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 朵 莲 花 的 心 事—西 行 阿 里 半 月 记
第一天
羊卓雍错终究还是被雨雾笼罩着,想象中的那种能将人融化掉的湖蓝,被厚厚的云掩着,让站在4800米岗巴拉山口的我欲哭无泪—这真的不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对于刚刚开始的,预计将持续半个月行程的阿里之行来说。
我云里雾里地踱着方步,有气无力地咳嗽几声,颓废得连叹气的精神都没有。雨还在下,已经连续下了一个多星期,天都快化了也没有转晴的兆头。从纳木错回来就病了,老毛病:扁桃腺发炎。看样子所谓的高原反应在这儿等着我呢!
”就是运气不好么!”司机无关痛痒地嘟囔着,两个中山来的同伴开始念叨”赶下一个景点喽—卡若拉冰川!” 另两个广州的也响应,司机把油门轰得天响,我极不情愿地钻进车,再塞一粒喉宝含在嘴里,感觉自己就象<<周渔的火车>>里一厢情愿的周渔:天湖明明就在那儿,可是看不到。
羊卓雍错,喜玛拉雅山脉北坡湖盆中最大的淡水湖群,海拔4441米,湖水面积六百多平方公里,湖岸线长约250公里。在湖的西面有宁金抗沙峰(7206米)等三大雪峰,据说是后藏地区最重要的神山。随着海拔的降低,一片朦胧的浅蓝仿佛从海底缓缓升起,可到了近前,雾又漫上来了。云始终沉在湖上,偶尔有阳光短暂映到湖面,几只白色水鸟随意地飞过对岸的村庄,金色的青稞田隐约可见;除此之外就只能盯着前面正在”越野”着的几辆吉普车发呆了。
相比之下我们的车况还是不错的,出发前费尽周折选人选车,为此几乎丧失了呆在拉萨的乐趣。好在最后车备人齐,四个广东旅伴分别是:唯一的男士FREE,眉清目秀的月,爽快的阿颜和大眼睛的阿芳。
不识讲粤语却偏偏撞上四个粤人,权当作上一期粤语培训班了。其实,若不是阿里路上的种种艰难不便,若不是久病不愈(对于离心似箭的人来说,一周已经很漫长了),若不是事先已定好的NEPAL行程,我更希望能坚持自己一贯独行的原则。
在2003年,阿里仍是一个不凡之地,小女子一个也只得妥协于现实。
浪卡子果然是看不到羊湖的城镇,有了夏河和拉萨的精神准备,此时若街上出现一队游行花车我也不会吃惊。整座城镇只有呈丁字形的两条道路,我们的车停在了游人成堆的车站附近。太阳终于出来了,欧美来的中年人在屈指可数的蔬菜店外徘徊,大概是为以后的无人区行程采买必要的绿色食品。这种有钱有闲的深度旅行方式很令人羡慕。年轻的以色列人聚在正午的日头底下喝一口啤酒挥一下台球竿,适时吸着烟,完全一副三不误的架式--他(她)们暂时离开了令人烦恼的家园,即使是在世界屋脊的西藏也不忘及时行乐的原则,而且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也许是与生俱来的横劲儿。
终于到了江孜,从停车场到白居寺大概有两公里的距离,崭新宽敞的方石路上很安静,我们从路边好看的藏房前走过,江孜寻常人家的白墙红门静悄悄的,几扇门外摆放的盆载在三千多米高的镇子里很温柔的意外了我一下,脚步不由得慢下来。于是门里的茶饭香气,家人间的平常对话仿佛被我闻到听见了,连墙头上的那丛经幡也仿佛似曾相识。
第一眼,甚至是在第一眼望见以前,我就已经喜爱上这座十万佛塔了。江孜白居寺,藏名”班廊曲登”。在藏区建造佛塔技艺几乎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的明朝初年(1390),后藏贵族噶帕为祭祀祖先,在年楚河畔建造此塔,初名江热寺。白居塔集有八种佛塔的特点,分塔基,塔座,塔瓶,塔顶等部分。塔基面积2200平方米,塔座为”莲花台”,四层,下大上小层叠而上。塔身共13层,总高度40余米。
最吸引我的,是那双集万千智慧的佛眼,细腻的笔划,精美的轮廓,对视即菩提。踏进底层的第一扇门,象藏族人一样正对莲花生大师像郑重地拜下去。
不巧最高只能上到四层,远眺江孜这座不屈的古城镇,宗山上仍巍然屹立着不倒的炮台,山脚下是宁静亲切的城,和郊外大片金黄色的青稞田,在柔和的天色里如同一幅长长的画卷缓缓地铺展着,用今日的平和取代了百年前的刀光剑影。
剩下的路程是穿过青稞田的平坦大道,不再颠簸,每个人都心情好得想唱上几句。田间流淌着的小河映着天的蓝和田野的辉煌,迎风的经幡也不寂寞,有卸了鞍的马甩开飘逸的鬃毛在不远处诗意的奔跑;收割的农人弓着背忙碌着,动人的唱句听醉了留恋在路边的旅人,久久不忍离去……藏地丰厚的粮仓,藏民硬挺的脊梁!
