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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米之書

(2014-06-22 22:5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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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林苑中

中短篇小说

天南文学杂志

文学小说

短篇小说:米之書

  

文学终究要于寂静的人心深处才能想念与诉说。

 

米之書 

 

文/林苑中

 

不知何故,愈来愈多的是纸,愈来愈少的是米。

——(美)布罗茨基《明代书简》

 

我正在厨房里喝水,有脚步声过来了,我赶紧放下手中的那个光滑的凉丝丝的瓢,躲到了门背后去。作为一个过路的人,我只有这么做,如果你看见你家里突然有一个陌生人,你会怎么想呢,你惊叫或者找来一根棍子来收拾我?当时海洋既没有叫,也没有给我一棍,而是向我一笑。然后他说,你什么时候到的,说着一头倒在了床上,他的床几乎就是几块木板的组合,而且一点也不平整。他闭上眼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是一个眉清目秀的人,他的手像藤蔓一样垂挂下来。他说着我很累然后就打起了鼾声。我不知道该走呢,还是继续在他的床跟前站下去。

窗外有几棵树,浓荫匝地,偶尔的蝉鸣裹在吹过来的风里,我想我应该继续走到那片荫凉中去,然后上一条拖拉机的耕道,穿过这个村庄。天虽然热得不行,但是路还是要抓紧赶的。我这么想着就一脚出了门槛,门槛外正对着一条河,有一个女人正在没进水里的那块码头石上洗菜。水握住她白皙的腿部,她站起身来,身上的光斑和菜篮子的水一起坠进了河里。

这河水淙淙的声音把我定在了那里,迈不开步子。我舔了舔嘴唇预备大胆的走过去,然后问她往夏集该怎么走,她一定会告诉我的,我相信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可我还没有走两步远,一条狗冲了出来,狗很高大,一身滑毛滴水的黑色,如果不是它,我不可能再回到身后的屋里,狗逼着我连连后退。

洗菜的女人听见了狗吠,她朝我这边喊道:

“海洋,你家的狗又要咬人了,不要怕,他家的狗就是这样,喜欢欺生。”她的后半句显然是对我说的。我向她笑了笑,但脸上有点窘,洗菜的女人在阳光和树荫里显得很标致,她的声音清凉可人,颈子里有一个红线系着的玉佩。菜篮子还在滴水,不过很快滴在地上的痕迹一路向西了,她的脚步踩在那些大小不一的光斑上。

我看着女人的背影,狗却一刻不放的盯住我,我们相距两步远,身后的床上海洋还没有醒来,鼾声轻轻的撞击着我的后背。我和狗相持了好几分钟的样子,我决定给它点颜色看看,我总不至于真的被一条狗吓住。我开始握住拳,左脚向前叉了一步,右拳随即向前一伸。狗双耳抖动了一下,满不在乎的看了一眼我。之后它的视线又拉直了,牢牢地盯住我,因为天热它的牙露了出来,一嘴的牙象一把把小锉。得承认,那牙让人害怕。它的舌头伸出来,象小孩子的手。

它一直喘着粗气,腿偶尔的抬动一下,象是腿上的某处有一块痒。但是就是没有多移动一步。

我继续握着拳,并且下意识的裂开嘴,咬起牙,象是告诉它我的牙也不示弱。可是眼前的这条狗显然不理这套,它将后腿盘地,一屁股坐了下来。看来它正是看定了我了。 我环顾四周,试图能找到一个棍棒什么的,墙上的木鞘里插着几把勺子,我刚才喝水的瓢横在水缸的板上。

水缸的板洞开着,里面还能看见水清凉的影子,水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我当时第一眼就看见水缸,真是一种福气。水缸有一寸的样子埋在土里,水缸的外面有一圈水印。海洋家的门敞开着,水缸是第一眼进入视野的东西,那会儿我的嗓子正在冒烟,我没有多想一脚就进了门。我之所以往门后躲,完全处于本能上的考虑。一看见海洋的脸,我就完全放松了戒备,况且他没有对我怎么着,还把我当作他远道而来的朋友。

