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主说明】　向四川汶川地震死难者致哀。但是生活仍然继续，本博客按原计划谈教育。这里每周四更新，欢迎各位星期五上班时来玩。

　　再过半个月，又要高考了。这是全民关注的事，年年的惯例，到时候，又是议论一大堆。这类议论通常是老生常谈，了无新意。只记得去年高考后《中国青年报》对厦门大学教育研究院院长刘海峰教授的采访（见该报２００７年６月２７日）里，倒是刘先生有几句话讲得很有见地：

　　“高考竞争带来一部分消极影响，比如说，考什么，学什么，一定程度上造成知识偏狭的弊病和学业成绩至上的功利心态，扭曲了高中教育的目标和理想。但 是，高考的竞争，是高等教育机会尤其是获得优质高等教育资源的竞争，归根结底是社会地位的竞争。高考竞争的加剧，实际上是当今越来越激烈的社会竞争在教育 和考试上的反映。高考并非万恶之源，而是各种教育及社会矛盾的集合点。废除高考，许多教育问题不见得会迎刃而解。”

　　如果有什么要补充的话，那就是高考的竞争，不但是国内社会地位的竞争，而且是全球性竞争的一部分。竞争背后是全球性的文化迁移。这一竞争，不会因为被卷入竞争者的情绪上的怨怼而消失，它甚至不会因此而减弱强度。

　　对学位和证书、特别是高等学位和名牌证书的加剧追求，并不是我国独有现象。华人在美国被称为“模范少数民族”，最大模范之处，就是对子女教育的重视。 但是，如今在美国，特别是纽约这个全美教育程度最高、平均收入最高的城市，白人夫妇对子女教育的重视，并不亚于华人。那年ＳＡＴ（美国大学入学时的一种学 力测试）改制，变得难了一点，加了写作。新ＳＡＴ考试时，笔者路过考场，见到考生出来，等在外面车子旁的父母，手提饮料罐迎上去。这已经很象北京了。去年 秋天幼儿园招生，竟有父母通宵轮换排队的。这已经胜过北京了。当时纽约专业人士里流传的一个故事，是花旗银行集团（Citi-Group）为了帮助员工进 入名牌幼儿园，给位于９２街的一家幼儿园捐了一百万美元。

　　某年夏天在伦敦，一位英国朋友说，他刚在一家名牌中学附近租了个公寓，一年为期。英国中学一律就近入学，这样，他的大孩子就可以进名校了。而且英国中 学通常会让弟弟妹妹与哥哥姐姐一起上学，所以朋友的第二个孩子两年后也能进名校，即使他们不再租用这套公寓。朋友说，伦敦如今有个投资新点子：在名校附近 买公寓，专门高价租给望子成龙的家长。朋友和太太都在大学就入了工党（世界上第一个通过选举这一和平手段掌握国家政权的社会主义政党），众生平等是他们的 一贯原则。如此进名校，令夫妻两人良心很不安。朋友说：这是违背我们的信仰的，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别人如果有能力，在同样场合也会做同样的事。

　　我国很多爱国青年，对英语考试深恶痛绝。要不要和韩国比一下？韩国公司要开拓海外市场，很多企业招人时要看“托福”（TOEFL） 成绩。韩国考“托福”人数世界第一，比中国还多。韩国是世界上唯一的“托福”考点无法容纳考生数量的国家。没报上名的考生怎么办？他们去泰国考，去菲律宾 考，去印度尼西亚考。韩国有专门的“托福旅游”，在考试前两天到达目的地，先适应环境，同时供应全套韩式饭食，有厨师带泡菜随行，保证考生吃好睡好。考完 后再玩两天，轻松轻松。旅费八百到一千美元，仅为考一次“托福”！

　　如果说韩国属儒家圈，考试是文化传统，那么黑非洲呢？化学实验室里一眼望去，没有一根试管是完整的，全是上面敲掉半截的。物理实验做到一半会停电，什 么牛顿环、衍射图案皆不见，只剩一片黑暗。宿舍挤得像我国的民工火车。条件这么差的大学，仍然是打破了头要挤进去。只要学好英语或法语，毕业后移民美国或 欧洲，从此就过上好日子。而且大学毕竟有政府补助和联合国援助，食堂里面包很便宜，饭还是能吃饱。

　　新世纪里对教育资源的加剧追求，这是世界性潮流。人们通常认为，这是技术发展和全球化的反映。是技术上的高要求，迫使人们追求高学位；是全球化将这一 追求扩散到全球。但技术只是硬件，要能运行起来，需要相应软件配合，需要思想上的觉醒和改变。新世纪里与技术发展和全球化相配合的思想软件，就是法国启蒙 运动的两大概念，平等和进步，如今在世界每一个角落都交汇成了主旋律。