夕照很柔和的时候,我门终于来到了宫殿般的扎实伦布寺外。必须承认,连同后来阿里路上看过的所有寺庙,这是最威严庄重的一座,作为藏地几乎最重要的宗教领导历代班禅的住地,”吉祥的须弥山”已经有近六百年历史了,也是格鲁派六大寺之一。在金色的夕阳里,几座主殿的金顶奕奕生辉。显然眼下是没有时间进寺朝拜了,只能用”把最好的留到最后”来安慰此时在寺外观望而不得入的遗憾了。从尼泊尔回来应在十月底,随农忙完的藏民一同朝拜岂不两全其美?
第二天, 仲秋
穿过雨后泥泞的草原,穿过丰收的田野,我们的丰田追逐着天边的一道彩虹。雨季结束以前的旅行,天空中充满了丰富的色彩。在草原和山地交界的地方,太阳出来了,一条清澈的小河映着蓝天绿草,两只黑颈鹤正悠闲地徘徊在水边,无奈被我们的停留打搅,索性背转过身去一步步走远了。这是阿里路上第一次遇到野生动物,已经离开好远了,还是抑制不住地兴奋。
经过几次迂回涉水,辗转翻山,终于行驶在了干燥平坦的柏油路上,正午时分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高原,疾驰引来的风吹乱了头发,心情却很愉快。今天我和我麻烦的摄影包占据了前座,一路书呆子似的捧着本西藏地图册,也不管别人爱不爱听,详细地念着所经过地区的地理介绍。
萨迦县,地处日喀则地区中部,雅鲁藏布江南岸,冈底斯山与喜马拉雅山之间。萨迦藏语意为”灰白土”,公元11世纪初,昆。贡觉杰波为传授佛教新密,在仲曲河北岸山坡上建造了萨迦北寺。1269年,在深得元统治者信任的萨迦法王八思八主持下,于仲曲河南岸兴建了萨迦南寺。因其外墙涂有分别象征文殊,观音和金刚手三位菩萨的红,白,灰三道颜色,萨迦派在民间又被成称为”花教”。作为萨迦派的祖寺,其悠久的历史,在藏传佛教史上巨大的影响,以及被称为”第二敦煌”的丰富寺藏,都使这座寺庙著称于世。这段由从日喀则至拉孜的主路上延伸出来的60公里长的平坦大道据说是萨迦县政府为促进各方面的发展新修著的。
北寺早已成为废墟,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高高挺立在近千年后仍呈灰白色的山岩上,默默无闻地成为萨迦南寺的背景,丝毫不喧宾夺主地暗示着寺庙的渊源。南寺占地面积约4。5万平方米,建筑集汉藏建筑风格之精华,整体布局几乎就是一座密宗的坛城。主殿拉康钦莫位于寺中央,高墙四围,殿内密布了108根巨柱,是一座天井式大堂,可同时容纳万余僧众做法事。寺庙外围筑两墙一壕,厚重坚实,石砌护城河环绕四面,四角筑有角楼,整座寺院只有东面有门桥以供出入,整座寺庙犹如一座城堡。
萨迦寺的壁画艺术涉及的题材很广,其中的坛城画是藏区绘画中的一绝。据<<汉藏史集>>记载:本钦阿迦仑扎西任职其间,”按照上师达尼钦波桑贝的意愿,在无窗八柱,大殿顶层等处彩绘了形式不同的内外坛城639座,其中大坛城直径2。5至2。7米,小坛城直径0。6米,大小坛城相间,有山水,祥云,佛陀,菩萨,侍女等图象点缀其间。”拉康钦莫主供佛后有一个大书库,藏有藏,蒙,梵,汉文抄写的经书和各种书籍,此外还保存着一部金粉抄写的世界上最大的经书,长1。7米,宽1。3米,厚1米。大经堂的右侧和后面是八思巴的公署和僧舍,其中一部分为元代遗址。
穿过两排整齐的转经筒,穿过院子里白花花的阳光,我迈进拉康强殿安静的门坎,被满壁经年的坛城图镇住了,一时语塞,难以回答守寺扎巴的问题--我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里去都不再重要,此时此刻,只有冷墙上暖色的坛城听得见我的呼吸,看得见我眼里闪烁的光。阳光透过二层的窗微弱地打在红色的墙壁上,提醒我外界的存在。年轻的扎巴是萨迦县本地人,眉目间带着出家人的清逸,用恭敬的手势指着殿内的种种一一讲解,他的汉语很有限,和我这个藏文盲积极地参了表情和手势交流得不错。征得同意,请他倚在朱红色的门边拍了几张挺有味道的照片。一个倚门沉思的僧人真的很入画。
在一间小殿里,一堂课平静地进行着,僧人以年轻的扎巴为主,他们先极认真地念颂经文,听上师的讲解后再念,如此反复。我长时间观察他门聚精会神的神情,猜这僧俗共处的一刻在八大护法的眼里,一定也是一幅有意思的画面。
