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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常升起》:激情年代的影像祭(2007-09-26 09:04:37)
 

        昨日见到孔维,她来做《开心辞典》的选手,在小丫的拷问下成功拿走了三件奖品。随着这个漂亮得很有味道的女子的离开,我们长达四天的连续录制也结束了,我的观影冲动和我的汽车把一身疲惫的我带进了影院,我一个人缩在椅子里,看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

今天的人们在股市上疯狂、在高涨的房价中疯狂、在芙蓉姐姐们的暴露癖中疯狂,人们在对物欲的追逐中疯狂,人们在对身体的放纵中激情万丈。

这是一个激情年代。但这不是姜文的激情年代。从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中,我们得知姜文曾为拉投资而尴尬,也曾为不得不做的宣传而委屈自己到一面对镜头就发怵,姜文今天要做出妥协,为了属于他自己的激情。

姜文的激情和当下的激情完全不是一回事,于是,不少观众说《太阳照常升起》看不懂,以至于姜文会在记者面前像祥林嫂一般纳闷:怎么会看不懂呢?

只有理解了姜文,也许才能看懂这部电影。

姜文的激情沉浸在几十年前,因此,《太阳照常升起》是一部怀旧的电影。姜文逢人就说自己要拍“带劲”的电影,自己拍的是“主观真实”的电影,我们自然要放弃大众的“偏见”,接受一部打上姜文强烈个人色彩的电影,一部由姜文的脑子里“看到”的电影。

于是,我们看到了姜文用影像对过往的那个激情年代的祭奠。显然,那个年代在姜文脑子里留下的印象是如此深刻,使得他只有用胶片把它留下,才让他获得心理的安全感。与此同时,姜文在追忆逝水年华的同时,用昨日的激情来拒斥今天的激情或者说喧嚷。

在姜文看来,那个逝去年代的激情才是纯粹的。

由于带着某种梦幻般的眼光来回首当年,姜文抽离了那个年月里的很多东西,抽离了政治的风云,抽离了物质的贫乏,抽离了人们至今还心有余悸的苦难,而只留下了最值得回味最温暖最梦幻的东西,于是,不论是云南的山村还是甘肃的山岭,都带上了某种世外桃源的色彩。这里,阳光是如此透亮,山林和水流的色泽是如此鲜艳浓郁,为了呈现姜文脑子里“看到过”的景象,连道路和村庄的房屋都经过了改造,于是,我们甚至弄不清这到底是中国的哪里。更绝的是,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个人物,山村里甚至连村民都被“隐”去了,只有小队长房祖名母子和几个小孩在其中游荡。而稚气未脱的房祖名来当这个村子的小队长,说着一口香港腔的普通话,又使我们有点后现代的荒诞感觉。

环境被抽离,被净化,被意向化,由此环境臻于纯粹。

在这个纯粹的背景下,爱也被纯粹化、极至化。房祖名扮演的小队长的母亲——姜文的妻子周韵扮演的疯妈,就疯得很有感觉。她爬树,爬房,踩着水草在河里游走,她喊着梦里才可能出现的话,她吟着诗歌,她让儿子为自己四处奔跑,她用扇耳光来与儿子交流,她砸家里的坛坛罐罐来表达情绪。她是真疯子吗?我倒宁愿把她看成是一个很有感觉的女子,一个神经质的艺术家,一个偏执狂。佛说不可“住”,可疯妈犯了“住”忌,她执迷不悟,她“贪嗔痴”之戒完全没戒住,她爱到极致,于是,丈夫死了,她不愿意接受,她认为丈夫留下的遗物,只是一个骗局——他去找别的女人去了。“不怕记不住,就怕忘不了”。于是,她封闭了自己,直到在铁道上生下的孩子长大成人。

而有一天,这个疯妈做了一个梦,然后买到了一双梦中出现的鞋子——色彩鲜艳到有点不祥的“鱼鞋”。而当她在那棵大树下丢掉了鞋子时,她就疯了。鞋子,女人。女人,鞋子。当我们把这两个词汇不断比对时,会寻觅到说不出的意味。鞋子对一个女人是多么重要啊,更何况,有着惊人美丽的脚丫的疯妈,多年来一直赤脚,而突然得到一双梦中的鞋子后,鞋子竟然丢了,她能不疯吗?在这里,鞋子不再是束缚,而是一种解放,是一种激情的寄托。当疯妈在寻找丢失的鞋子时,我们分明感到,似乎鞋子化成了一只色泽鲜艳的鸟,在树旁翻飞盘旋,鞋子飞了!于是,疯妈的心开始飞翔,她飞到树上,飞到房顶,飞进水面,在普通人看来,她疯了。此后,她从一种痴狂进入另一种痴狂,她用硕大的鹅卵石,在丛林深处,建造了一个被掩隐在树叶和青苔下的石窟,她是为儿子建造的,这个类似于“子宫”的建筑,在她的意识中,让儿子呆在里面一定是最安全不过的了,由此,纯粹的爱情转化为一种母爱,爱到子宫里的母爱。只是,当她有一天明白,这种带着疯狂的爱,给儿子带来的是现实的苦,她失踪了。儿子看到,在水中,鞋子,衣服,裤子,有形而齐整,顺水而下,漂流。母亲从此是一个迷。

