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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笨拙地躺下。
平躺下去的爸爸换了一个人似的,矮了,医生叫他将头再往上移一点,他便往上蹭了一点,医生又说还往上移一点,他就又往上蹭了一点,直到医生说“好”.医生让我将他的上衣解开,将他的裤子褪到腰下,这时,我仿佛刚刚才看出他的衰老。
“你看,你看你的肉哦!”外甥女是这样表示的。那天我起床穿衣,她在一旁啧啧。
“哪有肉?哪有蛮多肉?”我差点要将穿好的衣服掀起来,让她看个仔细。捏着下摆的手却还是将衣角往下扯了扯。
现在,我忽然明白,她言之所指的,不是肉的多少,而是肉的成色。
爸爸已经74岁了,有时候他会多说两岁,有时候他会少说两岁,没准。他一身的酱肉,酱色一丝丝地渗透,又一丝丝地浮现,一道道的多是被他自己的指甲挠花。爸爸很少剪指甲,他的指甲多半是自己折端的,折得深了,觉得肉疼,他才将断面修剪一下.我带了指甲钳进医院,就像弟弟急切地扔掉了那只可疑的玻璃瓶一样,我也急着要剪掉他的指甲,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这些年他的荒芜.起初,爸爸不让,被我捉住之后渐渐顺从,捉着他的手指,我边剪边笑边叨叨,莫动,你看你,脏成么样了,硬得像砖头,打得死人了……爸爸的手指一会儿一会儿往后缩,缩一下笑一下,哎,你莫剪了我的肉。我的右手便打过去,左手捉住他的手往前扯,笑,离你的肉还远着哩。
爸爸躺好之后,医生将我赶出了检查室,厚重的门泛着不锈钢的冷光,在我身后合上。医生说,做造影会有些不舒服,事先最好先喝些水。弟弟出去买热水了,另一个医生又过来叫爸爸。
“我爸爸还冇喝水。”我赶紧解释。
“不喝也可以。”医生又说。
爸爸已经没影了,自己走进检查室了。
到底怎样不舒服?坐在门外的长椅上,我想。
不一会儿,弟弟提着三杯热豆浆来了,我把医生的话学给他听,他在喉咙里骂了一句什么,不甚清晰。
我们两个人就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喝热豆浆。
一个中年男子手里拿着药慌慌张张走过来,问:是不是一个老太婆在里面。
我说不是。
说了是在这儿检查的,怎么没有?男子慌慌张张走过去,又返身过来问了一句。
是没有,这里面是我爸爸。我肯定地告诉他。
男子又慌慌张张走过去。
迎面又走过来两个女人,都穿着白大褂,三十来岁的这个一脸细嫩,腰板绷得紧紧的,身上的白大褂看起来也亮一些和体一些,两手插在大褂两边的兜里;四十多岁的那个走在路上四周生风,肉塌塌地摆,两只手一甩,身上的白大褂也呼啦呼啦地甩.
“最近么样?”两个女人擦身而过的时候,三十来岁的先开口问。
“还能么样,又长了一个,这么大.”四十多岁的停下来.半折着身子,合起两只手,笑呵呵地比画.
“再去割了。”回过头来,也笑呵呵的,声音也细。
“算了,我实在是怕动手术,就让它搁在那里,什么时候完什么时候算。”随着笑声,一身白大褂呼啦呼啦走远。
“莫鬼扯,找个时间再割一刀。”随着笑声,高跟鞋的声音叮叮叮叮地也远了。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一个医生走出来。
我小心地探进去,爸爸已经从床上下来,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提着棉袄。
“哪里不舒服?”我接过棉袄,给他穿上。弟弟帮他穿好裤子。
“冇得不舒服。”爸爸的回答很有些吊儿郎当。
“医生说会有些不舒服的。”我很不满意他的回答,又去问医生:“我爸爸他怎么没有不舒服?”
“那说明他身体好。”医生说。
爸爸的脸上就有几分掩不住的沾沾自喜。
我见了,心里不免暗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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