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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学生在汉城殴打要求中国政府
善待北朝鲜难民的韩国抗议者
最近，因ＣＮＮ时事评论员杰克·卡弗蒂据说侮辱了华人，国内民众和部分美国海外侨胞——注意，仅是部分，很多华裔民权组织并未表态——强烈要求ＣＮＮ 道歉并开除卡弗蒂。ＣＮＮ却说他们已经道歉。建国后出现过无数次的事情又来了，又是美国人的道歉和我们的不满意。在国人看来，这又是美国人的傲慢和种族歧 视，国人的感情又被伤害了。
不过，如果某件事情一再发生，我们是否应该作点科学的、辩证的和历史的分析，看看有没有比较深刻的根源？我们是否应该在分析中寻找更有利的应对方式？ 毛泽东同志曾在《学习和时局》一文中批评道：“我们许多同志缺乏分析的头脑，对于复杂事物，不愿作反复深入的分析研究，而爱作绝对肯定或绝对否定的简单结 论。……今后应该改善这种状况。”敝人不才，愿意试着改善一回，分析美国人的道歉和我们的不满意之间的文化差异。
中西文化的区别，在笔者看来，可以一直上溯到创世神话。中国的创世神话是女娲造人。据《风俗通》记载，“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 中，举以为人”。女娲用黄土造人，累了后用绳子甩土，造了一大堆人。西方的创世神话也是上帝用尘土造人，造了一个亚当（造夏娃是后来的事）。笔者跟朋友开 玩笑，说从创世神话就可以看出中国人是集体主义者，而西方人是个人主义者。但更大的区别是上帝只造了一个人，可以好好照料。上帝对亚当吹了一口气，从此他 在“肉”身之外有了“灵”。西方是宗教文化，是灵肉二元的，而且特别重视灵的修为。而中国是礼仪文化，并不分得那么清楚。
这一区分，在“道歉”之类问题上的体现就是，西方人是动机效果二元者，而中国人是动机效果统一论者。耶稣受难时说：天父啊，宽恕这些人吧，他们不知道 自己在做什么。因为钉耶稣上十字架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动机可能还不是那么邪恶，他们大概真的以为自己是为了维护罗马帝国的安定团结大好局面而处 置乱臣贼子，他们的“灵”或许还有救，于是可以宽恕他们。动机和效果的二元论是宽恕这些人的哲学基础。
２月下旬在国内放映的电影《赎罪》里，妹妹布里奥妮的不符合事实的证词，将姐姐塞西莉亚的男朋友罗比送进了监狱。后来，妹妹知道自己错了，去姐姐那里 商量如何翻案。姐姐抢白妹妹：没有新的证据，法庭不会重新考虑，既然你已经撒了一次谎，别人为什么要相信你的第二次？小说文本里，布里奥妮是如此反应的： “脆弱，愚蠢，迷惘，无常——她为此恨透了自己，但她从未认为自己是一个撒谎的人……她并不是故意误导，她并不是出于恶意才这样的呀”（《赎罪》，郭国良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０８年２月新一版，第３５８页）。这反应在中文语境讲不通。罗比已经吃了冤枉官司，为什么布里奥妮明知证词非真却仍然不承认自己撒过 谎？
原因就在于她是动机和效果的二元论者。英语的 lie（汉英字典通常注为“撒谎”），并不完全等同于汉语的“撒谎”。只有明知不实而故意编造，在英语里才算 lie；效果是不实，但说话时主观上确实相信所述为真，英语里不算撒谎，因为她没有撒谎的动机，“灵”未参与。所以在英语语境里，布里奥妮可以有那样的自 然反应：她不是故意，她没有恶意，她不曾 lie。而我们中国人只需要效果不实这一条就够了，有这一条就可以算撒谎。我们是动机效果统一论者。