我从木鞘里拔出了一把勺子,勺子在手,我显然胆子大了不少,可是狗只是抬起屁股,往后挪了挪而已。

海洋肯定看到了我挥舞勺子的样子了,他在我的身后笑了起来,他这一笑宣布了我和狗之间的那层紧张关系的解除,狗象是边笑边讨好的走到了门槛上,它弯下梭长的脊背,将头靠在了海洋的脚面上,海洋用脚逗弄着它,一边呵斥道,二黑,你连我的朋友都不认识?也敢咬?狗象是听懂了他的话,把毛茸茸的头往我的裤管上蹭了蹭。我的裤管上现在还留有它的毛茸茸的感觉。

屋子里除了一张床,一口水缸之外,还有一个摇摇晃晃的橱子,里面有一些白壁蓝沿的碗,当然还有一些筷子。橱顶上竖有一口弯刀,因为位置高,只看见一截闪亮的刀背。靠南窗下一张条桌,桌上有一个墨水瓶,一迭纸。在床的跟前还有一张方桌。我真的象一个初次临门的朋友一样开始打量着屋内的一切,海洋从床肚子里拽出了两张板凳,他说,自从搬来住后,就一直这样,差不多两年了。

这里好是好,就是寂寞了点。他补充说道。当然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算是他的朋友,也该是几分钟的时间,即便是算上他进门上床的那一刻也还半个钟头不到。我只有沉默,绞着手坐在小凳子上听他说,从他的叙述里我能勘察到一点他过去的痕迹,现在我清楚了,他来自省城。“算是一个作家”(这是他本人的话)。因为写作上的难题,移居了乡下。按照他的说法,这儿才是广大的天地。

就是这样,他接着又说了些这里的民风淳朴之类的话,然后我们之间有一个短暂的沉默,他似乎意识到小凳子上的来客,一个陌生人而已。但是大概是由于寂寞吧,他继续把我当作他的朋友。他站起身来,手在橱子旁边的一个篮子里掏出两条黄瓜来,一大一小,他递给我一条,从他将大的那条给我可以看出他的待客之道。我好象喜欢上听他讲话了,我先是在他的叙述里看见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在路上走着,全身散发出酒气,他说他那会儿不顺心就是喝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话我听过,海洋告诉我他刚来的前一两个月有点难熬,不过挺过来了,他跟人捉了条狗,狗那会儿还小。

对,就是眼前的这条,其实我还养过一趟小鸡,不过全死了,有两个被自行车轧死了,那会儿它不怎么懂,要到路的那边去,那是多么脆弱的小东西啊,当时肠子全出来了,惨不忍睹。后来被黄鼠狼又拖了几个,还有几个他们说二黑吃了。

海洋说他不相信,之后他看见二黑嘴里有一根鸡毛,他相信了。他便痛打了狗,狗瘸着腿在树下绕来绕去,海洋坐在屋内的小凳上,听见门外狗哼哼的声音,他在气头上,没有开门,决定惩罚它。

你知道吗,我是那么相信它。这个狗东西!

海洋说的意思我明白,是一条狗把他刚建立起来的某种理想,或者叫趣味给破坏了。狗瘸着腿走丢了,两三天都没有见到,海洋说他这个时候才慌了,他开始找,走了团转三四个村庄。结果一无所获。海洋说他累极了。我点点头,同意他的说法。因为我深有体会。

后来它自己回来了,嘴拱我的门。海洋笑着摸了摸狗头,狗头很温顺。总之他们俩的感情很深。

 

