的,在此刻,在现在,在未来,我为我自己力量之薄弱而感到汗颜,我为自己不能是一个傻子而耿耿于怀,所以我说: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自己变成一棵树或者一座山,一辈子呆在属于我的那座村庄。当然,做一个十足的傻子也可以,别人要我离开的时候,抱着柱子一个劲地哭硬是不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