　　现在我们说到众生平等和社会进步，似乎天经地义。实际上人类长期生活在等级社会中，而且变动缓慢。我国民间的说法叫作“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 洞”。从前的科举，主要是“士”这一等级内的升迁，农工商还是很难做官的。在西方，则有柏拉图的“理想国”，将公民分为三个等级：农夫和工匠等普通人，士 兵，护国者（Guardian）。只有护国者拥有政治权力。等级地位是世袭的，只有通过教育才能作出少量变动。高等级的儿童，如果能力低下，将被降级；而 低等级的儿童，如果能力杰出，也可以升入高等级。

　　西方社会长期以来，有柏拉图的等级制度却无他的“教育改变命运”。三次被瓜分的波兰，在鲁迅的时代，被中国人当作弱势民族悲惨命运的代表。不过，至少 波兰１７７２年的第一次被瓜分，波兰人自己也有点责任。波兰国王死后无子。在欧洲民族国家开始形成的年代，波兰贵族仍然认为只有具备王族血统的人才能治理 国家，他们邀请邻国王室派一名国王来。三大邻国奥地利、普鲁士和俄国谈不拢，干脆把波兰瓜分了。

　　虽然启蒙运动早已提出众生平等，虽然美国革命已经宣布普通人可以治理国家，一刀割断了联系英国封建等级制的母国脐带，还是要到法国大革命，平等的概 念，才在旧大陆迅猛传播。不过，正如奥威尔在《动物农庄》中所讽刺的，平等概念的个体理解，通常是“我比别人更平等”——即相信自己有权进入更高等级。所 以对平等概念的最大肯定，竟是拿破仑超越平等的自立为皇（１８０４）。从司汤达的小说《红与黑》里，可以看到这一事件在法国国内的影响。拿破仑就是主人公 于连往上爬的动力。一个穷小子，来自被法国大陆人视作蛮荒之地的科西嘉岛，三十五岁就当上了皇帝。拿破仑能，于连有什么不能？

　　而从托尔斯泰的小说《战争与和平》里，则可以看到这一事件对欧洲其他国家的影响。拿破仑入侵俄国，一群俄国青年人，却仍然把拿破仑当作自己的偶像。拿破仑的崛起，鼓舞着他们取代那些不能与时俱进的老一辈。

　　法国的大革命使平等的概念成为世界潮流，俄国的大革命则使进步的概念成为世界潮流。急于赶上西方国家，斯大林的第一个五年计划（１９２８），把国民经济每年增长多少百分比，在历史上第一次定为国家目标。

　　经过一连串的革命与战争，还有教育和媒体的长期思想渗透，到了新世纪，平等和进步几乎成了每一个国家的金科玉律。在美国，每隔四年，都有总统候选人问 选民：想一想，你的生活，与四年前比，是不是改善了？与现任总统一党的候选人，要选民回答 Yes；对立党派的候选人，则要选民回答 No 。生活似乎天经地义就该每年改善。而且生活的改善必须是相对平等的，要落实到每一选民。在中国，则每年国民生产总值至少要增长８％。而且增长的好处要全民 共享，人人认为自己今年应该长工资，不长要跳槽。如果人人都说“别人好了我也要好”，“明天比今天要更好”，社会竞争怎么可能不激烈？

　　最是等级森严的英国人，现在也开始讲平等了。从前儿子能给少东家作跟班就心满意足的老管家，现在觉得儿子或许可以申请一项奖学金，和少东家一起上伊顿公学。英国人都如此，社会竞争怎么可能不激烈？

　　最是听天由命的印度人，现在也开始讲进步了。从前一钵水、几个饭团就能在树荫下躺一整天的贱民等级，现在觉得女儿可以读个大学，毕业后去数据中心处理世界各地的信用卡使用审核。印度人都如此，社会竞争怎么可能不激烈？

　　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鱼生龙，鸡生凤，老鼠要生大狗熊”的时代，社会竞争怎么可能不激烈？由此衍生的对教育资源的竞争，怎么可能不抓狂？这是生活的辩证法：平等加剧竞争，进步使竞争的强度永不衰减。

　　高考形式可以改变，但是本人看不出竞争压力会下降。笔者考大学时，只有４％的高中毕业生能够进大学。北京现在７０％的考生可以读大学，但是压力减轻了 吗？没有。人人读大学等于人人不读大学，都能进大学了，就开始讲究学校和专业。进不了北大，也要进北工大；进不了北大西语系，也要读北工大计算机。柏拉图 的“理想国”已无可能，他所设想的教育“微调”，成了平等、进步的主通道。人人挤在这通道里，扯着自己的头发要飞升。

　　这是千古名教之奇变。如果不想回到世袭等级社会，那就竞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