海洋是突然提出要我帮忙的,这真我让有点措手不及。这会儿我已经上路了,其实我完全可以拒绝他,找个托词还是很容易的。可是我却没有这么做,我是不是因为一瓢水,或者一条黄瓜动了恻隐之心呢。我说不清爽,总之,海洋突然停止嘴里的黄瓜的咀嚼声,哎,你能帮我个忙吗?我已经暗暗的接受了。海洋说,他没有米下锅了,说着他就将床旁边的一口缸打开了,里面的米已经见底,象刚刚化去的雪。

我预备开口,便被他的话堵住了,他象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说他已经借过了,这个村上的每一家都借过米给他。

要我再借,我是开不了口了。刚才我就是去隔壁村,走到了半路上又回来了,那边的村里基本上还不知道我开始借米下锅。因为这说来让他们无法相信。其实就是我海洋也不一定相信。开始村里人也是将信将疑的。

我的沉默只是很短暂,之后就将头点了点。这时候的海洋反而有点过意不去的样子,他说他这是被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害的。要不怎么能叫自己的朋友去做这么个事情呢。看得出来,我一口答应,他很感激。他将我的手背拍了拍,大声的说,你真够哥们。

对于手里的竹淘米箩子,我开始不肯拿,最后还是拿了,既然是借米,总得要个家伙盛的。不能把米捧在手里吧。

我穿过树荫,听着顶上的鸟声,我觉得自己忽然的一阵放松感,我日夜的赶路这里仿佛是一个终点。或者可以这么说,我找到了一种安全感,这对我来说,说多重要就有多重要。秧田在树的那边,屋角的那边又是一个村庄。清风抹着我的额。我不由自主的长长的吁了口气。

我基本上是按照海洋的建议做的,海洋说,你就说我病了,事实上我的确病了,头上还有点烧呢。当然你就说是我海洋的朋友,他们肯定会借的,海洋显的把握十足。我记得他在我的后背上又拍了一掌,轻轻的。隔着衬衣,我能感觉到那个手掌的热度。说得不错,他还在发烧。那条狗跟在我的后面,走了一阵,然后摇着尾巴回去了。我唤了两声,它自然不理我,我毕竟不是它的主人。

第一家门口有棵老梧桐,上面蝉声一片刮噪。门口铺了一些青砖,正发出绿苔的光。但堂屋的门关着,只有两三个鸡围着树边的水塘喝水。

第二家门口也有棵梧桐,只不过要小些,从房子的砖瓦上可以看得出来,这刚造好不久的。窗子玻璃明晃晃的,上面可以看见我的影子,淘米箩子从胳膊弯上滑到了我的手里。我被自己的影子弄得不好意思。我都没有来得及往里面看,就离开了。门是虚掩着的,我自然不能去推。

我走着走着,一团树荫包围着了我,我感到了一阵凉爽,这是第三家的门口,几个女人正坐在门槛上说话,有一个男的正站在树下,吸着烟。他们象是说着什么笑话,男的有点脸红,女人们在笑。这个时候他们的视线一致的射到了我的身上。我窘得不行。有一个小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他以为我是卖什么的,右手扒着往箩子里看。是那个洗菜的女人使我解了围,她自然也正坐在门槛上。事实上,我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她就告诉那些看着我的人,说,是海洋的朋友。

说后从我的手里拽过淘米箩子转身进屋去了,一会儿女人黑发白面的影子一闪,重又出现在面前,米算是借到了。

洗菜的女人眼睛很亮,她笑着对我说,不要紧的,海洋家的狗没有吓到你吧,我说没有。对她笑了笑。我不知道如何和他们打招呼,正踌躇间,男的递一根烟给我,我摇摇手说不会。他象是不相信我,眼神说,男人,不会抽烟?我说真的不会!他这才将烟插到烟壳里去。

我往回走的时候,洗菜的女人高声的说,海洋这个人死要面子,下次让他自己来!

我含糊的答应了一声,就穿过了蝉的一片刮噪,一片荫凉,回到了海洋屋子的门口,狗先出来的,不停摇着尾巴,象是要做某种庆贺。

海洋很高兴,他说,怎么样,他的意思是这一切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们会这么做的。他甚至自得的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也会的是不是?

