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你慢点行不？我还在床上，你得留点时间给我打扮一下呀！”听到手机铃响，便知是凯华。

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拿起手机先瞥了一眼时间：八点零九分。

这家伙，见陌生人也这么积极！心里嘀咕一声，然后看了短信，随即就要打过去。手在按键上正要用摁，猛然想起他这山东人过境到北京来，通话费一定也是市话变长途吧。

是这样的吗？我现在仍然不太确定，但那时我的手指便将打手机变成了打字。

在交代完路径之后，我发出了上面这条短信。

很快，那边就回话了，说把等车转车塞车都划算进去，怎么也得十点才到，我应该足够打扮了。

“太好了，以表谢意，我请你喝酒！”心下顿然一松，打完这最后的一行又翻身拥被闭上眼睛。

但眼皮下的肉里仿佛扎着一根刺，怎么也不能人睡安稳。于是，爬起床，将热水器的插头从肉里挑出来，插上电源，即刻就舒坦了。

又钻进被子里睡去。

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九点半。慌忙起床，就去准备淋浴，衣服都脱光了，喷洒里流出的还是冷冷的水。

人就傻了。

但仍不肯死心，又将水放到最大，喷洒出来的水还是冷冷的。

只好又穿衣从浴室出来，看看插头，好好的还在那插着呀。时间已经容不得我磨蹭了，赶紧在煤气炉上烧了一壶开水，好歹把头发洗了。

头发洗完，正坐在床边发愁穿哪件衣服，手机铃声又响了。

“我已经到金榜园门口。”他说。

“我来了”我没时间多打一个字，先给他一颗定心丸把他定在那儿，再低头打量了一眼身上白色的毛衣，想了想，又套上墨绿色齐胸的小坎肩，感觉脖子上有丝凉意，就又围了一条黑底白点的丝巾。

对镜检查一番，除了这张脸，上衣配着黑色长裙倒还过得去，脸是没法换了，还是出门吧。

到了约好的门口，空无一人，我信步往前走，远远地看见另外的侧门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这时，手机铃声又响了，他有些急了。

“我看见你了。”我边打字，边抬头望着远方的那个人影背过身，走上了另外一条岔路。

消息发出去后不久，即见那人影在四下晃动，我更确信是他了。

所以，人尚未走近，就大声叫了一声：“这儿！”
话音刚落，那人影就已经转过身来，我就呵呵地笑了。

“你明天要见凯华吗？”想起昨夜的Q上，有人问道。

我笑了笑，答曰：已经在网上见过照片，所以，毫无悬念。

那照片是我在网上散步时无意中看见的，一看就想到距离产生美感这句话来，照片上这枯瘦的像大烟鬼似的人，就是人们嘴中念叨的“开花哥哥”？

可是，现在真见了，就知道为什么会有“眼见为实”这四个字，眼前这戴着眼镜、斯文 沉静的文学青年就是照片上的老头？

看他的照片，我觉得自己还很占优势
见了他本人，我就知道自己已经老了。

一路聊着美花园的几位花花大少，将他引至自己常去的“老西儿”饭庄，上楼坐定，菜单就上来了，顺手递过去，中途就被他“随意”挡了回来。

随意就随意吧，烟子就自作主张，点了水煮鱼、夫妻肺片、清笋和一碟风味泡菜，一切都妥了，才记起还差酒。

他一边示范倒酒的方式，一边讲解，说起来东北人在酒桌上的神勇，直叫烟子发怵。但奇怪的是，凯华这个地道的东北人却表现得很绵和，杯箸之间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巧。

如果不是嘴里还时不时发出一点音响，旁人大概还以为我们在拍默片呢。
相比之下，烟子反而比他粗鲁许多，径自吃着喝着，也不礼让，笑的时候声音大大的，他直说：“你别这样笑，我胆小。”

可是在饭桌上，他也笑过我的，只不过他比我斯文，一直抿着嘴偷着乐，直笑到我心里也发毛。于是，我用脚在桌子底下威胁道：笑什么？说不说？不说我踢你！

他还是努力坚持着，我便踢了过去，他躲开了，但我仍然不依不饶，他终于说：“你与照片上相差太大，不像同一个人。”

