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他的寓言故事,我笑了,想以后若碰上一位不思己过反迁怒旁人的家伙,我就轻飘飘地扔下三个字:河豚鱼!嘿嘿,估计那家伙得想半天吧,遂先偷乐了一番。
读他的传记文学,就不那么愉快了,就像白花花的米里被他故意掺兑了沙子似的,咯得我牙疼还说不出话来。捕蛇者只是被他利用才做了一棵桑树而已。现在的传记文学好象都进化干净了,不光作家自己不说粗口,连作家笔下的人也都文明礼貌多了。
读他的诗,我又笑了,接到征召的“南来不作楚臣悲,重入修门自有期”与被贬南下的“十年憔悴到泰京,谁料翻为岭外行”,柳宗元既以物喜,又以己悲,除了文字工夫好之外,凡俗不下于你我。
“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读他的《始得西山宴游記》,一读再读此段,我醺醺然,醉矣。
只有在读他的游记时,我才会不自觉合了双眼,盲人一般由着他牵着我走。
这大概就是纯文学的魅力吧,不辩解、不理论,只随了自己的心意,用自己的眼去看,用自己的耳去听,用自己的步子去丈量。
可惜,这样的好文章在一个人的一生中太少,一生,我们不是在忙于理论,便是在忙于解释。
顺境时,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与朋友理论,与对手理论,与当权者理论;
逆境中,颓然其间,自怜自爱,与朋友解释,与对手解释,与当权者解释。
柳宗元家世显赫,出道的姿态极刚直,“性又倨野,不能摧折”,他四处与人理论,“年少好事,进而不能”。
经过柳州,柳宗元始知世道不平,非才华家世可以舒展;游西山,始得山水之好,却因有过那样的家世,他又不能学陶渊明,安枕山水以终老。
柳宗元便只好“伏纸惶恐,不胜战越”地四处对人解释向人乞怜:“独有望于阁下,伏惟恻然见哀,使得存济,慺慺荒恳,叩颡南望。”
果真是至刚者至柔。
倒是他的母亲,叫我格外动容,她随柳宗元同往南荒,并对柳宗元说:明者不悼往事,吾未尝有戚戚也。
做道德文章,柳宗元是大师
做人,他不及一个女人。
另外值得一说的是,《柳河东集》由刘禹锡整理编辑而成,柳宗元死前遗书刘禹锡曰:我不幸,卒以谪死,以遗草累故人。
一个人临死前,有这样一位可以托付的朋友,柳宗元的一生还是圆满地画了一个句号。
想想,那一天,你的这些文字能托付给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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