我只得以笑作答。

 

坐了一会儿之后,海洋和我就开始忙饭,其实我就是帮他拣拣菜,菜也不多。就在门口的黄瓜架上,上面缠满了豆荚,还有丝瓜,瓜架下还有些茄子,大椒什么的,这是一个丰足的小菜园。因为海洋要体验真正的乡村生活,电饭煲什么的他都不需要,刚来的时候几乎一套换身衣服,一迭纸,一支笔。也算是巧,他一来没有费什么劲就找到了房子,这原来的房户上了城。算是三文不值得卖给海洋,海洋也没有怎么砍价,否则他的身上的钱还够上一阵的。他是带了一笔钱的,但大大小小的用掉了,他也不知道怎么用的,仿佛漏下手缝的水。之后海洋谈到了他的房子,现在的的确确是他自己的房子了。

房子有点漏,海洋说他自己上屋顶去修过,原来门口一片光,现在的小菜园也是他自己饲弄的。他说着这些的时候有点骄傲。当然,海洋说他也割过稻,插过秧,他还跟一个配种猪的人走过一阵。我能想象得到海洋牵着一头精囊饱满的猪走在田埂上的样子。

用锅煮的饭就是香,海洋说着揭开了锅盖,一阵热腾腾的水汽包围了他的脸。海洋象是往锅里察看了什么,之后将锅盖又关上了。

海洋的厨艺不错,很快就上了一桌香喷喷的菜。虽然没有鱼肉,但还是让我暗暗吞了几口口水。海洋象是变魔术一般从床肚里的一个什么桶里掏出了一个酒瓶,让人惊喜的不得了。酒是宝应大曲酒,上面的锡光招牌闪闪发亮。海洋说,他好些日子没有喝,都快忘了这瓶酒了。

你一来,突然就想起来了,酒也知道什么时候出来招待人啊,海洋说着笑了起来,笑得很亲切,他的脸上有一种坦然和蔼的东西。

我开始觉得我有点幸运了,真的,遇到你这么个人。我对海洋说,说的是真心话。然后我们就开始喝酒了。酒很淳。

边喝边就话多了起来,这是自然的,在所难免。光喝闷酒没有什么意思呢。海洋说他以前经常喝闷酒的,那没有意思,头越喝越昏,还可能越喝越不像话呢。我同意他的说法,这我也深有体会,我点点头附和他。海洋跟我干了几杯,他的酒量大概在三两左右,这会儿离醉还早着呢。

这些日子,我一直下不了笔。没有感觉,你知道吗。感觉这东西太重要了。海洋说着,夹了一块菜。

我对他的话题半懂不懂,但是也不要紧,从海洋说话的样子看,他只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而已。他需要一个人静静的坐在他的对面,听他说小说和灵感的事,还有象我这样,适当的把头点点。他问我写一篇好东西需要什么的时候,我告诉他,是不是缘分。

对头,你真他妈的对头,就跟我和你在这个地方相遇一样。靠的是什么,缘分。海洋显得很快活,将我的肩膀重重的拍了一下。

二黑蹲在地上,面前一个碗,二黑将它小孩子手样的舌头伸出来,缩进去,缩进去,伸出来,一会儿工夫碗里就没有了。眼睛盯着我的脸看,又盯着海洋看,之后,海洋扔了一个饭团,夹了一块菜放在小碗里。树上的蝉还在叫,一点也不疲倦。傍晚的光线在门口象场大雾,迷迷漫漫着。能听见河边的水里传来鸭子嬉水的声音,远处的树梢上有一个半导体里的胡琴声在缠来绕去。

