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蒲甘
三
清晨的风很冷,我的自行车链条在星空下发出欢快的节奏。新路空荡荡的,街灯特意陪伴着,在我到达佛塔以前一一熄灭。
高处视野开阔,蒲甘尚未苏醒。清晨的烟雾让一整座八百年前的王朝故影漂浮在烟海之上。无穷无尽的佛塔相互掩映,我立在有如一艘浮船的佛塔上,开始一场海市蜃楼中的日出航行。身后的依洛娃底江上,悬着一轮九成的月亮,当太阳跳跃着进入天空的瞬间,日月同辉。
在古老的时代,王宫飞檐下和村舍的竹篱笆边,也曾有过这样赏心悦目的观望吧。随着太阳的升高,佛塔渐渐浮出水面,飞鸟在佛塔之间徘徊,东方的柔美与辉煌蕴涵在树梢上,凝聚在晨起劳作的妇女发梢之间,也绽放在稍纵即逝的海市蜃楼上空。
蒲甘画家创作的油画
之后的整整一个上午都在被缅甸人誉为“最具平衡美感”的Ananda佛塔周围留连。午后来到江边的Minkaba村,被其它画家跟着看完了壁画。于是想到CHA CHA。其实,“CHA CHA的”Sulamani里面的壁画也许并不如Minkaba村的出色,但也许是位于村庄里的缘故,Minkaba的气势绝比不上矗立在空旷砂砾中Sulamani的震慑人。
下午三点,喝足了矿泉水,在阳光不那么肆虐的钟点里,我在宽檐帽外面又裹了一块头巾,再次穿过广阔而松软的砂砾土地。若不是对那个有意思的蒲甘画家的生活充满好奇,我更乐意找个没有名字的佛塔睡个午觉。
终于到了Sulamani,头再次疼得厉害,顾不上找人,先坐在寺外高大的拱门阴影里休息。一阵歌声,越过干热的空气,热热闹闹的闯了进来。是一辆载满本地学生的中型客车,车顶上坐满了男学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出发,居然能安坐在行进的车顶上,一路风吹日晒地弹奏怀中的吉他,高唱着被重新填过缅文歌词的英文流行歌曲,快乐溢于言表。这景像让我暂时忘了头疼。本地香客无论僧俗,拜佛速度很快,过程认真而简洁,不像游客那么矫情。重新上路时学生们快速转换心情,继续沉浸在流行节奏的氛围里,还一个劲冲我的镜头送飞吻。
我笑出了声,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你终于来了!”CHA CHA揉着眼睛,显然刚被人从午睡中叫醒,“我整整等了你三天!”。等他醒透了,我揉着太阳穴诉苦,说我没有他那么年轻,而蒲甘的太阳也实在太烈了。“我们的国王当年为了大兴佛寺而砍伐树木,用绿洲换来了不朽的蒲甘奇迹。幸亏今天的政府开始注重绿化,以后,这里不会再是缅甸的火炉。”那天他一身现代装束,如果出现在北京街头,一定会被认为是个民谣歌手,这样的形象与他所谈论的话题提醒我,无论这片土地多么令人混淆时空,历史的印记永远不会被磨灭,只能被改变。
我的长发在东南亚各国为我赢得了意想不到的高印象分,在蒲甘也不例外。他极推崇传统女性形象,执意引领我穿过寺外高大的拱形石门,来到守寺人居住的凉亭,跟女主人说些什么,片刻之后准备出一套物什:一截树枝,一块小石磨,一碟清水。在石磨上蘸几滴清水,把树枝平放在上面,轻轻磨几下,NATAKA就制作好了。递过一面镜子,他轻轻帮我涂抹脸颊,凉爽润滑,刚磨好的汁液泛着植物的暗香。我曾无数次端详过自己,这次镜中的样子,竟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神情。我忽然觉得今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一个缅甸男孩帮我在脸上涂抹清凉的NATAGA,使我看上去更像一个本地女孩,更接近抛开旅游色彩的蒲甘本质。
是的,其实不需要每一次出行都把胶片填满,有时,确实有些其它理由值得在异地停留,比如体验被跨越古今时空撞击的情绪,比如尝试新鲜事物,让心再像年少时那样跳动。他一直微笑着做这些事,跟我说了声“好看”,便不再发话,沉默着喝汽水。我忍着话,一语不发。只是笑,像绽放在春风里的花一样,故意在脸上泄露着不愿意说出来的心情。
图说:傍晚Ananda寺院边,追逐嬉戏的孩子门。
一个小时以后,我们攀上不远处一座高高的平顶寺庙,这里的守寺人在将暮未暮的天色里,用点燃的蜡烛置放在通往顶层的一节节台阶上,每个人经过都带起不一样的风,火光摇曳的方向也有所不同。从这里可以看到依洛娃底江对岸的黛色山峦,不时有暮归的人赶着羊群翻过沙丘。风吹干了我脸上的NATAGA,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沙土气息。