笔者不是说国人不区分动机和效果，这是不可能的。比如，大学生去“家乐福”示威，即使有过激行为，政府也会认为他们动机是好的，只是在行动上以朴素的 爱国热情代替了道德和法律，虽然现在强调“以法治国”，政府也不会跟这些年青人计较。但我们不像西方人那样划分得相当绝对。如果一位资深机关干部去组织抵 制活动，至少领导就要找他谈谈了，问问他是什么动机。
如果你觉得卡弗蒂的话让你感受到了“种族歧视”，ＣＮＮ其实已经承认了，而且已经向你道歉。但这是一个动机效果二元论的道歉，因此华人不接受。ＣＮＮ的道歉，多加点口水来讲，就是这样的：
“动机这一元，我们不是辱骂华人，卡弗蒂原话里的‘他们’是指中国政府；效果这一元，如果有人觉得卡弗蒂原话里的‘他们’是指华人，感情上受了伤害，那我们向他诚恳道歉。”
这样的二元论道歉，在英语语境讲得通。但中国人是动机效果统一论者，一听就不干了：你丫的造成了伤害我们感情的效果，你的动机怎么可能不是种族歧视？
那么卡弗蒂主观上到底是指中国政府还是指华人？原话可以有多重解释，不能肯定。如果没有其他证据，按美国“无罪推断”的惯例，是接受卡弗蒂的自辩，不再强求道歉，哪怕心里仍然认为卡弗蒂是攻击全体华人。你可以坚持认为他有“罪”，但你没有足够证据定他的“罪”。
美国人也会遭遇同样困难。比如，美国的性骚扰法律要考虑施者的意图，单是受者觉得被骚扰，并不能定施者的罪。如果女方觉得被骚扰了，男方却说是开玩 笑，没有骚扰的动机，而他的“玩笑”有模糊性，难以确定是否骚扰，那怎么办？美国律师的做法是查前科，看看别的女人有没有类似抱怨。如果能找到两、三个例 子，都是那个男的说了同样的话之后还有进一步举动，律师就会说：这个家伙有一种 pattern（模式），这样的习惯性行为模式，证明他在本案中确实有骚扰动机。
如果翻得出资料，表明卡弗蒂曾经有过那么几次，讲了中国政府怎么怎么之后，转而明确地攻击华人，那么ＣＮＮ肯定要重新道歉。
这一动机效果二元论和动机效果统一论的区别，总有数千年历史，早已植根于双方的语言－心理深层结构之中，双方都不可能改变的。很多中国人在美国拿了学 位、甚至住了十几年都不能理解这一区别。你自己都难以改变，你怎么可能强迫西方人改变他们的二元论思维，改为按你的认识来认识？再人多势众都不可能。这种 语言－心理深层结构间的冲突是无解的。就算ＣＮＮ勉强“诚恳”道歉，甚至开除卡弗蒂，由此带来的美国人心目中对中国政府的负面看法，将远远超过卡弗蒂几句 胡话的本来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影响。
美国去年出版了很多有关中国的书。谢淑丽教授（Susan Shirk） 写的《中国：脆弱的超级大国》——很多国人的感情肯定又被这个标题伤害了，不过笔者经常对美国朋友说美国是个愚蠢的超级大国，他们往往表示同意——是其中 较有份量而值得注意的一本。克林顿第二任总统期内，谢淑丽曾是负责东亚事务的助理国务卿，与多位中国领导人有过近距离接触。该书如此开头：作者离开国务院 后，仍然为中美关系的前景而经常担忧，她常会想像，半夜突然接到电话，台湾和大陆的军机在海峡上空相撞了！她赶到国务院，发现大陆方面已经宣布，这是一次 “蓄意挑衅”（谢淑丽显然假设台湾是民进党执政）。她觉得这下难了，将一个可能的意外事故称作“蓄意挑衅”，这就压缩了转圜空间。她问道：现在，他们怎么 证明自己的捍卫本方名誉的决心呢？
谢淑丽的主旨，是提醒美国政府，中国面临很多棘手的内部矛盾，为了维持中美关系的稳定，美国要理解这些矛盾，不要轻易卷入。另一方面，我们是否也应该 多多了解美国文化，为了维持中美关系的稳定——这是我国最重要的对外关系——不要把无谓的小事和本来可以平和解决的问题，随意拉升到“维护民族尊严”的高 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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