一条平坦整齐的街道在高原上铺展出了颇具规模的小镇拉孜,机关单位,学校,加油站,商铺,餐馆,旅店,甚至网吧林立在街边。恰逢仲秋,又是同伴阿芳的生日,一行人逛在街上采购,几双眼睛四处瞄着,以后将是没有繁华的行程,所以在节日的镇子上多看几眼。团体行动比单枪匹马多些好处,例如比较丰盛的餐桌。今天的中秋晚餐五颜六色的,蔬菜最受欢迎。餐后瞥了眼门外,发觉晚霞带着半道彩虹在田野上艳着,就一路小跑着回住处取相机,再一路小跑着绕到田野上。彩虹不辞而别,剩下一层愈加红艳的霞光在半空里兀自繁华着。支好架子瞄来瞄去,把金色的田野里间或的农舍,牦牛,还有好奇的孩子们一一收进镜头。在归途的暮色里,一高兴就唱起了国歌,小孩子也就跟着我唱了一路。
月亮从云层中升起来了,我们在走廊里摆了满满一桌茶点,还燃了几支应景的蜡烛,汉文化的底蕴立时充斥在藏地的空气里,绿茶的清香取代了酥油味道,月饼的香甜在唇齿间散开,也勾起了一点思乡之情。阿芳许愿吹蜡烛时,每个人的祝愿都是由衷的。我们招呼房东五岁的女儿过来,请她尝汉族人的甜点,她满嘴的月饼仍不忘道谢,只是我们已经听不出那是一句奶声奶气的”土及切(藏语谢谢)”。
这一晚手机响个不停,短信接二连三,那些熟悉的声音和温暖的字句如同最温柔的晚风,隔了千里万里,和渐上中天的满月一同慰籍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的一点念家的情绪。
帕羊
西部大地呈现给我们多层次的地貌,有古藏书形容藏地如一朵巨大的莲花,那么我们每一天行过的路,也就如同一片花瓣上的一根极微的脉络; 一路慢慢数着, 细品莲之真味,想象着见到花蕊的一刻。
前路自有众妙。
马不停蹄,萨嘎已经不再是西行路上最后一个能洗澡的地方了。蓝月在初显规模的县里显然已经成了大气候,各种高档车辆把餐厅的大门堵得水谢不通。
每天一路往西的行程,通常到了下午就不得不呈蒙面女侠状了—暴晒一天,几乎成了脆皮儿北京烤鸭。若正面会车时对面车里也有个如此这般的MM,就交换一下会心的眼神,心照不宣,也算是在路上同道之间的一种默契。
一天下午三点,
到了小镇帕羊。与拉孜相比,这里是原汁原味的西部:
草原边缘一座孤零零的镇子,时常被风沙笼罩;
沙尘未袭时,穿着各异的人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镇中心的小庙周围,或念经,或闲话家常,或者干脆跟从世界各地来此短暂停留的旅者们好奇地互望,用眼神和手势作有限的交流。它如此与世隔绝,却因为地处朝圣要道而平添了诸如曾骑行天下的行者留下的专业山地自行车,被遗弃墙角产自异国的矿泉水瓶,加上孩子们见到生人时脱口而出的那句发音标准的”HELLO”等等,在完全没有信息时代陪衬的时空里,多少有些诡异。
日光持久地照耀着这片高原,也强烈炙烤着每一个在户外活动的人。我们热闹地占据了一个四方院里庞大的藏房,费了很大力气才摆脱了讨要食物的孩子群。固执的几个仍跟着团团转,我们全副武装的防晒措施,笨拙地从井中打水的过程,反复浣洗衣服的一板一眼,和挂满一根二十几米长铁丝的五彩衣衫,全被他(她)们过分关注的目光一一收走。
草原上的炊烟唤起了旅人的半点乡愁,远处雪山的安详又恰到好处地给回些许安慰。夕时如常捕光捉影,把孩子身上厚重的彩色藏袍和随笑容一同展露的雪白牙齿都记录下来。日落以后,西边的天空先聚集了大量金红色的云霞,稍后又被奇异的让人无法解释的光线占满: 粉红色的霞光呈放射状从地平线下的太阳发向天空,把谁家院门上牛头骨的一对利角映得清晰无比。
入夜冷清,九成的月亮给了十成的好心情,连MM们月下集体”嘘嘘”都成了一种享受。中山MM从一开始坚持在无人区找WC的初级越野状态已发展到非大自然公厕不用的境界,让我想起以前川藏线上的自己,铁已炼成钢了。晚间用纸牌算出大家各自未来的另一半,此举大大缩短了北京与广州之间的距离,只是难为了那几条广东舌头。心里不落忍,索性也大着舌头学说三两句粤语,扯平了, 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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