我已经几杯了?我问海洋,其实这会儿我的头真有点晕了,有一句话说,酒后吐真言,我担心这个。

现在海洋已经有那么点意思了,他开始说起一个叫朱黧的人。他没有描述这个人的模样,但是我猜应该样子不错,海洋脸颊开始红了,因为回忆,还因为某种激愤的成分,他说着总用拳头钉在桌面上,碗和杯子总要摇晃那么两下。他发狠说,我要把她写进小说,让她在小说里变成个破鞋,荡妇。

这会儿我是有点明白了,海洋面临的实质上是情感的难题。而非什么灵感之类的玩艺,那是哄自己的。

从端起酒杯那一刻起,我就决定做一个听众,虽然我觉得这一点也不新鲜,要知道,世界上男和女也就那么点小破事。在海洋说话的间隙,我只是说了些我也看过一些杂志的话,海洋立即问我有没有注意到他的作品。我笑笑说,我只看作品,记不住作家名字。我觉得作品比作家重要。我似乎为了安慰一下沉默下来的海洋,便说,或许我也真的看过你的作品呢。

也许一个作家写出来的一两个人物闯进了读者的大脑,读者并不一定知情。海洋咪了一口酒,几乎嘀咕着说。

有可能。除了这么说,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说,至于他说要将那个叫朱黧的女人在小说里变成破鞋,荡妇,我觉得那只是他的愤怒,不是本来的面目。但是我又无从说起,我只是觉得这么做不对。

果然不出我所料,海洋开始承认朱黧是一个不错的女人了,他甚至忘记了前面的话,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或许那样,才是她真正的归宿。我能提供给她什么呢,一个酒鬼,一个写点小破事,并且自以为了不起的人?海洋摇了摇头,看得出来他开始自责自己。

我觉得应该劝他一点什么,于是用杯子碰了碰他的杯子说,你应该上城去,好好的找她谈一谈,或许。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海洋的手在空中一划,他的嘴角泛了一下笑意。

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没有用。

那你去找她谈了?

谈了。去年年底我上了趟城,在街上看见的,那会儿不方便说话,然后打电话给她,找了一家小茶座聊了聊,还好她来了,我不知道她是带着决心来的,我还高兴了一阵,但是没有聊多长时间,就散了。她告诉我一切一切已经过去,她不走回头路,就是这样,她来只是当面把一句话扔给我罢了。第二次打电话,不接。打了无数次,无数次忙音,我怀疑她那天干脆将电话搁了,因为我一直在打。我知道她狠了心了。四月份,我又上了回城,期望能碰到她。你甭说,还真的碰见了,只不过她已经嫁做人妇,挺着个大肚子,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家伙搀着她。

海洋低下头来,盯着桌面上的一滩菜渍看。

不过这些日子,也慢慢的平静下来了,我说过,这儿天地广大,现在我说这些,越说好象越象是一个故事了,我好象也愈来愈象另外一个人了。海洋补充说道。脸上还是看得出一丝无奈和自嘲的意思。

 

在喝酒的间隙,我忽然走了一会神,这个时候海洋已经伏下头去,他没有在意。外面的夜色徐徐降在门口,这层模糊的黑色里蝉声却愈来愈嘹亮了。我盯着海洋看,这个人将头伏在胳膊弯里,颈部上的一个痣暴露在外,他多半是把酒变成了痛苦的涎,滴下地。他的嘴里说着,酒的时间和酒劲的关系。海洋嘴里含混的说,没有醉,没有。这是醉酒的人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我将他扶上床,他不肯躺下来,我硬是将他的肩膀扳倒了。

海洋突然又提起朱黧了,他说,那真是一个美人儿。他的舌头卷了起来,他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轻狂得笑了。接着大声的嘀咕了一句,

哎,这真是一个矛盾。我盯了他一眼,海洋此刻将目光定在头顶上的那个三角梁上的一个铁钩看,那个铁钩弯着,满是锈。

海洋下面又说一通我没醉,清醒得很的话,几次要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说要自己来动手收拾桌子。哪有让客人抹桌子的道理,他说着,往我脸上喷着酒气,海洋再次的被我扳到了肩膀。