我继续踢他，追问如何不同
好半天，他才说：从前你胖，现在你瘦。

晕，一定还有什么是他不肯告诉我的，就像他执意阻止我把另一张照片张贴出去，他说那里面的我看上去像小孩。

照片上的我是沉静的，此时我却很絮絮叨叨，我认真地对他说：照片摄走的是我的魂，我与照片上不是同一个人，你眼前的我与背转身的我也不是同一个人。

“你别吓我，我胆小。”他不可置信地说。

“我胆小”似乎是他的口头禅，作为一种注释，这三个字会不时地出现在句子的开头及结尾。谈起宝林兄的《诗人之死》，才知道他胆小的理由，他说那死去的诗人是他的一位朋友。

作为朋友，这样的事如何不写出来？烟子冷血，事事都当创作素材，见他如此浪费，便问。

他只是摇摇头，轻声说出三个字：不敢写。

这三个字仿佛有千斤的重量，当他说出口的时候，我就感觉他在那一刻又回到了照片上。

空气沉闷下来，这样的话题，让我们都有些无能为力。

于是，从唇齿间滤出一根粗长的纤维，说：这是什么清笋啊，不就是莴苣么？皮都没处理干净，真难吃！

民以食为天，无论如何天塌地陷，饭还是要吃的。既然已经吃了第一口，就没有理由拒绝第二口，马虎一点吃吧，为一口饭而活并不耻辱，像苏青曾经所说的那样，我们有权利苟延残喘。

这并不妨碍我对一碟莴笋精益求精。
也并不能阻止他选择用诗去呼吸。

虽然，他说是误上贼船。

菜尽管不好吃，单还是得照买，同样，笔已经开始启程，他也就只能坚持下去。看上去他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即使是出门见朋友，他也要事先安排好钟点，然后按时出发。就像这次写见面记，他也是一本正经地说：我正在构思，23号我们一起贴。

呵呵，似乎是要给我们端出一盘大餐般的郑重其事。

所以曾经与他同路而行的许多人都另谋生路去了，他却还在继续往前走。当《星星》诗刊选用了他的诗时，他很兴奋；但当那15元的稿费寄到他手中时，他又体会到作为诗人的寒凉。在这火与水的两种温度中，他欲罢不能。

“3月26日，海子就是在这天自杀的，又快到了。”他崇拜的三位诗人都已经不在了，他每每说起都感觉有些惊心动魄的意味。

这是个被我忽略不计的日子，他却记得。我心中忽然有丝歉意，我真的认真地品味过他们的诗么？

我总是匆匆一眼扫过，然后留下一点脚印证明自己已经读过

想想自己也曾是诗歌的钟情者，也曾抱着舒婷北岛的诗如痴如醉，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把品诗的心境给丢了？

他似乎很理解，也知道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所以他说很少把诗贴到论坛上来。我也很理解，这样他至少还可以守住自己的寂寞，不让它们无边无际地蔓延。

但是，我却被诗人的寂寞淹没了，一边领着他往自己租住的房子走，一边忍不住说：知道这是哪儿么？这是北京的精神病院，食指就曾经住在这儿。

“那家伙，聊到诗的时候一点都不神经！”这是另一位诗人告诉我的，他说几年前曾经来这里探望过食指，我记得他说的时候笑得很爽朗。

凯华的诗我看得不多，看过的几首也很快就忘了，但为了写这篇文字，我特意去看了他的网上文集。我很意外的发觉他写了许多非常不错的诗，这些诗远远好过他贴在外面的。
盛满开水的杯子
突然倒下
热气顺流而走
弥漫在黑暗之中
——《午夜,倒下的杯子》

我喜欢这样的短诗，精巧而耐人寻味。他写过许多与水有关的诗，在他的诗里，水成了一种隐语，而据他自己所说，他自己便是水中之水。

天地便感觉空旷起来，我看见他一个人在行走。


后记：
第二天，我在单位上班时收到他的短讯，他说在书店买到一本还书要送给我，然后再回日照。我等了又等，原来路上塞车了，他正用自己的“11”路车往我这儿赶。我头都大了，平生最怕等人，尤其是站在马路上等人。于是，慢慢向他来的方向走，边走边向街道两边望，还好，没走多远就看见马路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就又叫又挥手地示意，连叫了几声，他总算有所感应，看见了我。

待他站定，我便找他要书，他拿出了一本《百年孤独》。我收了起来，一句客气的话没讲，直说这书不错，正好学习学习。

于是我们便又有了一次“水煮鱼”的机会，这次开花的话就多了许多，不觉天色昏暗才匆匆在地铁站道别。

回到家，弟弟见我手中的书，便叫了起来：家里不是还有好几本没卖完的存书吗，你怎么又买一本，还是盗版？

“那是在武汉，北京没有啊。”我笑了笑，躺到了床上，看了起来。

荒田：文人交往未必谈文，我曾经就我去年参加过的几个笔会，对笔会下了以下定义：除了文学，什么都正经地谈的文人聚会。但这两位的见面记，尽管不是言必称文，但浸漫着文人相知相惜的美好情愫。烟子机敏，凯华文雅，都是可爱的朋友

烟子：凯华的模样像五四时期的书生:)标准照，只不过是面"黑"而已:))
他坐在那儿，则似素描课上的石膏人像:))