我们留恋暮色,坐在高处的晚风里聊天。他断断续续地讲他的大家庭,语气中透着灵秀之地青年的灵气与傲气,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显露出身处僻壤的保守。这种保守既可理解为因大环境的闭塞导致的个人目光闭塞,也可以理解为因天生聪慧而无需“哈”异域,异域之人自然会反而“哈”之的自信。与其它蒲甘画家不同,虽然他是一个多子之家的长兄,灵气里却带着不羁。他显然满足身处蒲甘的现状,认为富贵贫富由天定,但自身的修养学识必须自己争取,用最本土的风格扮演蒲甘主人形象,在享受蒲甘的一切的同时也承担蒲甘人应尽的义务。如果有机会当然乐于开阔眼界,但故乡永远是心里的最爱。“下次你新年来,”他清清嗓子,用缅甸的方式幽了我一默“过泼水节时这儿很热闹,我有个乐队,到时会有缅甸式的摇滚演出。”
那天回到娘乌村时已经繁星满天了,他把摩托车压到一挡跟着我的自行车,顺着空荡荡的新路把我送到居住的旅店。这次我不再像上次那样不置可否,答应了次日从“他的Sulamani”出发,一同去他生长的村庄的约定。
没想到后来还是放了他的鸽子。
2005年2月28日
早晨居然再次头疼欲裂,就像被谁诅咒过,注定不能如期赴约。午后旅店的值班经理敲门说,有人在院子里等,是CHACHA。我裹着在清迈买的渔夫裤晃出门,挪到院里的长椅就不想动了。他深色的隆基裙角几乎挨着我宽大的裤脚,想了想说:“退票吧,明天别走,蒲甘还有很多你没去过的地方呢!”几只蝉躲在树上高声歌唱,我的头更疼了。
一个小时以后,经过好一番周折,值班经理帮我把去茵莱湖的车票换成了后天的。“你确定不再改了?”他的眼睛从老花镜框后面看过来,做最后确认。我点点头。是的,茵莱湖之后必须及时回仰光取印度的签证,那是我这次长旅计划中最重要的目的地。
2005年2月29日
可以说在蒲甘看的第二个日出是抢回来的,重复着与第一次相差无几的序曲,仍然看着街灯一盏盏熄灭,仍然在日出时分开启海市蜃楼之航行,心满意足。淡淡晨雾中千塔叠嶂的景色,带给人强烈的视觉震撼。蒲甘时代的建塔人是否想过这种美感能引发出后人浓郁的宗教情绪?
清晨打坐尚未结束时,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是CHA CHA。昨天只说好今天下午他去旅店接我,并没有告诉他我的清晨计划。这个蒲甘的年轻人,脸上涂着NATAGA,一边挥手一边登上佛塔的台阶,把我手中一百零八颗念珠记的数扰乱了。他一定是在几个观看日出的佛塔之间找了一阵子吧。我中止了打坐,看着他微微卷曲的头发随着攀登台阶的节奏跃动。在群塔之间,清晨的光线明朗而柔和,就如同我脸上呈现出的表情。
“你来早了!”
“因为我想来。”
在蒲甘,常能在晨昏时分坐在视野开阔的高处,让融合近一个世纪沧桑的古老建筑群,把我引入奇异幻境。我喜欢在原野上独自徜徉,乐于做个孤军奋战的原野女子,独自享受天地精华。现在加入了一个不嚼槟榔的人,他微笑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有时也看着我手上的婚戒,欲言又止。记得在新疆的时候,几乎从来没人关注戒指,豪放的牧民会邀请自己喜爱的异族女孩一同跃上马背,在纯净的湖水边纵马奔驰,采摘草原上盛开的野花,用歌声和琴声感动别人。他们活在那一刻。
我活在每一刻。有时难免梦里不知身是客,也总是半醒着。以前总是我向他提问,在这个坐在高处跟蒲甘告别的清晨,空气再度被升温以前,我告诉CHA CHA关于自己的家庭:简单,成熟,自由,平衡。在他看来,两个相爱的人常常因为其中一个人的梦想而分开生活,有些不可思议。正是因为丈夫不可思议的宽容,一次次成就了我同样不可思议的旅行梦想。总有人质疑,朋友或在路上遇到的陌生人,我总给出相同的答案:很多朝夕相处的夫妇并不一定相爱,而像我们这样,天各一方的时间反而换来了更珍惜彼此的相聚。
年轻的CHA CHA望着远处无尽的佛塔,他说,在旅行旺季的时候,他经常被不同国籍的女孩喜爱,她们有的甚至会为此在蒲甘停留很长时间,并希望再回到蒲甘。我在心里暗笑,想着如果我仍待字闺中,可能也会像她们那样多停留一段时间吧。“你会再来蒲甘吗?”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缠绕在我手腕上的檀香念珠问。旅行,甚至漫游的野心,常常会在考虑“下一次”时产生。在一个心怡的地方遇到有缘人,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故地重游的理由。于是我笑笑说:“应该会吧,和家人一起来。”
午后,CHA CHA欢天喜地的来接我,丝毫不理会我“又来早了”的表情。他似乎急于让我了解他生长的村庄。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我们的头发在急速的空气里跳跃,还有一股混合了NATAKA和防晒油的气味,稍纵即逝。整个下午,我们穿过干燥的沙土地,一一拜访他再熟悉不过的寺庙,与不同的守寺人聊天,赤足在火热的佛塔砖地上蹦蹦跳跳,以至于更多人把我当成缅甸女孩。在Dhammayangyi 金灿灿的佛塔下面,他找来一位同样身着长裙的本地摄影师,拍了一张连缅甸人都认不出我是外国人的合影。“万一你忘了给我寄照片,”他摆摆手,拒绝了本地摄影师递过来的烟,“我还有这张。”大概是被我放了几次鸽子,学聪明了。