海洋终于沉默不语了,他四仰八叉的躺在那儿,整个身体都进入了某种回忆。我开始收拾桌子,洗完碗之后,用毛巾擦了擦身子。我一边用毛巾搓洗,一边庆幸自己还记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这每一句话都让我放心。我甚至有点佩服自己的冷静,和克制的态度。

狗站在床边,用小孩子手似的舌头摸了摸海洋的脚板底,他这个时候已经睡着了。二黑然后低下身子钻进了床肚,这会儿已经很晚了吧。我已经没有时间观念了,这些日子来我一直走个不停。日出而行,日落而息,日子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又开始庆幸了,庆幸自己遇见过些好人,其中有一个还收留了我,跟他学修自行车,如果不是爱上他家的那个二女儿,我或许还会一直在那儿呆下去,她家的人觉得我,这个孤苦伶仃的人,流落此地,不容易。看我憨厚,肯做事,殊不知我内心藏着一个秘密。我管她爸叫师傅,她妈叫师娘。即便是在她家,我还是经常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关键是我爱上了她,我为什么要去爱呢,其实我已经没有权利爱,为此我暗地里哭过多少回,我那次差点就答应了这门亲事了。

天不亮我就跑了,她和家里人会怎么想呢,会不会找我呢,我经常这般想,现在我又这么想了。

我似乎看见那个简易修车蓬的屋檐下,有一个人一直站在那儿,含着泪水。我想到这儿,喉头有点紧,想要哭出来,可是我还是控制住自己。一路上没有人看见我哭过,我只是一脸风尘,最多是有点疲倦和邋遢罢了。

我盯了盯海洋,他翻了个身脸朝墙睡了。他的岁数比我大不了几岁,但是睡着却象树荫下的一个孩子。

我伏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感到全身的睡意象一桶水似的从头上浇下,忽然间我看见窗外有两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我站起身来,往门口走,那树影下几个人在交谈着什么,然后加快了步子向这边冲了过来,我一下子明白了,但是我一动也没有动,盯着河边的停着一辆警车看,我在想他们什么时候到的,好象一点可疑的动静都没有听见。

那几个人过来了,他们的脸四四方方的,一贯的严肃。其中一个对我没有动弹感到意外,会不会错了,他低低的嘀咕了一句,我说,没有错,我早就等你们了。那个人看得出来是一个年轻人,我不知怎么搞的,不愿意把手伸给他,一个和自己差不了几岁的人。旁边那个岁数大点,脸上有点麻子的人嘴里哼着一句什么,然后用东西有劲的往我手上一敲。我甩了甩手,拽了拽,还算牢靠。那个年轻的家伙要往屋里走,他似乎要再找到点什么,我挡住门口,他的视线从我的肩膀上射进去,我说,不要惊动他,我跟你们走,那个岁数大的在空中把手一挥,那个年轻的家伙的视线象个弹簧刀一样就收了回来。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黑影猛地窜出来,吓了他们一跳,我知道那是二黑,它开始咬住我的裤管,这次我没朝它龇牙咧嘴。拍了拍他的头,让它回去,可是它还是咬住不放。身后的稀稀簌簌的声音,我想是海洋起来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说,就在我回过头来的时候,我意外的看见师傅和师娘站到了门口,她正在后面掩面哭着。我要去劝劝她,她是一个好女孩,她应该有个好男人来爱她,可是我又动弹不得。二黑还在死咬着我的裤管。

这是一个奇怪的梦,我醒来后在小桌旁坐了半天,我想我不能说,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即便是海洋,我也不能说,我决定天不亮就动身。至于动身之前,我会不会说出来,我似乎又拿不准。我记得师傅说过,我有时会说梦话。有时候会说。但愿一夜无事,我心里对自己这么说道。这会儿海洋好象醒来了,他在床上仄起身子,喊我,上床睡吧,这张床两个人能睡得下。

我站起身来朗朗得说了一声,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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