姜文饰演的老唐和孔维扮演的唐婶,演绎的是另一个爱情故事,实在也够浪漫的。在南洋,老唐会为了追求孔维几次三番从桥上没命地往水里跳,老唐甚至相约心中的女人到“路尽头”举行婚礼。连绵的山脉,无边的戈壁,荒凉到极致,也壮丽到极致,于是,“路尽头”的相约,浪漫到极致。在蒸汽火车被夕阳勾勒的绚烂下,他们的婚礼比梦幻还梦幻,热闹里是奔流的青春激情,以至于只有燃烧才能释放,于是,他们的帐篷燃烧起来,追随着蒸汽火车,飞向夕阳深处。而时光飞逝,在云南的那个下放者的山村,唐婶被一如既往地老顽童一个的老唐,丢进了冷落的茅屋下。老唐整天和孩子们在山林里田猎,他的枪管对准处,彩色的大鸟扑棱棱直落而下。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情不自禁地就和房祖名在鹅卵石造就的洞穴里偷尝了禁果。影片没有交代的动机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房祖名要在姜文的枪管前弄清楚:姜文对唐婶说过,她的皮肤像天鹅绒一样,天鹅绒到底是一种什么东东?姜文专程回北京去找天鹅绒,他没有找到,似乎隐喻着姜文其实已经找不到那种感觉了,而房祖名竟然找到了,可他说:唐婶的肚皮根本不像天鹅绒!这无疑对姜文多年的情感动力判了死刑,自然,原本可以逃过一劫的房祖名只好去吃枪子了:察见渊鱼者不祥啊!更何况,你怎么可以亵渎一个男人心中的幻像呢?

于是,这是一个从绚烂归于失落的爱情故事,越绚烂越失落,但终究,绚烂过了,才是最浪漫的。

纯粹的爱和极致的浪漫之外,最有人间烟火气的是影片中流淌着的性的幻想。陈冲扮演的穿白大褂、露着小腿的林大夫,据说是姜文少年时对阿姨辈性幻想的替代者,她其实也是骨子里透着浪漫的女人,她的喘息,她嘴角的微动,她扭动的屁股,她蹬着的脚,无处不在散发着一个成熟女人的魅力,而她永远湿漉漉的形象,更是宣泄着喷薄而出的性感。在那个年代,她敢于向“黄秋生”表达自己的冲动,宣称“感情不是算计出来的”,算得上一个特立独行的女人了。没有露点,没有脱戏,陈冲紧紧包裹的躯体竟然风流无限性感万分,实在是演得炉火纯青。只是,黄秋生作为一个老师,无法抵抗摸屁股事件的压力,也无法消受一个大胆女子的赤裸爱意,他上吊自杀了。于是,林大夫也值得疯一回的。

姜文为了重新找回那个激情与浪漫的年代,他把形形色色的标志性细节和标志性物件摆出来,组装,排列,营造出那个梦幻般的年代。于是,喀秋莎和阿辽沙挂在人们嘴边,代表着一种影像记忆和青春与爱情的记忆;于是,成龙的儿子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行进在山间小道上;于是,看电影出现“摸屁股”事件,无数的人打着手电疯狂奔跑“抓流氓”似乎这样比做流氓本身更过瘾;于是,黄秋生在屋檐下抱着吉他弹唱,屋子里揉面团的少女们情窦初开笑声一片……

姜文用他自己的“狠”劲,营造了一个激情与浪漫的年代,这里的人们为了各自的内心执着,可以疯,可以狂,可以不顾禁忌,可以走极端。姜文抛弃了一切物质的现实带给人们的种种可能,而只选择关注人们内心的激情,姜文用这种方式纪念了一个时代,也给这个时代,写出了一曲最凄美动人的挽歌。我们注意到,影片的台词甚至都有一种话剧般的味道。影片用刻意发黄的影调和饱和得鲜艳欲滴的色彩,让阳光照亮镜头里的一切,在这个被美化的影像乌托邦世界里,姜文寄寓着自己内心的渴望。

尽管,在电影里,梦的表达并不新鲜,意象化的处理并不新鲜,象征和隐喻并不新鲜,色彩的浓淡厚薄也并不新鲜。但是,姜文用自己的电影在告诉我们: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我们在为金钱和欲望而奔突抓狂,看起来有时候得到了什么似的,但其实我们也许正在失去某种真正的激情与浪漫,而也许那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看不懂姜文的电影,只能说我们还在执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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