摩托车快速驶过蒲甘佛塔群南面建好没几年的公路,他不断和路边的人们打招呼,在别人的视线里,脸上透露着不言而喻的自豪。他的家在被称为新蒲甘的村庄里,当年政府为了发展旅游业,将散居于佛塔群中的人家纷纷移民至此。初次拜访蒲甘人家,我很俗气地给他四个弟弟妹妹准备了糖果。一家人的寻常生活景像并不属于世外桃源,也可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清贫而有秩序。他的父亲外出了,母亲和十六岁的妹妹持家,小孩子们也陆续放学归来。他(她)们看着陌生的访客,好奇得很节制。这几天CHA CHA没有作画,他摆弄着自己简陋画棚里的颜料罐子,说生意好时,一周可以临摹一幅古代宫廷侍女图,欧洲买主通常会付一百美金。他十六岁时,临摹的第一张画被一个意大利人买走,后来他们成了英语师生。“没生意你不着急吗?”我接过他妹妹递过来的芭蕉扇,这扇子让我想起父亲广东故里的乡里乡亲。“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大大咧咧一笑,转头跟家人翻译我们的对话。
一杯缅甸清茶,竟也泛着NATAKA的香气。他的妹妹帮我磨好了新鲜的NATAKA汁液,这次我自己对镜涂抹,引得一家人围观欢笑。我事先支好三脚架,让这场面长久的定格在胶片上。
夕时来到依洛娃底江边,Minkaba村的村民们各司其职,在夕阳下担水浇园,淘米洗衣,或尽情洗浴。不时有路人搭乘渡船,神情淡定的艄公悠然摇桨,任我欣赏他在夕阳下的剪影。岸边的金色佛塔泛着与夕照相呼应的光芒,我寻着钟声拾级而上,在缅人新燃起的檀香淡雾里席地而坐。大地是温暖的,在我离开以前的最后一个傍晚,阳光终于不再纠缠,容我轻捻从拉萨大昭寺得来的产自印度的檀香佛珠,默念几句祷语唇齿留香。
CHA CHA在代表他出生日子的佛像前坐了很久,久得连江边的微风都声声入耳。蒲甘的夜色既可以浓重得吞噬一切,也可以仅仅凭借微弱的烛光通灵。这是由一个关于他女朋友的话题引起的。当地农人通常在二十岁出头谈婚论嫁,这个临摹画家却显得独立特行。他点燃一根被塑料杯罩住的蜡烛,轻叹一声,开始讲述。那是自幼的一段青梅竹马,因为郎才女貌,当时在整个蒲甘地区被传为佳话。六年以前,女孩不幸遇到一场车祸,佳话不再。他不能接受事实,在江边大醉,痛哭了七天。最后是父亲从河滩上把不成人形的儿子领回家。他从此剪断长发,戒槟榔戒烟酒,专注壁画临摹。后来很多异国女孩的青睐都不能被他称为爱情,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青年望着江上若隐若现的渔火说,他所有的爱情都随着六年前消逝的生命离开了这个世界。话音未落,燃烧的蜡烛忽而闪出火星,带着噼啪的声响,如同一个激烈而又无奈的表示。我抬头看看天空,除了风,还有流逝的岁月,舍与不舍的反复,尘世里的生离死别,和通往神界途中的依依不舍。蜡烛又接二连三地噼着火星,火苗甚至燃着了周围的塑料杯。
也许我们离他当年痛哭的地点太近,又刚好谈论起这段不曾被他遗忘,甚至一直影响着他的往事;也许,那个一直被他铭记的灵魂因为过度留恋尘世,从未真正离开这片本应该上演幸福生活的沙土大地;也许因为我和CHA CHA对彼此的好奇,使得我几乎一直不能摆脱头疼的困扰?听过我的猜测,CHA CHA定睛注视烛光,俄顷,不置可否地笑笑:“也许吧!你看现在她平静多了,因为有人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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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窗外的摩托车引擎声远去,娘乌村的夜终于重新恢复寂静。在一尊木质佛像前点燃一根蜡烛,我祈祷一个在佛塔上空游荡了六年的灵魂可以平静一些。
次日天光尚未明亮的时辰,我坐在陈旧的客车里等待启程。蒲甘在我心里不再只与历史和佛教有关,除了生活诗化的一面,还有别人的爱情,生离死别,和自己心里稍纵即逝的刻骨铭心。一公里以外应该照旧上演辉煌的蒲甘日出,我带着丰富的记忆将再次成为在路上的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值得反复停留的地方,我想自己一定会再来蒲甘,希望那时,与我有一面之缘的临摹画家更具有灵气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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