附凯华《我和烟子见面记》

3月19日。中国北京。天气：晴。

08：00分。我给烟子发去手机短信：
“烟子好！我该如何去找你？kaihua”
“你现在在哪里？”
“昌平”
“你坐小客车到西三旗”
“好的”

“Please, I am still in bed right now, you have to give me some time me to make up and dress up once.。”（烟子）
“The …… I'll arrive at your place about 10:30. That should give you plenty of time to dress up。”（kaihua）
“Sounds good, Let's have a meal at noon.”（烟子）

我这个人做事情计划性特强。一通手机短信把接头地点时间暗号都定好了。我计算了一下车程，大约需要一个小时。所以我决定9点整出发。反正drsee up的时间已经给她留足了。一路无话，10点10分我就到了接头地点A，为了找这个A，我还费了点小周折，因为A离车站远，并且不是一个方向。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问路，全凭直觉。约好了10点30分见面，现在时间还早。我开始想象这个即将出现的论坛上的那个伶牙俐齿般的女子是啥个样子哟？黑头发还是红头发？说普通话还是武汉话？

10点25分，我给烟子打电话，告诉她我已经到达A的南门。她说她就来。我开始注意路过的女子，努力猜测哪一个是烟子？可是走过了很多个女的，就是不见烟子的踪影。转眼10多分钟时间过去了还不见烟子人影。难道是接头地点错了吗？我又给烟子发去信息，告诉她我的准确位置。很快烟子信息又到：“我看见你了。”

我刚放下手机，从我侧后方身后10米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在这呢！”
晕，原来我在明处，烟子在暗处。

烟子映入我的眼帘，给我的第一感觉是：秀美端庄！
绿色的毛衣外罩，黑色的长裙，左肩挎着一只时尚的黑色皮包，脖子上围着一条黑底白色圆点的纱巾（最为惹眼），头发微红随风微动，与三毛有些相似，只是头发已经剪短了。

烟子很喜欢笑，开始真有些不适应。她一笑就弄得我很窘迫，以为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后来习惯了些。

小区内的一个饭店的二楼，十分安静。临窗而坐。我开始聆听烟子浓重的武汉话。烟子不愧写了那么多做饭买菜的文章，对菜饭还真有研究。她点了四个菜：我只记住了水煮鱼。因为我比较喜欢吃水煮鱼。一瓶啤酒，烟子只喝了半杯，剩下是我的。烟子几次说她不能喝酒，说她自己的脸都红了，其实并没有红。我对品菜很外行，烟子逐个点评着几个菜的好坏，俨然一个美食家。

电脑前的烟子，才是真正的烟子。

烟子说她每天15个小时以上的时间都呆在电脑屏幕前，除了写文章就是看文章。这时我才注意到烟子的眼圈是黑色的。她说她的眼圈总是黑的。烟子的电脑桌面很乱，弄了很多东西放在桌面上，中间一个躺在草地上的人。写作是烟子最大的爱好，她的电脑里存储着很多文章，还有许多写作计划。令我感到吃惊的是：烟子什么都写，散文随笔评论小说剧本样样精通。我随即送烟子一个雅号“写作狂”。烟子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收藏和集邮。她拿出很多20多年前的邮票让我看，很精美。不经意间我发现了一叠烟子的照片，可是照片上的烟子和现实生活中的烟子不太象。其中有一张在台阶上照的，她觉得最好，我觉得不好，结果我用photoshop修改了好长时间也没弄好，没贴上。

烟子性格内向不善言谈但很开朗，开过书店、饭店，做过杂志的编辑，做过自由撰稿人，从武汉漂流到北京。言谈间感觉到烟子是一个热爱生活和自然的人，喜欢到处走走，就象三毛那样。我没敢问三毛是不是她的偶像，但是至少三毛曾经影响过她！烟子喜欢不断地接受挑战。我见她的时候正好赶上她打算“跳槽到另外一个单位”，正在犹豫不决中。于是征求我的意见，我说：“按照你的性格，你应该去试一试。”

整个一下午，两个都不善于言谈的人面对电脑屏幕内外，说了很多话，令人感到意外。我和烟子说了很多，从美华论坛开始，从曾宁爱花这些风云人物说起，从纯文学写作到通俗文学写作，所有话题都是围绕文学或者与文学有关的。所谓物以类聚嘛。一首童安格的《收留》低低回旋，唱了无数遍，这是烟子最爱听的一首歌曲。

时至黄昏，我又品尝了烟子的弟弟做的拿手菜，席间我听到烟子说纯正的武汉话，很象重庆话。她可能还以为我听不懂，实际上我能听懂百分之八十。走出烟子家的时候已经星斗满天，临别之际我给烟子提了一个建议：每晚休息的时间最好从凌晨3点调整到凌晨0点，从而确保黑眼圈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